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row千面》悠伶惜

3、『Part __3』[恋人]

　　我一直在那里待到天明。

　　最后，连面前的那滩血迹都已渐渐消失。除了我手上沾着的星点血迹，艾尔莎的存在已被彻底从世上抹去。

　　我盯着那片空白的地毯，它消失的如此彻底，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想。

　　我跌跌撞撞的推开门，沐浴在清晨熙暖的阳光下。整个世界仿佛一夜间充满了生气，不时有端着盘子的侍女穿过走廊，远方传来了孩童的嬉闹声。昨夜的一切仿佛都只是荒诞的梦境。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死去的城堡，扭曲的艾尔莎，刺入胸膛的剑。那绝不是幻觉。

　　是的，我杀了她。我清晰的意识到了这点。

　　我想起了我来这里的目的。阿伦黛尔的女王，究竟是谁？

　　我抓住身边路过的一个端着伯爵茶的侍女，匆匆问道：“请问现在的女王是谁？”

　　“女王？”散落着雀斑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是安娜陛下。”

　　安娜。仿佛有一把利剑劈开了我的头颅。这里的女王是安娜，不是艾尔莎，从不是艾尔莎。

　　那我昨天杀死的人…是谁？

　　“…杰克？”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身去，安娜穿着一袭简朴却不失庄重的长裙站在那里，头上顶着王冠，一脸讶异的望着我。

　　“安娜…好久不见”我的脑中已乱成了一锅粥，甚至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对待这次意外的重逢。

　　“你怎么回来这里了？事先也不说一声。”面前的安娜举手投足间都多了种稳重的意味，“没想到你可以进到城堡里，又是以前的老套路吗？”

　　安娜说到这里时，单手掩口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含着的调皮意味让我感到怀念。对于我和艾尔莎的事情，安娜向来是一清二楚。但对于此时来说，我却不知是否该相信她。我和她了解的事实真的是一样的吗？

　　“…是啊”我扯动着干涩的嗓子，“我…我回来是想看看艾尔莎。”

　　不出意料的，安娜的脸色一变，瞬间黯淡了下去。

　　“艾尔莎姐姐啊…”她犹疑着说道，“你…你不会想见到她的。”

　　“她怎么了？”我听出话中有话，连忙追问。

　　“恩…”仿佛下了决定似的，安娜抬起眼凝视着我，“如果你真的想见她的话，跟我来吧。”

　　我跟着安娜的步伐一路向前，穿过了一条条走廊，走下了阶梯。我认出我所路过的房间，有大半都在昨夜见过，但它们现在都充斥着生息，侍女们在房间里忙进忙出，偶尔还有小孩子在走廊上奔跑着。那么昨晚是怎么回事？

　　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安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我也跟随她放缓脚步。出乎我意料的，安娜在艾尔莎旧日的卧室前站定了脚步。

　　我走到她身边。她的右手搁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动作。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艾尔莎她…怎么了？”

　　“杰克，”安娜脸上缓缓地出现了悲伤的表情，“艾尔莎姐姐她，已经昏迷不醒一年多了。”

　　“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是即将踏入坟墓了吧。”安娜叹息着阖上双眼，“一年半前的登基礼前一天，艾尔莎姐姐忽然昏倒在了卧室中。我不得不仓促地替她登基为王。一年多以来，无论谁都无法唤醒她。她丧失了全部的能力，包括进食。除了还有极微弱的呼吸以外，她已经等同于一个死人了。”

　　“但唯一的奇迹是，她还活着。”我慢慢地接上了安娜的话。

　　“是的，她还活着。即使没有进食，但也依旧活着。”安娜深深地埋下了头，“但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事。”

　　“对于艾尔莎姐姐来说，这样苟延残喘的活着，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可是我…我…”安娜的肩膀开始抽动起来，泪水从她的脸颊上一路滑落，滴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我还是希望艾尔莎姐姐一直在那里，甚至…可以醒过来。”

