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开大明夜》庄狐

4、诊病

　　我支着下巴坐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渐低垂，想着多年前关于明朝的历史知识。忽听得夭夭在门外请安的声音，又听得云姨娘细细地问我下午做了什么，吃了些什么。我转回身看着朱棣和云姨娘走进来。朱棣问道：“可是饿了？”我做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来，点了点头。一眼瞥见云姨忐忑地望着我的表情略略放松了下来。
　　他朝云姨娘笑了笑，又对我说：“今天特意嘱咐厨房做了你最爱吃的腌野鸭子肉。”
　　云姨娘如释重负般嗔怪道：“玲珑，怎么见了王爷也不请安。”
　　朱棣转身对云姨道：“云姨，我说过在王府里我就是你的棣儿，是玲珑的棣哥哥，不是什么王爷，你就是我的姨母。”
　　云姨娘对道：“王爷，尊卑有序。我只是格格身边的一个丫头，服侍王爷是我应尽的本分，怎么可以僭越呢？”
　　“母妃从大都来了这里，也只有你一路跟着她，不离不弃。她在世时又何尝不是待你如亲姐妹，其实自她死后，也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和五弟。即使你嫁给水将军后，仍是一心一意照顾我们。何况水将军……”他看了看我，又欠疚地看着云姨娘。云姨娘听到此处泪流满面道：“那是他们的命啊，更何况你已全力护得我和玲珑的周全。”
　　最后云姨娘没再要求我对朱棣的称呼，但她也没改口。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朱棣，叫他“朱棣”肯定不行，他也不允许我叫他“王爷”，“棣哥哥”，想到他比我实际年龄要小十几岁，我就实在叫不出口，所以也只有含含糊糊地蒙混过关。

　　这一日，正百无聊赖在院中东转西转闷的要命。朱棣叫我换了衣裳随他出门去，我一听可以出门，颇有些开心。几日来只在这高墙内，实在把我闷坏了，也不知道明朝的街市是什么模样。
　　这时候的都城是应天，也就是现在的南京。从前出差去过，可每次都是当日往返，只远远见过中山陵，久闻的夫子庙、莫愁湖、紫金山，却从不曾去过（当然这时候还没有中山陵）。
　　出门还带上了夭夭，因为云姨娘不放心我大病初愈，叫她跟着我。夭夭听得带上她，比我还兴奋，急急帮我换了衣服，一脸喜色地跟着上了马车，朱棣带了几名侍卫骑着马走在前面。上了街，我们两个掀起帘子一个劲地往外看，街市虽不宽，却也热闹非凡。夭夭更是指指点点地告诉我这家是京城最有名的水粉店，那家又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一路上吱吱瓜瓜的没个停。
　　马车在一座府第门前停了下来，朱棣下马后将我抱下马车，牵着我的手进门，那边门子见了早飞奔进去通传了。
　　我正想问他这是何人的府第，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华衣少年急走了出来，见着朱棣叫了声“四哥”。低头对我道：“玲珑，可象长高了些呢。”见我一脸迷惑地望着他，他讶异地望着朱棣，朱棣皱着眉对他点了点头。他长叹一声，道：“进去吧，人已经来了。”
　　朱棣低头对我说：“他是你橚哥哥，从前最爱逗你，和你一起玩的。”

