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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卷 此刻站在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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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站在庭院,望着天边月晕缈缈,忽然想起许多往事。
今日午后,我从街上路过,却看见前方众人皆围在一起,彼此之间议论不止。我从旁经过时,便听见人群中一阵哀嚎:“你们这群狗官,如此仗势欺人,必然不得好死!”
我穿过人群去看,只见众人竟是围着一对父子。
一个青年人倒在地上,身上衣着凌乱不堪,脸上手上四处淤青,额上伤口的血迹已经划到在脸上。而旁边有几个官兵手中握着的棍子上,依稀能看见已经干涸的血迹。
那青年已经失去知觉,也不知是昏迷不醒还是已经命丧于此。围观的人个个面露愤慨,可看着这些凶恶的官兵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我虽不知这些官兵为何当街伤人,但去看那老汉,他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孩子,拼命的摇着他试图将其唤醒,嘴边发出凄惨的哀嚎:“儿啊,我的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快醒醒啊!醒醒吧!”说着将头靠着儿子的头,桑老的脸上已经落下泪来。
我看着这这一幕,也来不及理会事情的前因后果,赶紧冲出人群先去看看那个年轻人的状况:“老伯,你先别动他。让我看看。”
那老汉见有人主动帮忙,仿佛抓住一个救命的稻草,抓着我的手道:“姑娘,你快来救救我的儿子吧!”
我安抚了他,一边探着着年轻人的脉搏和呼吸,虽然都很微弱,但是索性未断。我这才松了一口,对那老汉道:“老伯放心,你的儿子还活着。可是我也不懂医术,你赶紧带他去看郎中,不可再迟了。”
那老汉听我如此说,脸终于也露出了笑容,忙朝我拜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不用,你快带他去吧。”
我正欲帮他一起将这个青年扶起来,却听见身后一声呵斥:“你是什么人,竟然敢拦官府断案?!”
我回头,却看见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正目光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目光听着这人身上,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仔细想了片刻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眼下这个青年的情况不容耽搁,来不及让我多想,我只得先问道:“不知这人到底犯了何事,大人到底是为了何事,竟将人打成这个样子?”
他把手一背,一派趾高气扬的模样让人生厌:“此人妨碍公办,我给他一点教训而已。”
我知道从这人的嘴里肯定问不出结果,便转头向那老汉道:“老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老汉叹了一口气道:“姑娘,我是这里的农户,在山上种了几亩木材。本来是打算年前卖了给儿子娶妻所用,却不想竟被他们强行抢去,一分钱也没付!儿子气不过找他们理论,他们便将我的儿子打成这样!姑娘,你可看看,这世间到底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那老伯说着竟然落下泪来。
“什么?!”我闻言亦震惊不已经,转头看着那个官吏,心顿时升起一股怒火:“所以,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妨碍公办?!”
他却仍是理直气壮:“如今桑木就是这个价格,何况现在朝廷需要木材,他们身为我朝百姓,享朝廷庇护,如今为朝廷贡献几根木头都不愿么?”
我不禁冷笑:“大人倒是对朝廷十分尽忠职守,尽忠到连百姓的性命也不顾了。”
我冷冷的看他一眼,此刻他觉得理直气壮,我却并没有时间与他分辩,这青年状况并不好,情况已经不容耽搁,我么必须得赶紧脱身才是。
这,时却听见背后忽然一个略感熟悉的声音道:“齐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如此熟悉的声音当真是她?我抬头去看,却见一个人影穿过人群站在不远处。
我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小芙。
她也立刻看见了我,眼里露出惊讶之意:“阿尘?!”
我一愣,一时无措,只得无奈的笑道:“是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你如何会在这里?”
“嗯…我是跟父亲来此。”
“哦。”我草草应付,心中这才记起,她的父亲便是当今的相国大人。
但眼前并不是叙旧的时候,这个青年的半条命还没救回来,我只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小西,现在可能需要你帮你个忙。”
她许是看出眼前的情况,并没多问,只是转头向那个官吏道:“齐大人,这位姑娘是我的朋友,还请齐大人给我面子如何?”