　　我抚慰着安娜，试图让她情绪好转起来。

　　“让我见见她吧。”我下定了决心的说道。

　　门被打开时，安娜脸上的泪水已经全部消失了。她看起来稳重而端庄，一个标准的女王。我在心底叹息着，也许这就是成为女王所需要作出的牺牲。

　　房间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又似乎大不一样了——至少和昨夜比起来是这样。

　　这间屋子也和整座城堡一样，完完全全的活过来了。

　　洁净的地面，衣柜里整齐的摆放着一排排衣服，梳妆台上罗列着香粉和饰品，以及，我意识到我在凝视着那里，那张四柱床上，此时正躺着我的艾尔莎。

　　我轻轻走进那张床，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她看起来的的确确像是睡着了，紧闭的双眼，柔顺的奶金色长发散落在枕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她看起来苍白，死寂。我看不到她胸口的起伏和睫毛的轻颤。但她又仿佛是真真切切的活着的。她柔美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憔悴的痕迹，脸颊饱满富有血色。她看起来甚至可以说是气色很好。

　　我轻手轻脚的坐下来，执过一只手。我感受到了她的脉搏，尽管它仍极其微弱。

　　“她已经比昨天好多了，”安娜在我身后轻轻地说道，“昨天之前，你甚至都不会感受到她的脉搏。”

　　“昨天？”我浑身一激灵，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什么时候？”

　　“唔…大概是在晚上，”安娜思忖着说道，“昨天深夜。”

　　深夜。那正是我杀死【女王】艾尔莎的时候。仿佛有什么线索被拾了起来，这两者之间会有关系吗？

　　下一刻，我注意到了一样奇怪的事物。在艾尔莎的枕边，有一处古怪的凸起。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安娜，”我忽然开口说道，“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和艾尔莎独自呆一会”

　　“好。”安娜轻声说道，按了按我的左肩，“别太难过了，杰克。”

　　大门在我身后被轻轻关上，发出吱呀的响声。

　　现在，偌大的房间中只剩下我和艾尔莎。

　　我将手探入床单的下面，指尖触到了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我轻轻将它取了出来，尽量不碰触到艾尔莎。

　　那是一幅塔罗牌。

　　每一张都绘制着精美繁复的花纹，代表每张牌的人物在各异的背景下透过牌面望着我。我发现每一个都是艾尔莎。神态各异的，身份不同的艾尔莎。

　　我翻动着整副牌，找出了两张与其他截然不同的牌。

　　一张是【国王】。

　　【国王】牌上的艾尔莎呈现出死亡的姿态。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倒在华丽的红地毯上。我注意到这张牌的背景，那正是我杀死艾尔莎女王的大厅。

　　而这张牌的纹路，也明显要比其他的牌暗淡的多，仿佛是熄了灯的舞台。

　　另一张牌是【恋人】。

　　这张牌与【国王】恰恰相反，它的纹路比其他所有牌都要明亮的多。

　　仿佛是即将上演戏码的舞台。

　　牌面上的艾尔莎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简单的绾在颈侧，手中提着行李。而她所处的背景，正是我曾经呆过的小镇之一。

　　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小镇是回到阿伦黛尔的必经之路。

　　她在来到这里的路上。

　　冷汗浸湿了我的额发。我的恋人，那个温婉的家务万能的恋人，难道…只是塔罗牌上的一个分身？

　　事态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国王】艾尔莎，【恋人】艾尔莎，哪个都好，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她们都不是真正的艾尔莎。

　　真正的艾尔莎就躺在我身边，气息奄奄，濒临死亡。也许她的濒死正是因为这些【艾尔莎】的存在。

　　正如同我杀死【国王】艾尔莎一样，我也必须杀死【恋人】艾尔莎。

　　我握着牌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着。

　　我忽然搞不清楚自己想守护的是谁，究竟是那个一直陪在我身边，与我同甘共苦的恋人艾尔莎，还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并使我第一次意识到对她的爱意的艾尔莎？

