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66、闻歌二

　　上了傅忠的画舫，朱梓轻声和我们介绍，那傅姓少年是颖国公傅友德长子傅忠，字子昆。后面那男子是都督于显之子于琥，其余几人也是官宦家的子弟。
　　我与惠宁坐在隔间之内，那隔间只用了轻纱，并不妨碍观看外面的表演。因为考虑到惠宁的身份，如此已是逾矩了，若只有我一人，我必是要坐在外间，在里面总有些隔岸观花之感。
　　我与惠宁都很好奇绯玉是怎样一个女子，按我的想法这样的女子必是容貌出众，个性清高。谁知上船后见到中间坐着一个女子浓妆艳抹，厚厚的脂粉下看不出下面真实相貌的美丑，开口前必先挤出一个妖娆又带点谄媚的笑。只见她对众人轻轻瞟了个媚眼，“各位爷，还想听奴家唱什么曲？”
　　我暗笑自己小说看多了，总以为这样的人会是奇女子。只是待她一开口，便仿似换了一个人似的，没有半点方才的轻佻妖艳。比之方才在自己船上听得飘渺不清，她的声音纯净清澈，犹如初出山的泉水般，那歌声不会让人对她产生半分亵渎的意识。
　　一歌终了，我不由的鼓起掌来，“这位姑娘唱得真好。”朱梓听我叫好，又额外赏了，那绯玉倒也似司空见惯的，不卑不亢地收下。
　　一个姓王的少年起来道：“子昆兄，不知你这一番游历可有何收获？”
　　傅忠道：“收获称不上，只是见识了各地的风物，方知天下之大，原非我等井底之蛙可以揣度的。”
　　朱梓笑问：“不知傅兄游历了哪些地方？”
　　傅忠淡淡一笑，“湖广之地都大致走了一遍，原还想往太原方向去，只是后来父亲招我回京，下次必要往西北去看看。”又细细说了些各地的轶事，他口才颇为出众，说得众人都是大呼有意思。
　　我在里面听得真切，不由有些心驰神往，转回头才发现惠宁这丫头自上船后话便少了很多，看她也竖起耳朵听外间的谈论，嘴角含笑，两眼闪着特别的光彩。
　　我轻轻咳了一声，她也混没听见。只得轻轻推了推她，她才似醒过来般望着我。
　　“听入迷了？”我笑道。
　　她微微红了脸，“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有这样奇异的风俗，这样的风景。”
　　我轻轻地叹息，“是啊，外面的世界。”
　　我抿了口清茶，想到这些年一直在朱棣或朱橚的身边，我知道因为自己年纪太小，若是说要出去游历，他们必是不肯的。只是呆了这么多年，总不能一辈子在他们的羽翼下生活，从前独立自主的那个人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才发现原来依赖也会变成一种习惯。
　　惠宁轻轻拉了拉我，原来朱梓进来叫我，我恍过神对他抱歉地一笑。
　　“想什么这么出神啊？”他温柔地看着我。
　　我微微摇摇头，“没什么。你怎么进来了？”
　　“我怕你们二人觉得无趣，进来看看你们。”
　　“八哥不是怕我们无趣，是牵挂姐姐了吧。”惠宁捉狭地说道。
　　“我和惠宁正听得有趣呢。真看不出傅公子年纪轻轻，见识却广。”
　　“是呀。只可惜我这样一个人，却是哪里都去不了。”他轻轻地叹气。
　　“再过个几年，你就了藩，便能四处去走走。”我安慰道。
　　“是呀。八哥你还有机会，我可是哪都去不了。”惠宁撅起嘴。
　　我笑着拍拍她，“等你大婚了，可就有驸马陪着你去了。”
　　“姐姐。”她红了脸娇嗔道。

　　夕阳渐低时，我们靠了岸，因想着要送惠宁回宫，朱梓婉拒了傅忠等人的邀约。
　　送了惠宁入了宫门，朱梓送我回府。到了门口，朱梓叫住了我，踌躇了一会道：“玲珑，若，若是……以后我也和傅忠一般四处去游历，你可愿……与我一起去？”他低着头，小声地问道。
　　我犹豫了一会儿，“到时候再说吧。”说完这话，我不敢看他，有些狼狈地跑了进去。
　　在无法把握好自己心态之前，我不想给他任何的希望，虽然我知道他对我好，很好。也正因为如此，我愈不想伤害他。

　　我只顾想事情，低头进了二门。
　　“小姐。”却是朱棣的内侍王安，“王爷命我在此候您，让您去他书房一趟。”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清正园走去。
　　进了书房，朱棣正在桌前看书，见我进去，拿出一张贴子道：“二嫂送来一张贴子，说请你明日去赏花。”
　　赏花？又想起那日秦王的奇怪行径，问道：“只请我一个？”
　　他点点头。
　　我接下了帖子。他又道：“今日和梓儿、惠宁游船去了？”
　　“是。”我抬起头看他，他看着我，黑黑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看不出。
　　现在他偶尔也会来我这里坐坐，只是坐在那里，两个人却不知该说什么，所以每次他都只是略坐一会儿便走了。
　　今天也是，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只是两个人中间仿似隔着千里、万里远一般。
　　良久，他道：“没什么事，你早些回房休息吧。”
　　我告退了一声，转身出门。
　　只是关门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停住手再听，里面却是悄无声息。
　　关上门，我仿佛觉得，关上的不止是门，还有我们之间十年的过往，十年的感情。
　　一时间，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