《雪照残阳》宋久久

6、变故

　　外公看到我和银牙时，满脸惊恐，他随手拿起旁边的镰刀，另一只手伸向我，让我慢慢移向他身边，他伸出的那只满是老茧的粗壮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外公的反应让我惊慌失措，我慌乱地解释着银牙不会伤害我，它受伤了，需要照顾，我甚至说了银牙多么信任我。但是一切都是徒劳的，自古至今，狼和人类的长期斗争，在双方心中埋下了深深的仇恨和恐惧，人们对于狼邪恶狡猾的印象很难改变，更别说在外公看到他的宝贝外孙女站在做好攻击准备的恶狼旁边时，反应会如此激烈了。
　　银牙本来就对人类怀有深深的敌意，看到外公恶意的眼神，手中的武器，它本能地摆好进攻姿势，喉咙里挤出的威胁之声透过锋利的牙齿传出，让人毛骨悚然，这更加刺激了外公，让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他一边紧紧盯着银牙，一边缓慢地移向我，他的靠近也增加了银牙的警觉，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前腿也压得更低，仿佛一支在弦上的箭，随时都会射出去。
　　他们中任何一个受伤都是我不想看到的，我挡在银牙前面，慢慢走向外公想让他冷静一点。可是外公太过激动，在我刚靠近他时就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拉向他，我没有防备，一声惊呼。正是这声惊呼，刺激到了银牙，他以为我遇到了危险，旋即扑向了外公的喉咙，万幸的是银牙伤口太重，速度并不快，外公足以躲开。银牙并没有放弃，旋即转过身来咬住了外公的脚踝，外公痛得大呼一声，举起镰刀就向银牙砍去。
　　所有这一切仿佛都是在几秒钟内发生的，以至于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我知道外公一定被咬的很重，说不定咬到了骨头，现在必须让银牙松开，但是我不能让外公伤害它，它的枪声已经很严重了，如果再加上刀伤，我不敢想象它是否还能坚持得住。这只受重伤被我救回的狼，这只我好不容易取得它十足信任的狼，这只我一见钟情想要保护的狼，这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狼，我不能让它受到任何伤害。
　　在外公的镰刀砍向银牙时，我以从未有过的反应力和灵敏性冲过去抱住外公的胳膊，并哭着大声尖叫，让外公不要伤害它。外公被我的尖叫声吓住，呆呆地看着我，不再挣扎。我蹲下来摸着银牙的头，让它松开牙齿，告诉它没人会伤害它，也没人会伤害我。银牙盯着我的眼睛，探究着我的表情，然后松开了外公的脚踝，转身跑出了仓库。
　　我知道我应该追出去，它的伤还没好，而且它这一走，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见不到这个自从爸爸妈妈死后我第一次打开心扉，第一次勇敢地接受对我的重要性的狼，但是我不能扔下外公不管。我扶着外公走出仓库，眼泪不停地流，不知道是因为对刚才这一变故的恐惧，对外公的镰刀差点砍到银牙的后怕，还是因为担心银牙的伤，亦或是因为刚取得它的信任就失去它的痛。
　　外婆在得知事情始末后，并没有责怪我的隐瞒，只是让我不要担心，回房间去休息。我带着满心的疲惫、担心与愧疚，慢慢朝房间走去，耳边仍然充斥着外婆跟徐阿姨通话时焦急的声音。我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看着夜幕下黑压压的北林，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爸爸妈妈，想起他们开车离开前开心的笑脸，想起银牙信任的眼神，想起它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的心纠到了一起，很痛很痛，我知道，我根本不应该打开心里的那扇门。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响起，外婆带着徐阿姨进来看我的伤势，然后打了疫苗。想当然的，外婆知道了“小白兔”其实是大灰狼，更知道我的伤不是剪刀戳破的，必然的，她也知道我骗了她。
　　外婆送走徐阿姨后，又回到了我的房间，我知道我必须为自己的错误道歉。在我说话之前，外婆抢先开口：“小雪，外公的伤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觉得愧疚，但是有件事你确实做错了。”
　　我脸上一阵发麻，羞愧地不敢看外婆：“我不应该骗您。”
　　外婆叹了口气，说道：“骗我这件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对，但这不是主要的，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是不懂得保护自己，照顾自己。”我抬头看着外婆，满眼诧异，外婆一脸悲伤，接着说道：“小雪，自从你来这里后，我和你外公从没有跟你正式谈过你爸爸妈妈的事，那是因为我们怕碰触你的伤口，让你难过，但是我发现，就算我们不提，你也从来没有忘记。这一年多来，你从来就没有从那件事的阴影里走出来，或者说从没有尝试过走出来，”外婆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盈满泪水，“我们理解你失去爸爸妈妈的痛苦，毕竟我们也同时失去了女儿和半个儿子。但是你应该知道他们有多爱你，多么不希望你受伤，既然这样，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我和你外公都已经无法再次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你明白吗？”
　　说到这里，外婆已难掩声音中的哽咽，她脸上的泪水浸湿了那条条皱纹，头上的银丝也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为什么我从来没注意到外婆脸上突然多出的那些皱纹还有鬓角那些新添的白发，我只在乎自己的痛苦，却忽略了他们所失去的，我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
　　这一晚，注定要在源于共同伤痛、回忆的眼泪与相互倾诉中度过。已经有很久，我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共同的痛苦能让两颗心靠的更近”，这句话在今晚得到了验证。

　　那晚之后，我和外公外婆的关系亲密了很多，他们听我讲了事情的原委，外婆竟然责怪外公太冲动，真让我对外婆刮目相看。他们说如果银牙能回来，一定要好好对它，可是我想，它应该不会回来了，人类是它不敢信任并且想要逃离的生物，没有什么能让它主动回到人类身边。外婆却说狼是懂得报恩的动物，说不定哪天它会回来看我，我并不敢奢望这些，只希望它能好好活着。
　　那件事过去三天后，菲菲跑来我这里，冲我发了一阵火，问我被狼咬了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不是不把她当朋友，在检查我的伤口后，她开始梨花带雨地指责我薄情寡义，不够朋友，又威胁我要跟我友尽，还要散布我的不雅照，公布我全部联系方式，友尽我倒不担心，关键是后面几条，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不雅照，其实还是有点威慑力，我便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她。我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说镇子上都传遍了，说我救了藏在仓库里的狼，它却恩将仇报，咬伤了我和外公，现在镇子上人心惶惶，害怕那只狼再次出现。谣言真是太可怕了，流传速度如此之迅速，偏离真相如此之离奇，一次次令人刮目相看，谣言害死猫，果真如此。
　　虽然我知道，小镇上的人们只是太过无聊，缺少谈资，只要一点小事就会闹得尽人皆知，但对于银牙的污蔑，仍然让我感到难过，甚至感到厌恶。为什么人们就不能对它们多一点宽容，仅仅因其凶猛的外表就认定它的邪恶，难道人类都是这么肤浅的生物吗？我把我的想法告诉外婆，外婆说我过于愤世嫉俗，她理解我对银牙的感情，但是我也要理解人们对未知的恐惧，这是所有生物的天性，由此我不得不敬佩外婆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