　　我绝望地凝视着艾尔莎的脸庞，不知如何抉择。如果【恋人】艾尔莎是为了与我在一起而被创造出来的，那么恢复了意识的本体艾尔莎，最终还会选择与我相伴吗？

　　紧接着我意识到我在自私的为自己谋利，我试图不顾艾尔莎的感受，而满足自己的私欲。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这就是我对艾尔莎的爱吗？

　　我应该唤醒她。

　　不论是哪个艾尔莎，【国王】艾尔莎，【恋人】艾尔莎，她们都是面前的艾尔莎的一部分。

　　而我深深爱着的，并不是任何一个分身。而是一个完整的，有优点也有缺点的艾尔莎。

　　是的。仔细想想，【国王】艾尔莎作为一个国王，似乎过于完美。万民的众口一词，治理国家井井有条，以权力为自己生命的唯一意义，甚至不眠不休——这不是完整的艾尔莎。

　　而【恋人】艾尔莎，作为恋人，她似乎也完美的过了头。性格温柔，从不发脾气，家务样样精通，喜欢小孩，我与她在一起时从没有过争吵。她也不是完整的艾尔莎。

　　我希望那个原本的艾尔莎可以醒来，她可以穿上长袍处理政事，也可以在厨房里笨拙的尝试做松糕。她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仅仅限于一个方面。

　　我想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尽管即将发生的未来让我感到绝望，但我仍坚决地站起了身。我必须去完成这件事，因为现在我是唯一一个可以拯救艾尔莎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沉溺在分身的深渊中，即使她只是陌生人。更何况，她是我此生最为珍视的那个人。

　　我站起身，在艾尔莎额上印下深深一吻，揣好塔罗牌，走出了房间。

　　在那之后的几天，我回到了父亲的面包店里，等待着【恋人】的到来。在这期间，我又回了几次城堡，试图找到那间大厅，但无论怎么尝试，它都仿佛是消失了一般。随着消失的【国王】艾尔莎一起，被彻底的从世上抹去了痕迹。

　　或许是因为【国王】艾尔莎存在于世间时依存着的时空已经被抹除，所以连带着她做下的一切都消却了痕迹。或是转移，或是彻底抹去。

　　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故事之外，旁观着整个事件的脉络。

　　没过几天，我再次发现了一个令我震惊的事实——时空是重叠着的。

　　换言之，【恋人】艾尔莎，本体艾尔莎，或许还要加上【国王】艾尔莎，以及其他的所有。她们所处的时空，是交叠着共处在同一个时间线上的。

　　她们是同时存在着的。

　　在和安娜谈话的时候，无论是谈到沉睡着的艾尔莎，还是谈到与我在一起的艾尔莎，谈话都能流畅的继续下去。安娜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悖论的存在，两个艾尔莎的时空在她身上平滑的交接了。每一个都是独立的，又是交叠着同时存在的。

　　而谈到放在艾尔莎枕边的塔罗牌，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似乎从来不曾有人发现过它的存在。

　　也就是说，没有被错乱的时空搅入的人，或许只有我一个。

　　只有我能看清艾尔莎的命运。

　　能将她从纠缠不清的命运线中走出的人，只有我。

　　就这样，我更加下定了决心。尽管作出的决定令我痛苦不堪，但我别无选择。

　　而现在，现实就摆在我的面前。我将要杀死我的恋人艾尔莎。

　　塔罗牌上的艾尔莎已经到了阿伦黛尔周边的小镇，也就是说，用不了一天，我就能再次见到艾尔莎，并且杀死她。

　　那个夜晚是难熬的，我在熟悉的硬木床上辗转难眠，凝视着璀璨的星空，脑海中不断闪过我们曾在一起度过的时光。走过每一个城镇，在清晨收拾包裹走出大门；夕阳西下时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旅舍，迎接我的是她温暖的笑容和桌上风声的菜肴；偶尔能遇上吉普赛人的马戏团，我带着艾尔莎坐在台下，听见她惊喜的笑声；省出来的银币终于能买下那条漂亮的手链，看着她戴上时明明埋怨着我，却又露出欣喜的笑…泪水终于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多希望可以不杀死你。