那姓齐的官吏看见小西果然立刻恭敬的拜道:“当然,既然是季小姐的朋友,那此事便就此作罢,下官这就告辞了。”他说完,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终于转身离去。
我望着这个齐大人远去的背影,看来权利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是很管用的。
周围人群也这才慢慢散去。我也来不及多言,只对小西道:“小西,此刻我得将这个人送去医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吧。”我也不敢多停,赶紧上去帮老伯搀扶着这青年往医馆的方向而去。
刚往前几步却听见她竟然也追了上来:“我和你一起吧。”
我一愣,朝她点了点头。
我们将那青年送到医馆,索幸并未耽搁太久,这青年的性命得保。那老汉一直向我们道谢,我推辞了几句,便和小西转身出了医馆。
从医馆出来,街上人来人往恢复寻常状态,倒是只有突然相逢的我们,不知为何突然彼此都相对无话起来。我的心里暗暗惊叹,为何只是三年不见,竟会让一个昔年无话不谈的好友变成如今这样无话可说?
沉默了许久,只听她问我道:“这些年,你还好吧?”
我笑了笑:“一切都好,你呢?”
“嗯…也还行吧。”
然后,便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道:“刚刚那个齐大人,你可有认出来?”
我这才想起,刚刚我第一眼看见便觉得眼熟的官吏:“的确像是在哪见过,却没想起来。”
“他便是当初向山长行贿的那个学生,齐明宣。”
“原来如此么?看来,他还是成功了…”此刻,往事终于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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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朝开创以来,太祖皇帝励精图治,为了切朝前朝覆政治腐败,买官封侯,举国不崇读书,不习文化的不良风气,大兴改革计划。自此下令全民读书,并严格官员科考选拔制度,其目的正在于整肃举国风气,使重民皆识文断字,知礼习礼。
其中便有一条特殊的政策,便是女子可和男子一般,同入山门读书。
而今这个政策行至今日,已有三百之久。
基于此,我曾就读于本朝的半山书院,书院是太祖元年所建,至今也有三百年。
到如今,在山门读书的日子历历在目。
我从进书院到离开,正好是五年的时间。却不想,在第五年,我却因为一个不尊师长的罪名被逐出山门。
那一年,我与小西是在山门求学相识。我朝虽然允许女子求学,可真正到山门求学的女子并不多见,我与她志趣相投,很是投缘。
小西是当今相国之女,但难得的是她却并无富家千金娇生惯养的习气。她平素谦逊大方,带人温和,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那时,我与她在一起读书习礼。时常在山间高谈国学,探讨国学社论;也一起在松下博弈,研究棋艺哲理。闲事抚琴听曲,细数落花随流水的雅韵。那样的生活,不受俗礼的约束,明快而简单。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却改变了一切。
那一日,我本与她一起到山间采集用以泡茶的露水,却意外撞见了山长向一个学生的对话。
我们躲在远处,只听那学生道:“如此,便全仰仗老师。”
那老师拍着他的肩膀道:“放心,我肯定会向江大人举荐你,你只管等着好消息罢。”
只如此两句,意思便已经很清晰了。
本朝朝廷选拔人才,除了科举考试之外,还有一个十分常见的途径,便是由山长向负责的官员推荐。而我朝女子虽然可以读书,可并不能去担任朝廷要职。所以,对于一般在山门表现的格外出众的男弟子而言,可以由山长推荐而免除科考直接入世。
这样一来,山长这里便有了极大的漏洞可钻。而因为这个缘故,如果恰巧遇见一个不那么讲道义的山长和官员,那么在山门和朝廷之间,也就有可能会衍生许多值得仔细琢磨的小故事。
当然,朝廷在方面也有相应律法。按律,若有山长因为收受贿赂而推荐的学生,一经查处,双方都只有一个结果,死刑。
这件事被我们遇上,对谁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本想悄悄离去,然而就在我转身想要从藏身的树干身后离开的时候,踩着落叶的沙响还是惊动了他二人。
“什么人!”身后的一声冷喝让我愣原地。
我被发现,小西还躲在树后
我只得转身,望着山长的和那学生,却发现他二人眼神里却比我更加惊恐。我忽然不知哪里来了胆量,凛然看着他二人也喝道:“原来山上便是如此教导学生的么?!”
