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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好风吹落日,流水引长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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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疏疏落落的拍掌声,一个修长身影自林后怡然走出,绀青长袍,紫金玉冠,其人含笑道:“唐家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尚璋微变色,冷声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男子右手握着水磨玉骨扇,轻敲左手掌心,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碧凉如水的玉扳指,眉目如墨画浸染出般浅淡含温。尚璋目光骤缩,单膝跪下道:“在下叩见九王爷。”
九王爷并没有立刻让尚璋起来,而是继续用那清浅优雅的声音说道:“十五年前,唐氏一门一夕之间因谋反之罪,惨招灭族之祸,唐世雄夫妇双双伏诛。据闻唐家为保留下唯一的血脉,由家奴将其连夜抱走。朝廷下旨全力追查,但却终无下落。五年前,当初奉旨诛灭唐氏一族的右相徐洪和唐氏叛徒唐恒正双双横死家门,尸体一侧均留下‘唐’字。”
尚璋眉目如罩上冰霜,漠然站起身:“九王爷若无他事指教,恕在下不便奉陪。”
“唐家后人,你真以为杀了徐洪和唐恒正就大仇得报了吗?”
尚璋微微一顿,继续目不斜视地向竹林外走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本王。”尚璋在走出不远时,听到九王爷的声音悠悠响起,那是自信的,算无遗漏地声音。
尚璋猛地一拳打入树干,落叶纷纷振动。他向前走去,身后那颗树轰然倾斜。
那晚的天空没有月亮,黑压压地让人害怕。他看到自己一向英姿飒爽美丽大方的娘亲却憔悴着脸缓缓抚摸他的鬓角,“璋儿,你长大后要替爹娘报仇。”那双眼里是浓重的恨意,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泪流满面,哭道:“娘亲,孩儿不敢偷生,孩儿要和娘一起,孩儿……”
韩氏却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怒道:“无知逆子!你晓得什么!你父亲如今被朝廷擒拿,我们唐氏一族蒙受不白之冤,一脉之传全在你身上,你身负血海深仇,岂能轻易就死!我生下你这不肖儿子,枉费你冤死的父亲叔伯千般期待,不如亲赴九泉,还护着你这畜牲做什么!”
韩式说完就要拔出剑要割喉自尽,被忠叔拦住,当时他煞白着脸,迎上娘亲严厉的视线,那样浓烈的希望与仇恨压得他的心不断下沉,沉不到底。
八岁的他还无法充分了解那双眼里的含义,只是害怕惶恐,无形的重担落在他尚且单薄的脊背上,他跪下道:“娘亲息怒,孩儿答应娘亲,孩儿答应娘亲好好留着性命报仇雪恨,决不让残害我族的凶手逍遥法外。都是孩儿糊涂,娘亲不要,孩儿一定听娘亲的话……”
堂里的明烛随着风摇曳不定,韩氏的脸藏在阴影中,她转身,无人处泪水缓缓流下,冷硬道:“忠叔,将公子带走。”
“是,夫人。”
“……”他在忠叔怀里昂起头,道:“娘亲,玉儿……”
“玉儿,不用你挂心。”韩氏说完就转身向外庭走去。他看着娘亲决绝狠心的背影,心里的痛苦找不到合适宣泄口,泪水,远远不足以平息他内心的痛苦。
玉儿,作为他暂时的替代品被朝廷抓去。这是躲避在外的他从忠叔口中得知,他只有五岁的妹妹,怎经得起那凶神恶煞的官兵,怎经得起宫里的酷刑,他要回去,“他们不是要找我吗!只要我出现了,玉儿就不会受折磨了!“
“小主子,你忘了夫人的遗训吗?”