　　朱橚领着我们进了偏厅，一个着官服的老头在里头侯着，见我们进来，忙上前向朱棣朱橚请安。朱橚道：“周太医，我们穿着便服，不用如此多礼。今日请你来，就是让你好好帮她看看。”
　　朱棣拉着我坐下，周太医斜坐在一旁，让我把手给他。
　　朱棣道：“她上次下雨时跑了出去，后来在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树附近发现，结果就一直昏迷了一个多月，前几日醒了，却再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你看看，可否是伤了脑子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想起穿越过来的那天也是雷雨天，那道闪电好象是直直地冲着我来的，莫非当时这个身体的小女孩也正巧被雷劈中，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那如果再被雷劈一次，我是否就能回到现代了呢？我们是互换了灵魂，还是只有我的灵魂在这里，而现代的那个我其实已经死了？
　　胡思乱想了一会，听得周太医已放开了我的手，正说道：“身子是已无大碍了，如果如王爷所言，此为失魂症，恕下官愚钝，于此症没什么研究。从前也听先师说过，此种病症实无良方。主要是看小姐自己了，说不定过些时日就会想起，也说不定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不过好在对身体倒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想只是因为我的灵魂进入了这个身体，决不是大脑出了问题而导致的失忆，当然是查不出什么毛病的。这个太医说的也没什么错。
　　只听朱棣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头。
　　朱橚道：“如此说来，那也无法了。劳烦周太医了。”唤了人送了周太医出门。
　　朱棣嘱咐我，我得失魂症之事，暂且先瞒着云姨。
　　我见朱棣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扯开话题问东问西，朱棣与朱橚把府里大致的情形告诉了我，不过因为我年龄小，故有些事不清楚也没什么大的纰漏。正说道夭夭与另一个这几日回家的小蛮是贴身服侍我的丫头，便问道：“夭夭的名字是谁取的，这个名字到是新鲜。”朱橚笑着说：“还不是去年四哥教你念《诗经》，你背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便说要把小桃的名字改了叫夭夭。后来大家也随着你叫了。”我也笑了，原来这个玲珑也是个淘气的。
　　笑了一会，我不经意地问道：“当日我怎会跑出去，结果昏迷的？”正在大笑的朱橚一下子收了笑声，与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我心里一惊，仍笑着道：“告诉我真话，否则怎么能瞒过我娘呢？”
　　朱棣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响方道：
　　“那你无论听到什么，一定要相信棣哥哥和橚哥哥，好不好？”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你有两个哥哥，冲儿在三岁时得了场重病，拖了几个月还是医药无效，云姨当时非常伤心。幸好不久后有了你，云姨和水将军中年得女，也是冲儿走了以后他们的安慰。镜儿是你大哥，从小就很疼你。你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喜欢跟着我们，我们无论做什么也都会带着你，故而你与他的感情非常深。”
　　他吸了口气，深深地看着我缓缓道：“去年年底，镜儿领了侍卫的职开始在宫中行走。那日，修建中的奉先殿忽然起了大火，等到发现时已无法扑救。父皇大怒，下令将一干工匠及当日值勤的侍卫全都，全都斩首，妻女流放。而当日正是镜儿在奉先殿值勤，侍卫首领是水将军。我求过父皇，可父皇根本不肯见我，还是橚儿去求了高娘娘，父皇才赦免了流放，但镜儿和水将军已被处决了。”
　　我伸出手捂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嘴。
　　朱棣见了我惊恐的表情，扳住了我的肩膀，“当时我们不敢告诉你，就是怕你太小没办法接受，所以一直瞒着你。后来你还是知道了，你说父皇杀了你的父亲和大哥，你说你永远不原谅我。只是你可以不原谅我，但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我抬起眼瞪着他，嘶哑道：“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宫殿被烧了，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为什么？那是活生生的人啊？他们都死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云姨怎么办？”我忽然觉得一阵恐惧，我来到的这个是皇权至上的时代。只要皇帝老爷不高兴，就会有一群人死。
　　他紧紧地抱着我，轻声的呢喃道：“玲珑，你相信棣哥哥，棣哥哥一定会保护你和云姨的，再不会让人伤害你们。”

　　我醒来，发现不是在自己的床上。刚才伏在朱棣身上哭累了，好象模模糊糊就睡着了。想起刚才听到的事已经不是在读历史书，某年某月，因某事，皇帝斩多少人，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身边了。我之前总觉得我来到这里只是经历了一场梦，一场有着古代一日游的梦，可现在才发现这是血淋淋残酷的真实，而且无法逃避的真实。
　　我翻了个声，看见是朱橚的丫头巧儿坐在床头打瞌睡。巧儿听到我的动静，抬眼见我醒了，忙起身去找朱橚。我才发现自己睡在朱橚的书房里。
　　隐约听到朱橚吩咐巧儿什么，进来问道：“刚才晚饭也没吃，现在可想吃些什么？”
　　我摇摇头问他：“我娘？”
　　“打发人回府了，说你玩累了，在我这里歇下了，让她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勉强地笑了一笑，他眼中的忧虑更重了：“别勉强自己，玲珑。难过的话就哭出来。”
　　我知道在皇帝眼里，什么亲情，友情都比不上皇权的重要。他们身为皇子也有自己的无奈与无能为力。更何况他俩的年纪放到现在顶多是个高中生而已，其实只是两个生在皇家的可怜孩子罢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说：“你别自责了。我没有怪你们，杀人的是皇帝，和你们没关系。”
　　他轻叹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抬眼望见朱棣站在门口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