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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灯尽长眠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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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近西山,薄暮残黄。房间里的杀坤乾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他脚下踩的是满地的青花瓷片,像是摔累了坐在那床沿处闭眼休憩。西下的太阳照在大开的房门口,胭脂呆怔的站在远处,不敢轻易地走上前来。屋里闭目养神的杀坤乾,微微张口道:“既然走了,还回来做什么?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没有想走的意思,我只是……”小胭脂连忙摆了摆手,抬脚向前的走了几步,他大大的眼睛微有些红肿,白皙的脸上满是哭过的泪痕。
还未等他说完,杀坤乾站了起来,他眼睛里充斥着恼怒,嗤笑道:“若那日仍你逃走,仍你被他们抓回去,袖手旁观的看场戏,也是极好的。怎么就多管闲事的带走了你?”
胭脂稚嫩的脸仰起,升满怒意和倔强:“我那天才不是逃跑,我只是想要回家看我阿娘。我阿娘他病了,得了很重很重的病,没有钱就治不好的,……”他倔强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低垂着脑袋,咬着嫩红的嘴唇想要憋会眼中的泪,却忍不住滑落了脸颊:“我今天去看阿娘了,阿娘他死了,是被病魔折磨死的……”
胭脂满是无辜委屈的流泪模样,像极了那日里被迫进烟雨阁的情景,杀坤乾心底燃烧的怒意,被他这一场突然而至的倾盆大雨浇灌熄灭,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他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意,看着萌哭不止的孩子,也不知该怎样安慰。胭脂哭的越加厉害了,好像没有人去制止,他就会一直哭一样。杀坤乾茫然失措的蹲下身子,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丫头,别,别哭了,……”
胭脂哽咽不止,嘴巴嘟嘟的,哭得煞是可爱。杀坤乾刚刚的恼怒,变成一副怜爱心疼的样子。他擦掉她的泪,笑看他的眼道:“你阿娘她,或许没死呢?……”
胭脂不再是哽咽的流泪,而是眨巴着大眼睛,楚楚可怜的看向他:“我阿娘他,怎么会没死呢?我亲眼看见阿娘被蒙上白布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的。我跟阿娘说话,他也不作声,说笑话,他也不笑了,挠他的脚丫子,他也不会乱动的喊痒痒了。就连手脚都冰凉冰凉的,阿娘他离开我了,永远也不会同我说话了。呜呜……”
说着说着,胭脂又情不由己的哽咽的哭了起来,杀坤乾抚着她的头道:“我说他没死,他就不会死。”
胭脂睁着眼睛仔细瞧了瞧眼前的男子,却见他一双星眸璀璨的发着光,缕缕柔波荡漾如水中涟漪,金色的半截面具遮住他上额及鼻间,露出那张绯色薄唇,煞是好看迷人。
胭脂脑子有片刻的呆滞,呆滞了半晌,他迷茫的问道:“我阿娘她,怎么会没死呢?”
杀坤乾看他不哭了,站了起身,郑郑然道:“在我们相对的西方世界里,有个极乐世界,那里是永离众苦,世人安逸之所。人死后,便会去往那里,过无忧无虑、自在享乐的生活。”他垂眼看向听得入迷的孩子:“你阿娘她,得到了解脱,你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是。”
胭脂不再哭了,用衣袖擦着泪痕,似乎意识到他只是在安慰自己。
秣为粮,陵为墓,胭脂此后姓李为秣陵。那是杀坤乾为他取下的名字,他此刻丝毫不知道,自己以后又该会是怎样的痛苦?
***
时光像流景而逝,是杀坤乾教他武功的那段岁月,他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就连晚上也是让他跟自己睡在一起。他总会看着他的睡脸,暗自不断的傻笑起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喜欢,亦或者是一种依恋呢?
