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蛊(疑似清穿)》茉子

10、莫道回首

　　娘和姐姐留在了文殊院不同我上京城了。临行时交给我一封信，说到了京城可循着信中所写的住址去投奔舅父，并请求尹祥路上跟我们照应。

　　尹祥由此堂而皇之爬上我们的马车。“我家就在京城，若是你舅舅不想收留你，尽管来找十三爷，管你一……一地儿住还是成的。”

　　我冲他握握拳，“果真是如此，那真要仰仗十三爷维护了。”我很不自在地说道。他很惊讶我的反应，看着我的眼神像X光，似乎这个时候我应该骂他才算正常。

　　我是很想戳着他的鼻子亲切地称呼他“小样儿”，但我怕他咬我，尤其当我一觉醒来晓得他身份的时候，我越发害怕我这样的调笑可能会招致来他的“伶牙俐齿”。这种担忧完全出自本能对于权力的畏惧。

　　为求最大程度上的自保，让我们平时多八卦一点吧。

　　我们一路逶迤进京一路上安宁得很，不过太安静了反而让人有点心神不定，我大概是神经过敏了。

　　算路程左右不过两天我们就可抵达，我心里不由得轻松下来。

　　这日午后，车子驶进一个山塬，四周极安静，只听得车轴吱呀作响和清脆的马铃铛声。

　　尹祥偎在角落里睡觉，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时不时地咧嘴笑。这时的他很安静很乖，脸上的表情寻不到一丝一毫的不羁，微闭的眼展开的眉时而上扬的嘴角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童真未泯的孩子。

　　心中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荡漾，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欲抵上他的唇，这时他忽然低声呢喃，“额娘……”

　　我慌忙缩回，心跳骤然加剧，两只手交错握着勉力止住颤抖。

　　只见他翻了个身，脸贴着车壁又睡了过去。我松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块玉佩握在手里仔细把玩。凸凹有致，手感润滑，入手沁凉，不一会就变得暖意融融。这也是娘交给我的，她没交代这能干什么用的，依我看，八成是信物。

　　体如凝脂，精光内蕴，是块上好的和田玉，玉体纯白，羊脂般滑腻。雕形奇异，像似游龙细查却又不是，仿佛未经雕饰天然的一般，形体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没有一丝雕工突兀的痕迹。在正中的位置镶嵌了一枚奶白色的东珠，玉体的纹路似漩涡一般将珠子恰到好处的包裹住。

　　抚摸时才觉珠子表面涩手，近看时发现，原是上面浅浅地刻了字。

　　正待辨认那些字，忽然听得一声马嘶，车子骤停。这一下晃的突然，我毫无防备猛地向前窜去，眼见就要跌出车外。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更加生猛的力道把我又揽了回去，待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腋下一圈环胸的手臂将我牢牢地箍在一方厚实的胸膛上，

　　平安可遭了罪，他昏在角落里，脑门上突兀出一个红扑扑的大包。

　　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尹祥按住我压着嗓子，“你呆在这，千万别出来。”

　　“你……”我挣扎着坐起，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话还未出口就被他截然打断，“听话！”他一脸的凝重，眼里尽是寒霜，我被他这般戾气的神色唬住，顿时浑身一僵不敢再动弹。

　　他撩起衣摆弓身跳下马车。在他离开的那一瞬，不知为何他的背影让我顿起凄然之情，我不禁轻呼，“十三……爷，小心！”他听到我的声音脚步微微一顿，遂又迈开大步前行，头也不回。

　　我掀起门帘一角向外探望，远远看到几个奇装异服的人一字排开，手里握有各式兵器，跟尹祥面对着站着形成对峙。

　　尹祥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负手而立的姿态却显尽霸气凛然，我为这背影绝倒，一瞬间火石电光的仰慕之情已让我毕生难忘。

　　他们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对方几人中显然已有人按耐不住，尹祥此时却还是一副气定祥和，不紧不慢地甚至连手势都未曾改变。

　　我暗自嘀咕，这家伙真嚣张，两手空空还敢跟人家兵器在手的这么得瑟，真的谈不拢开打了他拿什么招架？

　　我知道他牙口挺厉害，上次那群猛男还不是被他一句话吓走，但愿这次他也能马到功成。

　　可天不是尽随人意的，我这厢还没“但愿”完，那厢已叮叮当当动起手了。

　　群殴！场面太壮观，我一个小孩子家哪里受得了这般刺激。于是我本能地放声大呼，“救命呀！救命呀！”

　　我发誓，这不是兴奋的，而是真真切切发自本能对恐惧的宣泄，我没想给他找麻烦，可我的心没管住我的嘴。我突兀地尖叫顿时吸引了打斗正酣的几人的注意，他们停下来一起往马车这边看来。

　　道道精光犹如箭矢，唰唰向我射来，我强作镇定却也忍不住害怕懊恼得要命，不知道这会儿装死还来不来得及。但随之我却庆幸，环绕我周身的还好不是剑气，不然我得碎成多少瓣，拼不拼得回去都不一定。

　　趁这当口让我看清了混战中的各位角儿。

　　那奇装的几人似是苗人，他们的面具泄露了身份，那面具十分有个性，分明就是余沧海的私家收藏，可不知这几位也是青城派的？使得兵器五花八门，刀剑棍棒齐全，还有个拎双锤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尹祥立在人圈之中，没有了适才的气定神闲，他的眼中取而代之的是鹰般的狠戾，周身笼罩着萧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不知何时手中持了一柄薄刃软剑，剑光湛寒，一如他桀猛的眼神冷峻的脸。

