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本无事》叶苏展

3、云淡风轻 窗外透着朦

　　窗外透着朦胧的天光，向小米是被楼下的喊声吵醒的，她咬牙切齿地翻身下床，恨恨地扒了两口早饭才磨磨蹭蹭挪到门口。开门就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刚才还在楼下扯着嗓子鬼叫的夏景天啥时候又跑楼上来了？“早！”夏景天穿着一身淡蓝色运动服，透着利落清爽，微眯了眼跟面前睡眼惺忪、头发蓬松的女孩打招呼，意料中没有换得什么好脸色。向小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点迷蒙，还透着些早起的哀怨，推开夏景天的胳膊夺门而出。夏景天笑笑，慢悠悠地跟在向小米后面走下楼梯。
　　清晨的风缓缓拂过，带着凉意，吹得夏景天的心情很是舒畅。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凉爽的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想起了向小米，试着对着她家阳台喊了一嗓子，没想到只一会儿一个乱蓬蓬黑乎乎像鸟巢一样的小脑袋瓜就支楞出来，看了他一下，然后他就听见一个软软的声音，带着几分睡意：“等下，我马上下来！”，关门声伴随着丁零当啷的脚步声，夏景天还来不及在心里感叹“向小米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向小米已经蹦蹦跳跳站在他面前了，快得让夏景天有点猝不及防，女孩子出门，不要花时间收拾收拾吗？再看向小米的打扮，夏景天不禁哑然失笑，头发乱七八糟连揪个辫子都不会，身上套着浅粉色肥肥的卡通睡衣，粉粉的拖鞋太大被她滴溜在脚上，嘟嘟着嘴，两颊上有着薄薄的浅浅的粉红，倒是比牙尖嘴利的向小米，多了些乖巧可爱。 “夏景天，这么早，什么事？”向小米的声音如清泉般，轻轻淡淡，却听得夏景天一楞，好似泉水浅浅淌过他心底，其实他不知道大清早喊向小米为的是那般，他也从没听向小米用这样的柔软细糯的嗓音喊过他的名字。
　　然后的然后就是，向小米在得知他只是顺路叫她去上学以后，瞬间爆发了，咬牙切齿，呲牙咧嘴，怒发冲冠，气得头上那撮小头发一晃一晃、迎风飘扬，最后扭身而去补觉去了。夏景天则风中凌乱了，起初那个乖巧的向小米是幻觉吗？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由着小米乱撒了一通起床气，夏景天竟然心情出奇的好，惹毛的向小米像一只小斗鸡，有趣得很，平日里斗嘴吃的亏原来可以在早晨讨回来。看着向小米的小身影沿着马路边晃悠，夏景天感觉早晨的天空特别蓝，连空气中都飘荡着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自从夏景天做了她邻居，向小米的生活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换，懒虫的日子一去不返，夏景天让她深刻的体会到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的道理，不管她怎样抗争，作为邻居的夏景天，一大清早或是在楼下吆喝，或是直接上来敲门，或是干脆打电话，总有办法把她吵起来，拉着她早早到学校，估计楼下的一众邻居也每天被吵得不得安生，向小米估摸着啥时候煽动大家讨伐一下夏景天，比如找找家长啥的。而颜瑞则套用政治书上的原话，自从有了中国共产党，中国革命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自从有了夏景天，懒虫向小米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天气晴好，空气清新的上午第一节课，向小米却哀怨地扒在桌上补眠，也顾不得语文老头时而飞过刀子般的目光，她只想大梦一场，前排王同学的背为什么不能再宽厚一点呢，拜托坐直好不好，语文老师铿镪顿挫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模糊，无数嗡嗡的蜜蜂开始飞舞，向小米枕着手臂逐渐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青春的脸庞上，乌黑的短发映衬着小麦色的细腻的肌肤，小巧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的颤动，尖尖的耳朵被阳光照射着，耳廓近乎透明，泛着粉红。坐在后排的夏景天看着向小米酣睡的侧颜，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挠着他，痒痒的。用夏景天挑剔的目光看来，向小米算不上美女，鼻子有些扁，下巴有些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瞧着精致。然而看着向小米的睡颜，他的眼光就是难以移开。
　　其实夏景天心底是有些小郁闷的，向小米给他的感觉很奇怪。那个小女生，一见到他时明明从里到外都泛着花痴，后来却对他不远不近，倒是也没有故做清高，让他有点意外。想来他喜欢闲了与向小米斗斗嘴，大清早喜欢拉着她上学就是这个原因吧，他讨厌她在他面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相比之下他甚至更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现在向小米睡着的样子很是乖巧，完全没有平日里牙尖嘴利的感觉，整个人清透的像一滴露珠。