山长看见我,忽然了然道:“原来是你。我知道你,学业不错,是个安分守己的学生,怎么今日却在这背后偷听人说话?你可知,你是听了最不该听得话!”山长的语气不自觉的冷了下来。
小西还躲在树后,而此刻能躲过一人是一人。我怕他们察觉到小西,借机往前走了两步:“山长实在是过誉了,就学生看,学生的学业比起这位同窗,只怕还差得远呢!让学生来看看是哪位同窗好友,日后也好向其请教!”
也许是我的威胁之语起了效果,他二人果然立刻露出愧色,也再不多问,怕我认出人来,只是冷冷的留下一句话:“今日之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去。你虽然学业不错,但终究只是女子,不得为官。何况又家境平平。得罪谁都不好!”说着便转身匆匆从小路离开了。
山长和那个学生仓皇而走,我和小西终于都送了一口气。
然而,这件事后没过多久,我终于一个“不尊师长”的罪名被勒令逐出山门。
我其实并不十分意外于这个结果,我知道山长如此罪行,山长还能留我一命已是奇迹。但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是小西,她竟然到最后都不曾来送我一程。
我知道,她是怕被连累。事实上,当时她也在场的事情并无人知道,但是我了解她,她心里既然有这件事,就很难装做一无所知。
她心虚。
这个结果让我无言以对。
最后,我默默地收拾好行礼,站在山门前的最后一刻,我不觉羞愧,反而出奇的平静。“半山书院”的牌匾挂在正门的上方,依然威严如斯。我放下最后一丝牵念,终于一去再不复返。
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三年,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我将一切淡忘,却不想竟然能在今日遇见故人,这些旧事便又重新出现在脑海里…这其中百感交集之思实在扰人心烦。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我走后,你在书院可还好么?”
“嗯…其实,你离开书院后,没多久我也变离开了书院。齐明宣因为山长的关系果然不久便求得官职,我便离开了。”
“竟是这样么…”我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听见她忽然问我道:“阿尘,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是想问我为何没有去举报山长?”
“是。”她点了点头:“我所认识的阿尘一向是敢爱敢恨,敢作敢为的人,却为何在这一次…”
“原因,也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山长再不济也是我的老师,我何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事,何况便是要告发他们,我又去哪里高发呢…”
“原来…”她也不在多问,也许是不知该问些什么。
我们这样闲言碎语的走了一段路,却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我么转头,只见一个富态打扮的蓝衣女子迎面朝我们而来,一边对着小西笑道:“季姑娘,好巧竟然在街上遇见你。”
“是。”小西也朝她笑了笑:“没想到在这遇见江姑娘。”
我并不认得这个江姑娘,但觉得她一身贵气也知必然是哪家的千金。
果然听得小西介绍道:“阿尘,这是江知府的爱女,江玉兰江姑娘。江姑娘这是弦尘,尘姑娘。”
那女子转头斜我一眼:“尘姑娘是小西的朋友?”
我本不爱和人寒暄,见她如此态度,更觉无趣,便只道:“江姑娘,幸会。”然后我转头看着小西道:“小西,今日时候不早,我还有事先走了,告辞。”说罢,也不管礼貌与否,便转身离开。
“阿尘!”小西忽然叫住我。
我转身看向她,却听她道:“有缘再聚。”
“嗯…”我终于离去。
刚走几步却听见江姑娘的声音传来:“季姑娘,你几时认识这样清寒之人?”