　　他的衣衫被划开了几道口子，殷红的颜色蔓延在裂隙周围。

　　他受伤了！我禁不住再次尖叫出声。他摇头苦笑，如果离得近些兴许还能看到他额角滑下的一溜冷汗。

　　这时那群苗人中有个头上插了翎羽的家伙，向着另一个体格壮硕的同伴打手势，那得了信儿的胖子立刻向我飞扑过来。不提那脸谱有多吓人，仅是他手里抡着的双捶，就够我吓得背过气。我就不明白怎么玩锤的多是胖子，看着这么小山似的一团压将过来，我能不动容？

　　我简直已动容得不能再动容！

　　这一变故来的突然，尹祥如梦方醒发力也奔将过来。但我觉得这胖子得比他先到，一来，他没人家惯性大持力久，二来，他离我离得过于远了。

　　“铮”一声浑厚的弹弦，一只羽箭紧随其后似白光一道一头扎进那胖子身前一尺的土里。胖子虽是胖子，但多少也算号武林人物，一尺的距离，够他减速。

　　我循着那箭的来路探头望去，不远处的山塬半腰上，两人紧衣劲装勒马并立，马股两侧箍着剑囊。一人搭弓拉弦瞄准，另一人则挽着马缰不动声色地俯视着我们。

　　天降大圣！

　　我要感动的流泪了，这个世界原是美好的，每个人都有做雷锋的潜质。关键在于，你是否有那个认识，做与不做，与有没有能力无太大关系。眼前这二人显然是既有认识又有能力并且古道热肠，虽然他们也以面具示人，但丝毫不影响我将他们想像成为陈家洛那样的大侠，行侠仗义而又英俊无比。

　　我兀自沉浸在“危难之际路遇奥特曼”的喜极而泣之中。

　　“嗖”的又是一箭破空而来，眼见就要按捺不住内心沸腾已久的激动而开始欢呼，可那飞箭的去向在半途就生生折断了我想要高呼“大侠我爱你”的欲望。

　　这一箭不偏不倚正好钉在尹祥剑上，“当啷”声脆响，尹祥手中软剑不堪这一击，只剩下半把断刃在握。尹祥一把扔掉残剑，回身嘹望山坡上两人，嘴角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那线条中包含着令人怦然心动的意味，尽是挑战。

　　来者何人？属性这般不明！往往越神秘的东西越叫人害怕，因为你无法确知他的出现是为了拯救还是为了终结。随时的一箭，也许是要我们生，也许是要我们死。

　　杀气，周遭遍布杀气！我不顾一切的跳下马车向尹祥跑去。

　　虽然我很怕疼也很怕死，虽然百转千回已有无数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闪过让我逃走，但我还是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危险的怀抱里去了，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此刻满脑子里就这么一个念头充斥。

　　让我丢下他一人自个跑路，我做不到。

　　“傻蛋！”我跑过去捡起他的剑，“即便断了但还能对付着用嘛。”我拉起他的手欲把剑柄塞入，却赫然发现他的右手虎□□裂，鲜血汩汩往外冒。必定是给刚才那一箭震裂的，不知怎么的我心疼起来，瞪着远处放箭的人满腔愤恨。

　　尹祥从衣衫下摆撕下一条布绷住伤口，故作轻松地对我说，“乖乖回车里坐着去，看我收拾完他们咱们再上路。”

　　我上下地打量他，一身的伤这小子还逞什么强。我坚定的眼神直视他，“我就站在这看你收拾！”

　　他涩涩一笑把我揽进怀中，我伸手推他，他却在我耳边低声，“……你快走……”他停顿了一瞬抬头望了望，接着又道，“不要怕，他不会伤害你的……”

　　“不，我不要一个人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不想……不想你死……”我跟他说我们要同生，却没有表达我要跟他共死。但事实上，在他对我说“我拖住他们，你快走……”的时候，我的心底那个叫做“同生共死”的念头却早已蔓延开来。

　　“我不会死，你还欠我东西没还我怎么舍得死……”他平静地笑着抚着我的背。这个讨厌的家伙坏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我紧紧靠在他的胸前，轮着拳头砸他胸口，放任汹涌而出泪将他衣襟湿透。

　　耳边听得马嘶，原先不动声色的那人驭马人立起来，不耐烦地想要结束了么？原来这个世上没有大侠，谁也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救自己。

　　苗家组合又凶神恶煞地围上来，尹祥一把推开我跳进包围圈里肉搏去了。眼前人影晃动，我看着他衣衫翻飞，仿佛在跳着绝世的舞。偶尔听到阵阵闷哼，利刃撕破衣服的凄厉划破□□的铿锵，都萦绕在我耳旁，那声音仿佛一只大手将我的心握住，慢慢地收紧，再一点一点地捏碎。

　　我咬住下唇，遏制住几欲破胸而出的哭腔。但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我回头寻望山塬，这一望却让我跌进绝望。

　　先前放箭的人已退下，此刻搭弓的是刚才勒马发信号的那人。箭矢定定的指着混战的一团，我不确定这次他又要射谁，但我的预感万分不好。

　　那飞驰而来的箭盯上的人果然还是尹祥，在我摔出之前我却很庆幸，它扎进的是我的肩膀而不是尹祥的后心。我扑在他的背上冲着他笑，我想我笑得一定很难看，不然他的脸色不会这么凄惨。

　　意识再次像退潮般四散而去，无数张面孔从眼前飞过，恍惚中我又看到了乔梓枫，他怒斥我不听话的样子还是那么帅的让人无法形容。

　　也许，这将是最后的一次了吧。

　　“小墨……”一声仿佛痛失同伴的狼般嚎叫强行抻入我最后的意识，随后便如掉入无尽深渊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