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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元释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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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园子有名有姓,大名“柳庄”,十几年前乔启轩置下的产业,乔家名下,与他九爷点点关系不搭。
自从知道这些,刚入住时对九爷的“好感”便荡然无存。我住我家屋,不用感激他人吧。谈感情是亏本买卖,我们是生意人,谈钱。
园子里有常驻人口,保镖、厨子、门房、粗使下人一应俱全,规模不下个疗养院。
风清平俨然当上我的管家,一日他带了几名13、14上下相貌秀丽的小姑娘来请示我,要不要留几个贴身服侍。
“揽月楼的?”我拧着眉毛问他,平安在一旁撅着嘴不言语。
“九爷府里家养的。”他轻描淡写回道。我冷笑出声,“统统送回去,九爷家养的我养不起。”
柳庄,让我想起敏敏姑娘的“绿柳山庄”。一时兴起,命人裁来几丈绿纱,于湖畔凉亭四周用滕竿支着高高挂起,轻纱顺风曼舞的婆娑之态,为湖光景致添了几分撩人。
我在书房找到一把古琴,琴盒面上灰尘厚积,想是很久未有人碰过。轻拨琴弦嗡声于耳,除了暗哑之外不觉得有何特色。
平安用软布蘸了菜油,小心翼翼地擦拭好每一根弦,我将它置于凉亭之中,偶尔拨弄几下听响,纯粹是附庸风雅摆来看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清虚大帝过生日。以前在太谷的时候,我们只给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过生日,不想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京城的人们还过这样的节庆。
日头刚上三杆,我们才用过早饭,园子里就来了位不速之客。
美艳的脸庞奕奕神采,满足的表情令我见之尤生厌恶。飞扬跋扈的气场一如那日在揽月楼一般无二,让我错觉顿生,他就仿佛是个难缠的嫖客,而我这柳庄亦是他第二个“揽月楼”。
“平安,给九爷看茶。”我笑着看他,怒喝。
眼中盛满温柔,心里却早将他咒过千遍。
平安出去沏茶,他顺势坐在我身旁,一脸坏笑,“大清早的,哪个惹了六爷这大脾气……”不习惯他这般示好的言语,反而让我觉着“不好”。
“没人,爷我天生火气,尤其一大早见不着想见的人。”我心平气和回他。
他听着,不住打量着我,眨巴着眼睛若有所思,而后笑得快断了气,仍不忘念叨,“晚晌我就遣人把人送来,不用你养,六爷再甭客气……”
天降块豆腐,让我撞吧!
这人长了颗什么样的玲珑心,想的到多不见得正经,怪不得他爹不喜欢他,他只好做奸商。
门房的小厮前来禀告,说是有位“尹祥公子”来拜访,这会儿在门外等候通传。没听他说完我就把杯茶一滴不拉的全喷在了他脸上。
这尹家的公子们作风与平常人家果然不同,都喜欢一大早来的来装神弄鬼。我瞥了九爷一眼,只见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活像青天白日被鬼勾了魂。
“快,快请进来。”小厮擦着脸一溜烟跑出去。我跟在他身后迎出去,把个艳阳高照的九爷扔在屋子里降温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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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远见他坐在湖边石凳上,换了身衣服,削立背影依旧撩人性感。蹑手蹑脚上前,蒙上他的眼,“我是谁……”多小孩儿的把戏。
他一动未动,甚至没有掀开我的手。颧骨的纹理在我掌中耸立,重复着我的问题,“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松开手转到他眼前,流光溢彩琥珀色,淡墨轻描绝世颜。他看着我浅笑,眼里溢满探究的神色。
“You are my dear……”他眼里的旖旎顿时变为爆笑,真有那么好笑?我以为他听不懂的。原是以为错了,“ dear……brother……”眼里笑意渐渐退去,涌现出不明的意味。黯淡的如同蜡炬燃尽的尘灰,生生的失望。
“十三爷带你玩去。”他拍上我的肩,眼中旋即跃出明艳。听说玩去,我顿时开心起来,若是总能这么无忧无虑的玩,就好了。
“我换件衣服,你等等。”他在凉亭候着,我回屋去穿衣裳。
打起门帘的那一刻,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个地方瞧,没人。一只茶碗躺在桌上冒着热气,满地散落着盖碗的细碎。
好个九爷,临了还摔了我的茶具。得赔我上好的青花,逮机会不敲你笔大的就是傻子。
重新梳了辫子,换了身轻便的长衣小褂,系上他送的香囊,在镜子前左摇右晃,够帅了才决定出门。
听得阵阵琴声抑扬,轻纱绿帐凉亭内依稀若有人影,何人抚琴,园子里有这样的人才我竟然不知道。
所有的穿越文都说,十三阿哥精于吹箫,原来他还会弹琴。
我原不该这么惊讶,康师傅本就是操琴的个中高手,他的儿子会撩拨几下琴弦实属平常。
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欣赏,忽地音符停止,他转过身来,得意的笑,“怎样,可还能听?”