“不得胡说!”最后听到的是小西轻声的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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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如往常一般,我起早去院子里看看花草。从山门回来以后,我为了供养母亲,做起了花草生意,成了一个花匠。
天地有常,万物有道。草木枯荣,各有时序。有时候,我看着这些花草树木的盛衰起落,生长起伏。便相似于人的一生,生死起落,皆有定数。
外面的风悠悠的吹的和暖,我只觉得一阵舒心,看着园子一切无异,转身便顺着小路想四处走走看看。然而几经周折兜转,竟然到了城门口。
我看了看前方,不远处便是东阳所在的松烟茶馆。
我站在城门口,忽然又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我与东阳是怎么认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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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被逐山门之后,我只觉得心里压抑的很,也不知这件事情究竟该如何评判。我无心思回家,便打算背着行囊四处游荡一番。
这一日行至开州地界,还未进城却在城外的官道上看见许多难背着行李出逃的难民。
而这些人之中,有些是孤身一人,有些则是携妻带子,更有一些年轻人还带着一双老父母,互相搀扶着往前而去,那佝偻的背影让人心酸。
每一个逃难的人都很憔悴,虚弱。步子沉重而缓慢。很多人甚至连身上的衣着都已经残破不堪。
当下状况之惨烈,与遭遇战事无异。
我驻足四顾,却看见一个母亲带着她尚且年幼的女儿靠在一旁的大树前。那母亲的面色苍白如纸,她一边深深的凝着眉,脸上还不断的冒着虚汗,一边一只手按在腹部,似是在尽量缓解疼痛,这明显是体虚有疾之症。而她的女儿尚且年幼无知,只是依偎在母亲身边,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前方。
我一时心有不忍,便上前询问道:”这位大姐,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她被痛的几乎神志模糊,只是发出迷迷糊糊的声音:“水…水…”
我赶紧拿我的水给她喝,她喝完后,终于清醒了一些,起身揽住女儿,望着我拜道:“谢谢、谢谢姑娘了。”
“不必。”我抬手止住行礼的她:“我想问问,这开州究竟发生了什么?”
“哎…”她长叹一气,望着我目光游离:“姑娘你有所不知。如今东南大旱,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已经有很多人都饿死了。可朝廷无道,官府无道,竟然连一文赈灾款都没拨,地方官不肯开仓放粮。许多百姓受不了饥荒,纷纷逃难而去,现在的开州,已经是一坐死城了…”
“什么?!“我听着她的不禁话大吃一惊:“百姓已受灾如此,朝廷怎么竟管也不管,连一文钱都没给吗?”
“一文也没给。我一家人都因为这个饿死了,她阿爹就是为了给我们省下一口吃的,最后也…也…”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我看着她,在望了望四周,再看着周围四散奔逃的难民,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笼罩着我,也笼罩在整个开州城上。
我将身上所有的食物都送给了这对母女,然后往开州城的放心而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官府,究竟到底不作为到了何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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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开州的大街小巷一路寻去,发现整个开州城竟都透着一股死寂。
街边的店铺均已经将门关的死死的,街上只有无数的难民和一些低着头匆匆而过的路人。前面的几家粮铺似乎是经历了一番抢烧,大门的残骸孤寂的倚靠着门框,上面还依稀可见焚烧的痕迹。我走进细看,店内桌椅倒地,空无一物,杂乱不堪的场面完全印证了我的猜想。我一连看了几家商铺均是如此。
开州的混乱场景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难道朝廷竟然全然不知,全然不理么?!
正在惊讶至极,却看见前面一架官轿被人抬着,往前而去。我也不知这人是否便是开州知府,震惊之下也顾不得其他,箭步冲了上去拦住了轿子:“大人倒是好惬意 ,却不知看见此等境况,又是何感想?!”
抬轿的人见有人拦轿,便将轿子放下来。这时从轿中探出一个人来喝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拦本官的轿子!”
我不禁冷笑:“大人是以为,此刻坐在轿子里,便可将这州数十万百姓的性命装作看不见了么?!”
“你大胆!”他看着我恼羞成怒道:“本官做事何容你来置喙?来人,快将这个刁民给我拖走!”
“是。”
“谁敢!”我冷冷一声怒吼震住了那两个正欲上前的侍卫:“大人,你看看这周围的难民已经到了何种惨状。今日大人不肯放粮救人,不怕将来有冤魂索命么?!”
“你!”他被我的胡言乱语气的不轻,指着我吼道:“朝廷做事自由律法,你一介刁民懂什么!”
“我只知道,这城中数十万百姓需要救助,大人到底肯不肯放?!”
“本官身为知府,凭什么听你的指令?!不放!”
看来如此想三言两语便要他开仓放粮真有些困难。
这时,我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极清雅的声音,冷冷道:“如果是我让你放呢?”
我回头,便看见一个身形俊秀的身影站在身后。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的东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