　　夏景天不禁微微一笑，浑然忘记了这里是教室，悄悄探了身子伸手抚上向小米的脸颊，向小米的脸颊上细密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泽，温润的触觉让夏景天心底一软，正想着每天拖着向小米早起是不是有点过分，虽然他本是故意招惹她，耳边啪的一声，他的运动服被粉笔头准确的命中了，赶快收回手，抬头是语文老师铮亮的脑门，铁青的一张脸：“干什么呢？学生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看看你们搞些什么小动作？嗯！我教的东西你们都会了？这篇课文每人罚抄3遍。”
　　向小米已经醒了，有点搞不清状况，又见众目睽睽下语文老师在发飙，赶紧无辜又惭愧地低下了头。语文老师看了看向小米，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终究是留了几分面子没有点破，只指着夏景天道：“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下。”
　　教室里一片唏嘘声，众皆哗然，“反对连坐，反对？苛捐杂税！”有人小声小气地抗议着，似乎没人注意到刚才的事情，只以为向小米打瞌睡了。夏景天有些讪讪地，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鬼使神差就，嗯，不过就是摸了下向小米的脸，他可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这个恶作剧貌似有点过火罢了，只是，脸居然有些热。向小米随着众人低头做羞愧状，只感觉老师的眼光直往身后扫，禁不住心头打鼓，浑然不知身后的那个人已经脸红成一团了。
　　泛白的日光灯下，语文老师的脑门闪着亮光，嘴巴一开一合，夏景天全然没听进去讲了什么，脑子里反复转着念头：“没有人看见吧？”“向小米就是大大咧咧的人，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生”“天天早上吵她起床她不也逆来顺受了？”“向小米不会生气吧？”“不会误会我吧？”。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被罚抄写课文让所有人充满了怨念，不时有人狠狠地偷瞟罪魁祸首夏景天，貌似没人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倒是王兰替夏景天抱不平，她捅捅颜瑞的胳膊，嘀嘀咕咕地：“干嘛喊人家夏景天去办公室嘛，明明是向小米上课睡觉，没道理，你说是不是，颜颜。”颜瑞嫣然一笑，没有回答。方才她看得很清楚，那一瞬夏景天的手指划过向小米的脸庞，动作小心翼翼而又温柔。
　　放学的人潮涌过，嘈杂的校园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听见单调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就像能敲进人的心脏一般。夏景天身形挺拔站在校门口，俊逸的面容却显出几分焦急，眼睛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奇了怪了，向小米怎么还没出来？老师那里挨训被罚他认了，态度好些自然就过关了。倒是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语文老师在他背后悠悠地叹了口气，他隐隐听到一句，“到底还是年轻……”。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简单些说就是行为异常，如果说他给向小米递过毛巾，写过纸条是出于关心，早上拉向小米上学是为了逗着向小米好玩，可是今天居然摸了向小米的脸，是为什么？他堂堂夏景天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本来摸摸脸拉拉手也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向小米睡着了，他这样叫不叫趁人之危？想想都脸红。也怪向小米平日里太拽了，一幅无视自己的样子，自己当然会觉得不舒服，所以非要搅和一下，非要往平静的池塘里扔石子，是不是就为听那一声响？
　　天色有些暗了，远远的，教学楼边缘仿佛笼上了层深灰的巨大披风，还是没看见向小米小小的身影，因为想来想去不知道怎么跟向小米解释，等不到向小米的夏景天反而舒了口气。远处有人在呼喊，一个篮球正滴溜溜滚到夏景天脚下，他扬眉远望，见篮球场上有人招手唤他加入。夏景天一个漂亮的勾球，篮球稳稳地跳到他手上，然后扔出一道长长的弧线，优美的身姿在暮色中分外显眼。
　　秋风吹起落叶，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打了几滚跑远了。
　　入秋天气渐凉，校园西北口的冷饮店已经改卖热饮了，因为离学校近，又正是放学的时候，里面学生不少，店里一派暖意融融。向小米坐在卡座上，脸蛋红扑扑的，却是捧着一杯冰水大口灌着。刚才被颜瑞吓了一跳，颜瑞居然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向小米，夏景天喜欢你！”
