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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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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光就这么不自觉的定在他身上,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里升起。
我该怎么形容第一次看见的东阳呢?那时一种如春分拂面一般的舒服,也许这样的形容有些抽象,但那一刻我的真实感觉便是如此,只觉得此生再不可能再碰见第二个人能让我觉得那么舒服。
当然,知府大人肯定不会有和我一样的想法。看见东阳他先是一愣,忽然忙从轿子里走出来拜道:“原来是洛先生,下官失礼了。”
东阳本来就比知府高,现在知府微微俯着身,他就更高出知府高出半截身子。因此,我从侧面看去,只觉得东阳的眼睛是睨着眼在看他:“张大人,今日开仓放粮,大人可有意见?”
“没有…没有…下官不敢有意见…只是,下官这里也有自己的难处啊!洛先生应该也知道,不是下官不肯放粮,实在是官府也无粮可放啊…东南大旱,已经有一整年未征得粮食。仅靠府衙的那几百旦粮食,如何能就得了开州这么多的难民?即便放粮,也撑不过半月。依下官愚见,还请洛先生奏明圣上,及早救援开州及整个东南的受灾地区。”
我听着知府话中的意思,心道,难道竟是朝廷并未拨款赈灾?东南一带受灾如此严重,朝廷不可能不知情,怎么可能不管不问呢?我心里觉得惊异。
却听见东阳道:“纵然朝廷尚未给出方案,可张大人明见百姓受灾如此竟然毫不作为,如此失责之罪,张大人是打算一力承担?”
张知府听了这话,吓得人一抖,忙道:“下官不敢、不敢。是下官的不是,下官知错了,下官即刻便放粮。”
在东阳的威胁之下,开州知府终于答应放粮,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开州的百姓终于幸免于难。
张知府答应放粮救灾,我自然欣喜,想来可以解了这开州百姓的燃眉之急。
我看着张知府转身匆忙离去,再转过头时,东阳的身形也已渐行渐远。我在心里忽然念到,难道这便再不会见到他了?一念至此,我不知哪里升起一阵难过。
我在原地呆立了一阵,把心一横,追了上去:“这位大人,大人留步!”我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见有人挡在前面,这才停下脚步:“叫我?”
“呃…大人可是朝廷的钦差?”
“不是。”
“不是?”我一愣,想到刚刚那张知府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难道?大人是王族?”
“我不是什么大人。在下洛东阳,一介布衣而已,姑娘究竟有何事?”
“一介…布衣?”我再次表示惊讶:“那大人可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布衣…”
他似乎对我的话有些不耐烦:“姑娘若无事,在下便告辞了。”
“等等!”我赶紧再次拦住他:“那么,洛先生,我有一件事不解,现在旱灾如此严重,朝廷为何不拨款赈灾呢?”
他这才正眼看我一眼:“这件事,并非姑娘该管。”
我看着他,凛然道:“如何不该我管?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东南旱灾如此严重,莫说是我身为本朝百姓,便该对此事加以关注。单只我生而为人,如今见到这民不聊生的场景,又如何能视而不见?刚刚听张知府所言,朝廷似乎并未拨款赈灾,而…洛先生你对此说法也并未反对,可见这并非是张知府在推卸责任,而是确有其事。那么,朝廷为何坐视不理,这难道不令人生疑么?”
他一愣,终于道:“半月后,朝廷必然会来处理此事。”
我未料到他竟然如此成诺下来,先是一愣 ,随即复道:“如何证明?”
“不必证明,我说到做到。”
我看着他一身凛然之气,只觉得这话虽是空口无凭,却出奇的可信:“好,我信你。”
他再次看我一眼:“姑娘既然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不如我与姑娘做个约定?”
我一怔:“约定?何事?”
“东南乾城一带百姓因受灾严重不少难民落草为寇,地方官府派兵剿匪,致使双方损失惨重。然而百姓只是因为流离失所,生计不保才被逼无奈,而非真正刁民行恶。我本欲前往解决此事,但而今开州一带形势已不容耽搁,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所以,不知姑娘可愿受累,代我去这一趟乾城?”