他僵直背,“我……没忘。”
“小姐和夫人都是为了保护小主子你死去的,小主子,你不能自投罗网,辜负夫人的一番苦心啊。”
他恨死自己,就因为自己的弱小无用,才导致玉儿代替自己受苦。他更恨陷害他们一族的卑鄙小人,恨那些觊觎他们一族的高官,恨那昏庸不明识人不清的君王。
搜查越加紧密,他和忠叔几乎要被捉去,却因为梁王的秘密保护才成功瞒过去。他自此在梁王府效命,梁王的优厚对待使他能自如练习武艺,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
三年前,梁王将一名妖娆的少女带到他面前,告诉他说这是你的妹妹尚玉,当年她并没有死。
尚璋来到朱雀山洞口处时,惰舒还未出现,所以当他看到惰舒牵着一端的被角拉出身后的少女时,心里也是吃惊不小。
少女走出后,默默看了眼他也没怎么反应。惰舒道:“尚璋,你把小姑娘送回去吧。”
小寓这时却开口道:“不用麻烦二位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小姑娘,你一人真行吗?”惰舒看着小寓孱弱消瘦的身子,担心道,“天色晚了,山林里你一个姑娘终是不安全。”
“这山我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遭,只是这洞口却从来没发现。”小寓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告辞。”她说着就要向外走出。
“我送你。”
“真的不……了。”她没有继续下去,因为黑衣青年已经率先走出。小寓叹了口气,只得跟上去。
这个洞口的位置十分隐秘幽曲,小寓可以说是在这座山上长大,于此山熟稔至极,但每次上山玩耍时也没注意到那棵其貌不扬的大树遮掩后,竟是一个幽邃的洞穴,尚璋拂开树枝,对着小寓说了一句:“冒犯。”
小寓还没反应过来,尚璋就揽住她的腰跳了下去。她吓得揪紧尚璋身前的衣襟,到了地面后,她还是晕晕地站不住脚,尚璋将她扶好,才松开手。
此时已黄昏日落时分,鸟倦归林,夕阳在山道上洒下柔和的明辉,小寓走在前面,尚璋则保持一定的距离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一声不响,但这路也很快走到了头。
到山脚下,小寓踌躇再三才站住脚步,转头对着尚璋微笑道:“就送到这吧。反正也快到家了。”
尚璋此时也住了脚步,对着少女点点头,就转身而去。尚璋笔直健朗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林木深处,她站在原地,想到自己好像每次都是看着他人的背影远离视线,直到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她心下暗暗伤感,一阵风吹过,感到双手冷得要命,她便搓了搓双手,慢慢向镇上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人从身后将她劈晕。
尚璋回去后,见到惰舒已经出了山洞,惰舒对着尚璋咧咧嘴:“把人家送回去了?”
尚璋道:“送到山脚她就自己回去了。”
惰舒有些不赞成地瞥了他一眼,叹道:“兄弟,你就是太实诚才可惜了这样一张讨女人喜的脸。”
尚璋硬着脸没有接话,他向来就是一个过分认真的人,对于这类玩笑话并不讨厌,但也不喜欢。
“你先回去和翳复命。”惰舒摇过头,“我得在这里再待一段时间。”
尚璋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惰舒转头看他。尚璋道:“玉儿也在这里。”
“罗舞。”惰舒皱了皱眉,“她也来了。是王爷的命令的吗?”
“她自己要来的,和翳知会过,但王爷并不知情。”
“这女人鬼话连篇!”惰舒微微冷笑,“也只有你才会傻兮兮地被她骗,这分明是王爷派她来监视我们。”
尚璋有些恼怒道:“她不是这种人。”
惰舒道:“尚璋,你醒醒吧,她不再是十五年前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她如今深受王爷宠信,连翳都要让她三分,这样一个狠辣狡猾的女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惰舒说完就走,像是不愿意听尚璋的反驳,其实尚璋也没有想要驳斥什么,他心里清楚,但从感情上来说宁愿自欺欺人,就算被玉儿骗也是心甘情愿。谁叫自己,欠了她。
“哥哥,今天是玉儿的生日,玉儿送哥哥一捧花儿。”
“玉儿,不对,你生日该是哥哥送你礼物。”
“为什么,哥哥不喜欢玉儿的花儿吗?”
……
玉儿,他满脑子都是十五年前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想到如今的妹妹,完全没有过去天真可爱的影子,人总是会变的,他对自己说,我也一样变了性格。更何况经历诸般苦难的玉儿。
那个妖媚艳丽的少女对着他轻笑一声,说道:“哥哥,你不认得玉儿了吗?玉儿在这十二年里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哥哥。”
他半信半疑,激动、害怕、疑惑、愧疚胸腔里诸多情绪翻滚,看着少女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嘴角挑起一抹像是自嘲像是讥诮的笑,“哥哥,十二年不见了,难怪你认不出妹妹。也罢,当年玉儿生日时送给哥哥的茶花,哥哥还记得吗?”
到这时,他才闭上眼,无尽的悔恨盈上心端,他沙哑着声音道:“这些年,你,都是如何过来的?”
少女满不在乎地道:“就那样过来的。和哥哥一比,妹妹这些年可是一点儿也不苦。”
看着男子黑曜石般的眼眸,少女诡异地笑道:“妹妹如今可是将那些凌辱了我将近十年的恶人全部杀尽才有机会站在哥哥面前的。”男子震骇失色,然而少女却像是得逞般咯咯笑道:“哥哥,你说妹妹努力不努力?对了能够见到哥哥,妹妹可是每日每夜地筹划着,妹妹对哥哥痴心一片,哥哥怎么了,一点儿也不为妹妹开心。”尚璋竟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白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少女无趣地撇撇嘴,“算了,哥哥不爱听,我也不讲了。”说完少女百无聊赖地转身而去,没有丝毫留恋地。
尚璋却在她走去的那瞬拉住她纤细的手腕,少女转头,看到的一双盛满痛苦的水色的眼睛,不禁讶然。
“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
她像是好笑地哼了几声,“保护我吗?哥哥不用担心,妹妹若是没有自保的能力也就不会出现在哥哥面前。”他听着她一句一声的哥哥,心里越发痛苦,但还是执拗地重复道:“我会保护你。直到我死。”这次少女没有奚落他,只是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才将男子的手慢慢拨下,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