他弹的梅花三弄,虽不应景,我却差一点落了泪。
“十三爷琴技高超,有机会可愿去揽月楼帮我调教姑娘?”我挑着眉看他,一脸的促狭。
“教教你还成,揽月楼的姑娘,非我四哥那样的琴技不行。”他满脸全是揶揄表情,谁说十三阿哥是老实人?
我不甘示弱,“你哥俩落了难,尽管来找揽月楼找我,给你们挂牌操琴,收成三七,何如?”
“可管吃住?”他一本正经两眼放光似是动了心。我郁闷了,这位爷晋了亲王后可是著名的外交官员,我这纯粹自己找鳖吃。
垂头丧气败下阵来。我正懊恼不已,他一伸胳膊抓起栓在我腰间的香囊,扭着系带把我拽到他身前。
“喜欢么?”他托着香囊在掌心轻柔的抚摸,就像在抚摸着谁的心。
何止喜欢,看到这个香囊我就完全兴奋。
出了门,待要发挥特长压马路,却见他撮指为哨召唤来一匹青色长鬃高头大马,他一跃上马。那我怎么办?我手搭凉棚往马屁股后面瞧,“这马该打,把车厢跑丢了。”
他哈哈一笑,俯身勾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拉上马背,骑在他身后。
“抓稳了,摔下去可别怨我。”他侧过脸,对我说。我笼罩在他的背影之下,从我这个角度看,简直帅呆了。
他帅,我呆。
让他这么一提醒,我的手反而不知道往哪搁了,只搓着他的衣服后摆,“那个……那个……”我想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似乎不甚恰当。
一咬牙憋出口,“大男人拉在一起不好看。”
他听了,笑得更厉害,“大男人……哈哈……我不怕,你怕?”我最受不了别人瞧不起我,激将法向来对我屡试不爽,硬伤啊!
“怕你个大头鬼!”我强作□□,哆嗦着手摸上他的腰。他母亲的,我怀疑他存心勾引我犯罪。
我二哥说过,男人的腰哪是能让人随便摸的。
我环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背脊上,感觉奇妙无法言传。我们相识的日子扳着指头都能数清,可感觉上却像已相熟了几百年。
不仅仅是我们一起经历过生死,共患过劫难,恰恰是种,无法言语的情绪,一见他,是不由按捺的欢喜。
他的背脊宽阔而温暖,他的眼睛明亮而出神,带来的是无尽而彻底的安全。我信他,可以保护我,在即将来临的天翻地覆。
马儿飞驰,两旁的风景流星般闪过,我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指节触碰之处,似乎还能感受得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背影,他的眼神,总让我隐隐约约地想起一个人,仿佛穿越了几个世纪,百转千回地萦绕在我的梦里。
他的骑术真好,我舒服的快要睡着。意识涣散中,不禁唱起了歌,歌声旖旎,随着马蹄声婉转悠扬。
没多会儿,他忽地勒住马,我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道观里香烟鼎盛,人群熙熙囔囔。我抱着根擀面杖似的鎏金香烛,歪着脑袋问他,“我们到这里干嘛?”