“这…”我低头沉思了片刻道:“我自然愿意,只是…我一个寻常百姓,只怕当地官府不肯信我…”
“这个无妨,我这里有一封书信,是陛下亲笔所书,姑娘只需将这封信送到乾城县令的手上,他自然就能明白。另外,这里有一块令牌,也是陛下亲赐,可保姑娘同行无阻。”说着,他将书信和令牌一起递到我手中,最后道:“我半月即回,届时在开州重遇,我保证朝廷必然拨款赈灾。也期待着姑娘的好消息了。”
东阳就此去了何处我不知道,而我带着书信和令牌前往乾城。
一到乾城,我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官民冲突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双方已经发生过几次交战,死伤惨重的还是百姓,在这种情况下的官民之战只是是两败俱伤。我送来的书信正成功的阻止了一场恶战。尽管灾民的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但至少,在官府开始推行安抚政策之后,那些难民而成的流寇也不会再主动滋事。
我知道,他们只是希望安定而已。
我在乾城待了半月,最终等到朝廷拨款赈灾。官府有能力安民,百姓得到了保障,匪寇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我看着乾城问题得以解决,这才决定返回开州。
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对他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我望着他,有惊诧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他却看着我笑道:“我完成约定,姑娘可也信守承诺?”
“自然不辱使命。朝廷解决了百姓的粮食问题,一切问题就不再是问题。说起来这件事也全是你的功劳,我不过代你跑着一趟而已。我只是觉得震惊,洛先生当真只是一介布衣么?”
他却忽然笑道:“姑娘不必怀疑,我便只是一介布衣而已。”说完也不再理会我的讶异,便告辞道:“那么,现在约定已经达成,咱们就此别过。”
我如何能让他就此离开,立刻追上道:“你去哪里?”
他奇怪的看我一眼:“这似乎与姑娘无关?”
“当然有关!”我脱口而出,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是否唐突,而学这江湖人的豪气道:“洛先生,既然有缘相识,我们不如交个朋友吧!”
*******
到如今,我与东阳相识也有三年之久。
想来那个时候,他对于我的荒唐之举是如何想的呢?
想到此处,我已经到了往松烟茶馆的门口,茶馆的伙计小石便看见了我:“尘姑娘,你来了啊!”
我朝他一笑:“今天没有客人么?”说话间,我已经走进了茶馆。
“早些来了几个,现在已经回去了。”
我点点头,往里面望了望,正看见在一旁闲坐的东阳。
“看样子我来的正是时候,你可正是沏给我喝的?”我朝着东阳走去,笑着坐下。
东阳见我来,瞥我一眼: “你不是不爱喝茶?”
我朝他一笑,自己拿起杯茶道:“今天换换口味嘛!”
说起来,自从和东阳相识以来,我从最初对他的敬畏到现在的熟络,好像已经越来越…亲密…我只觉得,我越接近他,越觉得他是个魅力十足的人,也越能从他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他的博学,他的睿智,他的儒雅,他的幽默…我好像永远能从他身上找到无数吸引我的地方…
有时候我便想,此生能认识这样一个人,真是这一生最大的幸事。
此刻与他对坐,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气,总也一种独一无二的舒适感。
我想起昨日在街上遇见的的事情,便问道:“东阳,你可听说最近哪里要修什么工事么?”
他看我一眼:“我的确听说,朝廷打算再次修筑一座书院,怎么,你如何知道的?”
我这才将昨日在街上的事情告诉他。
他听完却未置一言,我却愤慨道:“现在朝廷的官吏,欺压百姓已经越来越明目张胆。如此当街便将人打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气!”
他瞥我一眼:“你又冲动办事了?听你之言,当时你其实并不知道那对父子与官府究竟有个冲突,如此冒然出头,被官府误伤可怎么办?而后若是没有那个小芙相助,你打又算如何脱身?”
“这…我当时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不管这父子有罪与否,当街行凶已经不占法理。何况,当时那个情况,只从围观百姓的脸上也能看出孰是孰非。即便没有小芙,我又岂会怕他?”
“你倒是很有道理?可现在,你将问题解决了么?”
“呃…好像没有…”我又觉得沮丧起来:“好像那老伯的损失…还是没有追回来…”
“所以,你此举就算再正义,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这种既将自己也至于危险之下,又不能解决问题的举动,你觉得明智么?”
