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无常 ...
-
终于要离开了，我望着南京城的城门，虽然它有很多个名字应天、金陵、京师，但我心里只是叫它——南京。我挥挥手，折一枝柳枝告别，和这江南，湿润温暖的江南告别。
要告别的还有朱橚，到了山东地界，他折而西行。我微笑着要他再吹一曲，萧声呜咽，车轮辘辘，尘烟渐远。直到再看不见远离的车影，才放下车窗的帘幕，忍了多时的泪扑落落地掉了下来。
我终学不会别离，却总避免不了离别。
一只手臂将我揽入怀中，熟悉的气息温暖了我冰凉的双颊，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象一只小猫一般卷缩着。眼泪湿濡了他的衣衫，他象抱婴儿般搂住我，分开两年的那点陌生，在这一拥中消散了，他依旧能让我如此地安心地依偎。
北平迎接我的是一场大雪。
燕山雪花大如席，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这么连绵的雪，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只是雪会消，冰会融，人也会习惯生活。我听到通惠河解冻的声音，见到宫城里第一朵绽放的白桃花，南来的燕鸟瞅瞅的在树间吟唱，再北再冷的城春天也到了。
北平的燕王府很大，是原有的元王宫改建的。我住的胧月居只是一个小巧的院落，院角上有一棵百年的大槐树，爬上树梢可以看清楚半个宫城。
屋后是几百杆修篁，是朱棣两年前命人新移来的，因为我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到了夏天，会有风吹竹动的飒飒轻响，夏夜的梦也会变得宁静而悠长。
摇晃着秋千，看着暮春的浓绿合着快开败的红艳。二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墙外的树上好象刚结了小小的杏子，那天夭夭跑来和我说了那个消息。我还记得我坐在秋千上用苏州话骂了她一句，“瞎讲”。她泫然欲涕地对我摇头，我看了她三秒钟后，飞快地跳下秋千，跑进朱棣的书房。
他从面前的公文折子堆里抬起头，看着我白着脸冲进房间，用肯定的口气告诉我说：“玲珑，雄英病亡了。”
那个小小的酷似太子的雄英，那个矜持着做出大人模样的雄英，眯长了眼不肯叫我水姨的雄英，在我还未说完小雷欧的故事的时候，病亡了？
“棣哥哥，我不相信。”
可是朱棣的表情、眼神告诉我，活泼泼和我告别的雄英已躺在冰凉的黄土下了。
离别前的一眼，他最后的模样：粉色的脸颊，黑黑的瞳仁，微微翘起的嘴角，在睡梦中微笑的样子。怎么可能只隔了半年他就苍白地失去了生命。
“宫里的太医看了，可回天乏术……”
夭夭走近来惊醒了我沉迷的记忆：“小姐，香案摆好了。”
拈起三支素香，向南边默祷。雄英，你现在好吗？
香烟袅袅，飘忽而逝。
“玲珑。”我转回身看是朱棣，他走到我的身边，“在祭奠雄英？”
“是，两年了。我想他现在应该在一个新的地方过得很好吧。”我微笑着看他。
他拍拍我的头，“下午我要去庆寿寺，你和我一起去吧。”
“好，我也很久没去看胖和尚了。”
“上次的药丸也快吃完了吧？等会我叫人再送些过来。”
“我没事了，都说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你呀，就是不肯吃药。”他摇头。
我屈起手臂，“我身体好了，健壮如牛。”
“有你这样瘦小的牛吗？”他笑着看我。
我挠挠头，没奈何。不过拿不拿在你，吃不吃可在我。我咪着眼对他一笑。
他似是看到了我的心里话，道：“夭夭，你盯着小姐吃药，若被我知道她有漏吃一次，你就准备挨板子吧。”知道我不舍得夭夭，就这样逼迫我。我笑不出来了。
看我撅嘴，“好了，你乖乖听话，等你真好了，我带你去骑马。”他软硬兼施。
“说了两年，一次都没去成。骗人。”我小声嘟囔着。
“这次一定带你去。”
吃了午饭，正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见到三宝捧着个蓝底折花青瓷的罐子进来。他道：“王爷说，若是小姐用过午饭了，便去书房等他。”我叫夭夭把药收好了，便和他一起出了院子。
三宝姓马，大名叫马和，我嫌叫起来不爽利，便一直叫他的小名三宝。第一次见到他是三年前，因傅德友征云南，他被俘入宫，刚被分到燕王府作内侍。他那时才十一岁，长得眉目俊朗，我怜他小小年纪却被宫刑了，问朱棣要到我的院里过了两年。因他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颇有分寸，处事也有见地，便荐了给朱棣。朱棣也喜欢他谨慎有礼却不一味圆滑的态度，现在做了他的贴身内侍。
因在朱棣的院门口见薛禄站着，我让三宝先进去复命。转身对薛禄道：“上次说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他皱了眉道：“姑娘，这样不好吧？若是被王爷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他如何会知道？何况若有什么事我会挡着，你怕什么？”
“只是……”
“不要只是了，你是不是要我说出那两个字？”我威胁道。
他听了腾地红了脸，我不由笑了，“这样就脸红啦？”
他抬起头，脸色一正道：“王爷。”
回过头，见朱棣走来，他看了我俩一眼，道：“走吧。”我在他背后偷偷向薛禄比划了个二字，跟着朱棣出了门。
这两年朱棣极少让我出门，因为来北平后我的身体一直不好，北平对我而言仍然是陌生的。
进了庆寿寺，方丈早迎了出来，“逃虚子见过王爷。”我上去揪了他的胡子道：“胖和尚，多时不见，你又偷偷吃了多少酒肉？”
他哎哟的叫了起来，轻声道：“我的小姐，在寺门口也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否则没人来施香火了。”
朱棣笑道：“快放了道衍吧，他那点胡子可禁不起你这么扯。”我这才放了手。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