“七月十五,不拜真武大帝求平安,小心半夜屋子走水,把你烤成熟肉,真是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他只顾点香烛,眼皮抬也不抬一下。
我顿时气噎,狠跺了他一脚,转身就走,“是啊,我是没见过市面的乡巴佬,不劳大神惦记,现在乡巴佬要回去烤肉,您自个拜拜吧!”
他跳着脚,扮可怜,“要痛死人了!”我绷住不回头,料到他又诳我。胳膊上一道力道袭来,“忒小气,跟个娘们儿似的。”
他这话,听了让我更想暴走。什嘛人!说什么不好,偏偏又羞辱我。我人小,不表示没尊严。我甩开他的手,径直往道观外走去,一路仰着脖手叉腰,像头顶球的海豹。
在我将要消失在真武观门口之前,他高喊要送我一样绝世无双的宝贝,我想都没想就扭头往回跑,原谅了他的言语冒犯。
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坐在什刹海边的一家茶楼里看风景。他出神的望着远处,水面波光粼粼,万道金光璀璨,像是水中藏匿了珍宝,一旦嗜着了光芒,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光华流转夺人眼目。
水面上小舟荡波,实是惬意无比。岸边游人如织,扎堆着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在干什么?”我好奇的问他。
“在扎灯,中元节的风俗,天黑了要在水里放河灯,祈祷许愿。”他缓缓地说着,面色沉静,语气百般柔情,一看就是在回忆往事的表情。
“过节,不是应该在家陪老婆孩子吗?”虽然是“鬼节”,但看这满街阵仗,好歹也算不小规模,不乖乖在家呆着,却跑出来闲逛,这要碰到厉害老婆,跪搓衣板事小,点灯滴蜡就不好看了。
“老婆?”他眼中射出逼人的光芒,全是探究。我脑子钝了,“老婆”这么fashion的词汇他一定不晓得什么意思。我及时纠正措辞不当,“福晋……”
“福晋?!”他似乎更来了兴趣,脸上露出了不明的笑意,他这一笑,我却懵了。
皇子的老婆是该叫福晋的没错吧?
没错,他瞪着一双眼睛看我就像看见飞碟了似的为啥?
遽然浑身一震,恨不能咬了舌头。貌似只有皇亲国戚,天潢贵胄的老婆才能称作福晋。我突然这么神情自若的称呼他的老婆为“福晋”,他一定觉得我要么就是深不可测的神人,要么就是土的掉渣的外地土包。
看他的神情,暗示后者的概率似乎比较大。
那“福晋”岂是寻常人家的老婆敢称的。我是完全顺口,我知道他是当日的皇子日后的亲王就像知道毛爷爷是湖南人一样熟悉。
有时候,记忆太好,反应太快,不见得是好事!
我抱着脑袋装死,不看他。记得那个谁谁曾经说过,理不清的时候切忌画蛇添足,否则只能弄巧成拙。
小二上来果蔬茶点,我低着头只管往嘴巴里塞,偶尔躲过他的视线,假装轻松的看风景。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又何尝不是在看他,只不过用余光而已,整个气氛诡异又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他是怎样的一抬手,就变出只荷花灯擎在我眼前。突遇惊喜,真有点不适应,李檬檬和李政都是爱看灯的,从小到大,每年正月十五,姥爷都会买各样的花灯给我们玩。
想起小时候与哥哥斗灯的情景,眼里不由得水汽蒸腾。
“放灯去吧。”时光咻地一下就闪过去,还未察觉,太阳就要落山。
每跟他一起,时间便不经意地流淌了。仿佛流星一闪而过,似乎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