我终于无话可说,人也没了精神,趴在桌上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转头向东阳道:“那么,东阳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眉目一凛,忽然道:“这件事,不是这个齐大人一个人的问题。朝廷要修筑书院,肯定打量收购木材,那么这世间必然还有更多的类似事件。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第一步是彻查。”
*******
从松烟茶馆回来以后,我还是按照日常的生活规律,每日照旧照料园里的果树花草。
这日清晨到园子里去看,正见一株玉兰开的不错。我将其移出,打算送去给东阳。
正过闹市,却被迎面而来的一群打扮华贵的女子挡住了去路。
领先一人从我身后过来,起先我并未注意到她,她如此突然的出现到吓了我一跳。
起初看见她,我一时为想起这人是谁,却听她道:“这位姑娘不是小西姑娘的朋友吗?今天在这相遇真是缘分。”
直到她提到小西,我才记起,这好像是那日在集市和小西聊天时,突然出现的江小姐。
我与她既不熟识,也实在不喜欢与这些贵族子弟打交道,便道:“江姑娘是在这里闲逛么,我看前方有很多人很热闹的样子,江姑娘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我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我想侧身从旁边离开人群,她却和她周围的人一起拦住了我:“姑娘何必这么匆忙,你即是小西姑娘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她说着,眼神却落在我手中的玉兰上:“姑娘手中的玉兰真是雅致。”
我心下了然,原来是为这个而来…
却听她继续道:“姑娘,相逢也是有缘。若无事,不如与我一起去脂妍斋,那里的老板跟我很熟。”
我看她一眼心里觉得这姑娘倒是有意思,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却还知道先寒暄一番笼络情绪。
若是寻常,这玉兰就是卖与她倒也无妨。只是今天这玉兰是我打算送给东阳的,怎么可能舍得给她,便拒道:“不必了。我出身低微,用不起脂妍斋的东西。”我不想再和她继续纠缠下去,转身便走。
她却还是不肯放弃,又追上来道:“姑娘留步。”她挡在我前面,终于犹豫着道:“这个…
实不相瞒,我闺名便唤作玉兰,有对玉兰颇为喜爱。我是看见姑娘手中的玉兰开得好看,实在喜欢。既然都是爱花之人,姑娘不如送个人情将其割爱给我。放心,至于价格,姑娘只管开口,多少我也出得起,我觉不会让姑娘吃亏的。”
我种玉兰本也是为了生意,但此刻,我听着她尽管开价的这种言论,却不知哪里来的脾气,偏不想卖她,不禁冷笑道:“姑娘既然如此豪爽。那么不知,姑娘要出多少买我的玉兰呢?”
她见我问价,终于露出得意之色:“你开多少,我出多少。”
“当真?”
她得意之色更甚:“当然当真。”
“一万两,姑娘也不介意吗?”
我的话引起一片哗然,旁边已有人立刻拖着尖锐的声音道:“区区一株玉兰,哪里值一万两?你这根本就是故意不想卖!”
“是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一万两,便是要一园子的玉兰,也够了。”
我看着她们个个面露愤慨,只是冷眼旁观。
直到她们终于停止了议论,我才对着江姑娘笑道:“看来,姑娘是不愿意出一万两买我的玉兰了。那么,我便告辞了。”
她还似心有不甘,脸色也已经不太好看了:“姑娘,你又何必故意刁难于我,我愿出一百两…你能不能看在小西姑娘的面子上…”
“不能。”我冷冷的打断她,忽然想起了对被当街殴打的父子,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无名火气:“如果你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是不能靠钱来解决的,那么今天你遇见我便是第一个例外。”
她看着我态度决绝,也觉得失了面子,怒道:“姑娘真是好高的心气!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在这里多说么?不过是看中你的玉兰而已。告诉你,我买你的玉兰也是看的起你,你以为在这江阳城本小姐会买不到一株玉兰?”
“是么?”我又是一声冷笑:“那姑娘又何必在这里与我分辨?这江阳城,花匠之多愿意卖姑娘玉兰的大有人在。而我的玉兰,只卖一万两。”
我说完也不在理会他,转身朝松烟茶馆方向而去,却见东阳竟然站在不远处看着我。
东阳很少会出现在大街上,若是出现,多半有事。
“你这是要去哪里?”我似乎瞬间忘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疑惑的看着他。
他却看了看我怀中的玉兰道:“这花倒是开的真招摇。不过,也比不上你。”
我瞥他一眼,知道刚刚的事情看来全被他看在眼里,便道:“我怎么招摇了?以为有钱就有一切么?仗势欺人,我偏不理会。”
他看了我一眼道:“你是很厉害。这个蓝衣姑娘是江知府之女,你也算得罪了权贵。”
“那又如何?”
他无奈一笑:“也不如何。只是她若心有怨结,想要查明你的身份报复于你。只怕你和你的母亲都不会太安生。”
我听见他提起母亲,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确实是有些反应过激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皱了皱眉道:“你说这个江知府的女儿,应该也没那么小气吧?”