　　颜瑞眼神明亮，看得向小米莫名有些心虚，连带着脸红心跳起来，张口想问个所以然。颜瑞拿起面前的奶茶小啜一口，淡淡的奶香溢出，目光流转，“向小米，你上午真的睡着了吗？睡得跟猪一样，啥都不晓得？”颜瑞今天穿着白毛衣、蓝格子短裙，露出白皙圆润的小腿，像个乖乖女一样优雅地嘲笑着向小米。向小米迷迷瞪瞪点下头：“还不是早上被你们闹得！不是为了陪你们上学，我犯得着起得比猪早吗？”“哈哈，起得比猪早，睡得比猪香，”颜瑞笑眯眯的看着向小米：“难怪被人家摸了都不知道！”向小米怒，手捧冰水却感觉脸热得要烧起来了：“你怎么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再说了，摸得到看不到，看得到得不到不是你说的吗？”向小米声音大了点儿，前面茶座有几个人回头张望，颜瑞囧，赶紧垂头眼观鼻鼻观心，悄声道：“唉，上课的时候夏景天摸你脸了，我看见的！”向小米一愣，在颜瑞热情的目光下发了两秒的呆，终于反应过来：“哦，你就为这个说夏景天喜欢我？” 颜瑞但笑不语。向小米为那一句喜欢被抛到高空飘飘荡荡的心感觉终于着了地，原来如此。她看见过夏景天开玩笑拉女生的手，搂女生的肩膀，不算什么是吗，对夏景天来说，这不就是寻常的小事不是？手有些凉，向小米嗔怪地瞪着颜瑞，嚷嚷道：“你就胡说吧，肯定是看错了，不可能的啦，再说摸脸如果是为了占便宜，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呢？”颜瑞想了想夏景天俊朗的模样，再对比向小米一年四季灰扑扑的小样子，觉着向小米这句话说得也还有些道理。向小米却赶紧把脖子伸长，拉着颜瑞看自己的脸，“你看看我脸上有没有被画什么东西？”万一夏景天恶作剧呢，上周就在她额头上画了个八字……
　　一道人影挡住了桌前的光线，男孩变声期过后沙哑而略粗的声线：“你们俩在聊什么？”向小米伸着脖子斜眼看去，来人高高壮壮，黝黑的面庞，眯缝的细眼，虽然说的是你们二字，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颜瑞。向小米暗叹一声，又来了。颜瑞端坐不动，也不答话，只浅笑着搅着杯子里的奶茶颗粒。“徐启星，”向小米不情愿地招呼来人，徐启星仿似没听见，顾自地坐到向小米身旁，挤得向小米一歪，然后眼光灼灼，热切地望向对面。“颜瑞，你这周末有空没？”向小米有些小小地伤心，又被忽视了，忽视地彻底。果然，没有人能抗拒美女的吸引。
　　徐启星，向小米和颜瑞初中时候的朋友，那时候上山打鸟下河捞鱼，翘课逃作业，玩得不亦乐乎。俆启星曾学着向小米练毛笔字，在一旁看着向小米挥挥洒洒，小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芒，也曾送过向小米一把牛皮的弹弓，让向小米感觉自己很受重视。可是，是什么时候改变了呢？初三？高中？反正是当万物茁壮生长的时候，俆启星长高了，颜瑞变水灵了，当众多的目光开始追逐颜瑞时，俆启星看颜瑞的眼神也变了。行动上讨好，语言上谄媚，一副把颜瑞捧在手心怕化了的样子，颜瑞被缠烦了，而向小米感觉自己直接被忽视了。这深深地打击了向小米脆弱的自尊心。
　　原来再好的朋友，只要是异性都抵不过荷尔蒙的旺盛，明明是是一路走过来的朋友，突然之间俆启星眼里就没有自己了，满满的全是颜瑞，怕颜瑞冷了，怕颜瑞冻了，怕颜瑞累了，向小米感觉在俆启星的眼中，颜瑞成了需要捧在手心娇弱无比的女孩，而自己却成了能跟他斗嘴打闹倾述心事的钢铁战士。这种关系的转变让向小米感叹，当初一起开怀放肆的时光怕是再也寻不着了。
　　那个不识趣的家伙还在反复的邀请颜瑞，颜瑞的微笑里面已经是不耐了。向小米果断地插嘴：“瑞瑞呀，我都长胖了。”说着搂搂小腰，“这两天的早餐真好，又是牛奶又是苹果的，嘿嘿，是夏景天带给你吃的吧，全给我吃了，明天他还要陪你一起上学吧？”向小米成功地看见俆启星脸色变了，本来黝黑的脸现在是墨黑了。向小米的心情瞬时转晴，舒畅呀。颜瑞嗤笑道：“明明夏景天是在等你一起上学。”向小米垂下眼帘，轻轻笑了下：“他肯定是知道我们天天一起走，找个电灯泡罢了。我天天吃他苹果也不是白吃的，我燃烧自己照亮了你们，省得你们帅哥美女在一起招人闲话。”说完瞥了一眼俆启星，见他脸上愈发难看了。“哎呀，你妈叫你早点回去的！”向小米颇为仗义地拉上颜瑞匆匆逃离。
　　窗外夜色如水，老爸还在加班没回来，屋里空荡荡的。台灯晕出暖黄的光，向小米写完作业，抬头看向远方的高楼，那一个一个闪亮的小方块，是谁家的灯火，那些没有点亮的空间里，又有怎样的人怎样的故事。曾经，她最爱的是回家时远远看见一窗灯火，黄融融的透着暖意，让她不自觉的就会一路小跑上楼。而妈妈总在她开门的一刹那就迎在了她面前。后来，在无数个她哭泣的夜晚，她总是幻想着窗外某个角落，有人远远地注视着她，默默地牵挂着她的悲喜。然后，在孤单的黑暗的夜里睁着眼睛无法入睡的她告诉自己，不要去要求别人的怜悯与关心，也许，每个人真正爱的人，只有自己。可是，记忆中的那双眼睛，纯净而明亮，带着融融春水般的温暖，让人忍不住想深陷其中。
　　夏景天看见向小米家的窗户里亮着灯，是书桌上的台灯，想来是向小米已经回家了。下午没等到她，也不知道她溜到哪里玩去了，居然这么晚才回家，害得他一肚子准备好的话没处说。远远望着那窗内微光下晃动的若有时无的剪影，竟觉得有几分雅致柔弱，心底不由生出几丝关切来。夏景天摸摸有点酸麻的后颈，决定明天一早跟向小米解释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