　　可我不得不这样做，亲爱的。

　　等到你终于苏醒的那一天，你会理解一切，那时候所有的误解，伤害，怨愤，统统都化为泡影。而我终于能看见你发自肺腑的喜悦，即使你最终决定不与我在一起。

　　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艾尔莎，只要你能平安无事的生活下去。

　　我望着天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安心的阖上了眼。

　　我忘记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醒来时外面阳光刺目。我感到从未这样清醒过，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仿佛是在为我将要去做的事情做足预备。

　　我从怀中抽出那张塔罗牌。

　　塔罗牌上，艾尔莎身处的背景正是我所熟悉的地方——我父亲的面包店。

　　她就在我身边不远的地方，我惊惧的出了一身冷汗。我在恐惧什么？是因为我将要做的事情吗？

　　我胡乱的穿上衣服，奔出了大门。

　　刺目的阳光下，艾尔莎身着粗布长裙，手中挎着行李，远远地对我笑着。那笑容里满满的温柔宠溺意味刺痛了我的双目。

　　“杰克，”她说，“我来了。”

　　毒辣的阳光使我几欲流泪，干涩的声带仿佛已经失去了发声的功能。“艾尔莎…”我呢喃着她的名字，“艾尔莎”

　　她向我走了过来，不知为何，我竟觉得那笑容里染上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我们…去那边吧。”她指了指一边的无人角落，冲我说道。

　　我木楞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吧。”她拉拉我的手，轻声催促着。

　　我几乎是被她拉到了那个角落。环顾四周，我发现这是个绝佳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她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艾尔莎…”我涩涩的说道，“你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吗？”

　　她望着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悲伤的笑。

　　“那…”我仿佛被窒息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因为啊…这是杰克想做的事情啊。”她缓缓的说着，“杰克想做的事…无论什么都可以哦。”

　　“杀了我，也是可以的。”艾尔莎微笑着的脸庞上，忽然出现了一行泪水，“如果这样做，可以让杰克开心的话。那么就去做吧。”

　　我颤抖着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中。她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肩膀，我浑身颤抖着，眼眶疼得厉害。“为什么…艾尔莎”

　　“为什么…”她在我肩头轻声的说着，“因为…我爱着你啊，杰克。”

　　我的手摸索着她的脖颈，她的脖颈纤细而脆弱，几乎单手就可以握合。我握着她的脖颈，缓缓收紧。

　　艾尔莎发出一种介乎于窒息和吃痛间的呻吟，我伸直双手，让她的连正对着我。那张苍白的脸上此时挂满了泪水，却还是笑着的。

　　我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施力。

　　“可是杰克，你为什么执意要寻求所谓的真相呢？”

　　“难道我们曾经度过的时光都是虚假的吗？”

　　“杰克，杀了我，然后停手吧。”

　　“最后的结局不会是你所期许的。”

　　“杰克，无论怎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我都是…”

　　“杰克…我都是永远爱着你的。”

　　我松开手，让艾尔莎脱力的身体从我手中滑落，瘫倒在我的脚下。

　　她没有反抗，从始至终，她都在不停的叙述着对我的爱意。

　　我望着躺在我脚下的爱人的尸体，大口的呼吸着。她的温度，她笑起来的模样，她温热的呼吸，她唇角永远挂着的一丝笑。都随着她的死去而一同消失了。

　　我跪在爱人的尸体前，看着她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那发疼的眼眶终于崩溃。

　　我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