“害怕了?”东阳却故作嘲讽道:“你刚刚不是还很有气节?”
我怎么也不肯丢了面子,强撑道:“她若是大大方方来找我,我便是送她也无妨。可偏偏说什么价钱任我开,谁要开价!我才不怕呢!这世上总还有王法。”
他却瞥我一眼,继续揶揄:“哦,原来你还信王法。”
我一愣,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普通百姓,若江小姐真的有意报复,随便一个理由都可以让我家破人亡,哪里需要牵扯到什么王法不王法。而真到了那时,我能会无可奈何。
我这才真的后怕起来,自己闯祸便算了,可是真会连累母亲要是受点什么牢狱之灾,我真是犯了大不肖之罪,到时候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我看着他东阳,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认错道:“东阳,我是不是又冲动行事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母亲她不有事的吧?”
他还是嫌弃的瞥我一眼,继续责备道:“我不是第一次说你,怎么就管不住脾气。我并非要你忍气吞声,只是能不惹麻烦便少惹。这江小姐并未生抢豪夺,你不愿卖给她,随便找个理由都能解决,何必非要较真让她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我——”我想说我就是看不惯她傲慢无礼,话到嘴边才醒悟,便是我这“看不惯”才惹出这些事端,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见我认错,他终于不在斥责我:“我知道你向来心性高,从不屈服于人,这本也不是坏事。只是以后切记不可自找麻烦,像今天这类事情,不可在发生了。如此,也算是让我放心,可记住了?”
“嗯…”
“行了。”他从我手中接过玉兰道:“这花开的确实不错。”
我抬头朝他一笑,得意起来:“当然,也不看是谁种的。”
他又瞥我一眼,笑道:“看你种花有功,今日可以给你个奖励,今日在我这里吃饭罢,你想吃什么?”
“什么?!”我听他如此说道,立刻难掩激动心情:“东阳你要下厨吗?!”
我跟着东阳来到他所住的府邸。穿过绿树掩映的小道,经过的池塘里锦鲤在撒欢的游荡,转过曲折的回廊下一处永远是不同的景色。
有时候,我会想,生活是什么呢?
我们努力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完成能做的事,然后,细细品味在那之后的几丝欢愉。
不惧担当,不输简单,心中澄明。
我们努力生活,为了成全,成全自己,成全他人。
所以,生活或许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隔着庭院看远方升起的一缕炊烟,是母亲为我在那个小茅屋里每日惬意的生活,是我此刻看着东阳在厨房里闲庭信步的身影。
这大概便是我所期待的生活。
东阳的厨艺极好,堪比天下名厨。这件事却少人知。
此刻,看着他用他那修长的手指将食材区分开来,再慢慢的将每一种材料切的匀称。比如鱼的刀花长度和距离基本相近,春笋的大小都维持在一个模型。那些被处理好的食材被均匀的摆放,调料的香味已经渐渐勾起我的食欲,而每一道菜品的颜色搭配也会十分讲究。
我就这么盯着他,看着他慢条斯理的做着这些工序。
那种淡淡的生活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却有那么优雅和从容,总有一种别样的韵致。
怎么说呢?就是会让人觉得很有魅力。
此刻,蒸锅里的豆腐羹已经冒着香气。那种软糯的香味渐渐散步在整个厨房,我的食欲被彻底勾起来。
他一直低头忙碌,我便一直抬头目不转睛的拖着下巴看着他:“东阳,还要多久啊?我饿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坐享其成还如此没耐心?等着。”
我值得继续趴着看他,而他有时也会抬头看我一眼,我便朝他笑笑。
只是这样看着他感觉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饿的头昏眼花时,却见他终于忙完最后一道工序:将一道梅花点心装盘放好,最后拍了拍手,看我一眼道:“来尝尝?”
这句话真是叫我等了太久太久啊!
我立刻翻身一个箭步奔到他面前,抓起一个梅花糕就往嘴里送。
“唔…好吃…”我一边将梅花糕咽下,赞道:“这个里面好像有浆果的香气,软而不腻,是我喜欢的味道!”
他笑道:“人这么笨,味觉倒是很灵敏。”说完他也不在理会一旁吃的正欢的我,只道了句:“端到大堂来。”然后便转身出了厨房。
“嗯…”我又抓起一块塞进嘴里,跟在他身后:“我哪里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