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59、叹息

　　朱梓的话，仿似一个霹雳，打得我懵了。
　　“不行。”只听朱棣和朱橚同时叫了出来。
　　朱棣看了朱橚一眼，沉声对朱梓道：“八弟，不许胡闹，你的婚事自有父皇做主。哪由得你自作主张。”
　　朱梓打断他道：“父皇处我会去求母妃的。玲珑是在燕王府长大的，我只求四哥成全。”
　　“成——全？！”朱棣一字一板地说出两个字，微眯的眼锐利地划过我。
　　朱橚咳咳两声，笑道：“八弟，你可问过玲珑的心思？你也知道她素来有自己的主意，定要她愿意才行。”
　　“玲珑，你愿不愿意？”朱梓温柔地看我，“那日你说‘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可以发誓，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绝不会有第二个。我会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他深情地望着我，满怀希冀地说道。
　　朱棣喃喃道：“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仿似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般，咀嚼了半日，看向我的目光深邃复杂。
　　我低下头，仍然觉得那目光如芒刺在背。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道：“我是说过‘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是丸子，我一直当你是弟弟。”
　　我看着朱梓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去，“弟弟？你当我是弟弟？你骗我。”
　　我摇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一阵刺痛。
　　他看着我，眼中浮起一片水雾，“那一年你玩笑地说你要嫁给我做潭王妃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一直盼着长大，盼着有一天你真的做我的王妃。那一天在太子府，我在门外听到你说你要找一个知你懂你，只爱你一个的人，我其实就想告诉你，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只想娶你一个，绝不会看别的女人一眼……”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我不能骗你骗自己。”我的手被捏的生疼。
　　朱橚看我神色不对，上来掰开朱梓的手道：“八弟，你把玲珑的手捏疼了。”一直被朱梓狠狠捏住的手腕已是青了一大片，只是手再疼也比不上心疼。
　　“我宁愿你骗我！”
　　“对不起，丸子。”我握紧拳头，咬了咬牙道。
　　朱梓掏出一样物事，狠狠地扔在地上，反身冲出书房，朱橚不放心，跺跺脚追了出去。
　　我蹲下身捡起朱梓扔掉的东西一看，忍了许久的泪刷的下来了，那个做工粗糙的荷包，是我三年前做的，四周已被经常摩挲发了白，背后绣着“梓”的线脚也脱落了，却没想到他一直贴身放着。
　　一片阴影阻挡在面前，我看着那石青色的袍角，却没了力气抬头看他一眼。站在那里只是盯着毛毡的地毯，仿佛那里会开出一朵花来。
　　“你临走前说让我给你一些时间，也是在哄我？”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其实你也只是把我当成哥哥是不是？”他声音里有愤怒、不甘、受伤、无奈。
　　我全身冰凉，死死咬住唇一言不发，泪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忽然放开手，转身走出书房，回头看那个背影孤独寂寥，象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棣哥哥，对不起。我心里默默说道。心里仿佛有根抓不住的丝线，扯得我的心一丝丝的凉，一阵阵的疼。

　　回到燕王府，云姨正在屋里，虽然一直以来她对我的心不比任何一个母亲少，但我和她总保持着一些距离，不象真正的母女那么亲。但此刻见到她和蔼的笑容，今天的委屈涌了上来。
　　“娘。”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她搂住我。
　　“我想你了。”
　　她愣了愣，笑道：“傻孩子，这么大个人了，还为这个哭鼻子，也不怕你橚哥哥笑你。”
　　朱橚站在身后笑道：“玲珑你这一哭，云姨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云姨轻轻用手指点点我的额头，“她不欺负别人都不错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问道：“娘，你怎么也回来了？”
　　云姨抚了抚我的头，“你爹和镜儿的坟好几年没去了，我想去看看。”她的声音有一点点拖滞。
　　朱橚扶她坐下道：“云姨，准备什么时候动身，我陪你去。”
　　云姨点点头。
　　却听见门外丫头道：“三宝来了。”
　　三宝进门作了揖，道：“五爷，云姨娘，王爷在花厅等你们过去用晚膳。”
　　朱橚一扬手，“去回你们爷，我们这就过去。”
　　三宝朝我笑了笑，回话去了。
　　“娘，橚哥哥，你们先过去，我换件衣服就来。”
　　迎上朱橚担忧的眼光，我对他微笑了一下，转身去了。
　　我依然住在清漪园，早有仆妇把院子房间收拾干净了。走进院子看着墙角那几树梅长大了不少，算一算离开这里有五年了，但这里毕竟在明朝第一个住的地方，所以家的感觉更强烈一些。
　　进房时小蛮和夭夭正在铺床，在北方住了两年，对南方冬天冷冷的床有些怵了。夭夭道：“小姐你看，这是王爷命人送来的香炉，还叮嘱我们别忘了及时换炭。”
　　香炉由黄铜精制，里头放入火炭，可置于被中，用于冬天取暖、薰香，又称“被中香炉”。奇处就在这铜制容器上：不论香炉在被子里怎么翻滚，香炉四周的环形支架都能保证香炉呈水平放置，丝毫不用担心火炭会倾覆。
　　朱棣刚送来这个，刻着四季花开图，图案玲珑浮凸，栩栩如生。他知我畏寒怕冷，特意令人精制了几个给我放在房间各处。但想起今日的情形，恐怕他再不会原谅我了。

　　这顿晚饭吃的甚为怪异，平日多话的我，只顾自己低着头对付咽不下去的饭粒，寡言少语的朱棣更是一声不吭。朱橚为缓和气氛一直说个不停，但云姨仍是觉出不寻常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
　　饭后我只推累了，便要回房，朱橚叫住我，“我送你过去，顺便走走消消食。”
　　走出院子，头上一弯上弦月孤伶伶挂在星空中，却似一道眉，泛着青白，冷清的让人心里难受。
　　“玲珑，八弟他只是一时没想明白，等他想通了就好了。”快进清漪园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
　　“我明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我们都不知道你是如此心思。”他看着我，焦距却在我身后某个地方，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眼底却是恍惚地怅然。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长大。”我看着面前的小径，它通向即定的远方。而我的人生若是如此，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揉揉我的头发，轻轻长叹了一声。
　　那一晚的梦里，一直萦绕着那一声叹息，反反复复，触到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