时光荏苒,随风而逝,转眼秣陵已满十二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他透着灵气的眼睛,更是衬托他格外的可爱。杀坤乾建立的无极阁有许许多多的杀手,那些杀手生性凉薄,对于任何人都不会心慈手软。他身边亲近的四大护法,都是经过那里一层一层选出来的。他们不仅是他的贴身护法,还照料着杀坤乾的衣食起居。
同样是四个女子,与秣陵稍大几岁的年龄,他们却是整日不苟言笑,神情冷漠的样子。秣陵却是生性开朗,爱笑又贪玩的孩子。
无极阁举办了一次杀手大会,身为无极阁尊主的杀坤乾,自然是要监督盘查。他端坐于宝座之上,身边站着五个女子。
无极阁杀手大会的规章制度,一直以来都是由他规定的。整个比赛经过一对一的比拼,不论其双方生死,直至最后胜出的才是强者。像这样不计生命的嗜血打斗,一般都是处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无极阁底下的决斗台,便是最好的观望场所。
无极阁内未通过杀手大会的杀手,都将会终其一生耗在魔域之森。魔域之森是一片原始森林,人为地被影者设下许多的陷阱。被丢进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年满十岁的孩子,影者将他们人工放养于野外森林自行觅食。夜晚与豺狼虎豹一起争斗,白天便想尽办法找些能吃的野菜山芋充饥,在做这些的同时还要格外小心森林中的陷阱,总之一年到头能活过来的孩子少之又少,可是年头到年尾虽然不断的有死尸送出去,间接地又不断地有人将其他孩子丢进这里,这些孩子的数量从来都是有增无减的。而杀手大会,是一年到头唯一能够出尽风头的机会,台下的杀手们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烛火照耀的山窟内带着深沉的昏暗,幽幽的石窟里挤满了鱼龙混杂的杀手。
决斗台上,一轮又一轮的厮杀充分显示出他们的狠厉与嗜血,却有一个同样身为女儿身与秣陵同岁的女子十分出色,不论是使用什么样的计策,不论是武功并不出彩,可是他依旧是一步一步的获得冠军。
秣陵性子单纯,那个姑娘是前几日主动接近他,与他教朋友的姑娘,秣陵那时候在大大的无极阁中迷路了,偶然间看见不远处温泉里,有一个与他同岁的孩子在洗澡。便好奇的走了过去,但险些被他一掌打死。
那个姑娘叫紫菱,当然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警惕性太高了。她不仅将耳朵上一副耳坠送与他,还给他指回去的路,并且时常去找他玩,以至于秣陵自觉的将他沦为好朋友那一列。
台下的众位杀手们不知怎的,竟大呼这让这位虽有真品实学,却无甚经验的秣陵上台比试。
秣陵只觉得不知所措,可杀坤乾嘴角邪魅的扬起,颇有自信的点头示意,让秣陵与他一较高下,上台给他们露一手。还嘱咐道:“这是场生死搏斗,且乎手软。”
秣陵无措的上了台,紫陵冲她娇媚一笑。早就看他在尊主身边不顺眼,如今却有个能够出尽风头的机会,她怎会错过?
他们的身形在烛火中交相辉映,凌厉如刀的剑影冷光似箭。他们的身手相当,看得出紫陵处处下的狠手,秣陵却处处留情,可秣陵的武功胜他一筹。
剑抵她的脖间,没有下手的意思。想要抽回的时候。紫陵脚崴了一下,秣陵连忙伸手去扶。却没曾想他竟是装的,他右手的剑亦向他刺来,本可以躲闪的过去,可秣陵天生对于这种突发情况反应比较迟钝一些,她还是反射性的像个不会武功的女子那样用胳膊护住自己,向后退了一步,却没站稳似得摔下台。
还未反应过来,腰间被紧紧束缚,结实的臂膀将她抱在怀里,随着他的身子转动盘旋落在台上。紫陵气恼急了,她跺了跺脚,撒着娇道:“不公平,不公平,阁主怎么可以帮他!”向来在他的面前已习惯了撒娇,可他却不知撒的不是时候,若是平日里,或许会受用几分。
秣陵手中的剑不知怎的,刺向了紫菱的身体。秣陵看的呆呆的,从紫陵身体里喷薄而出的鲜血,像磷散的雨滴洒在她的牡丹长裙上,晕开了一朵朵璀璨胜芳的红蕊梅花。
他的脸上布满雨滴鲜血,惊怕的睁大了眼睛,隐隐听得男子道:“伤害她的人,都必须死!来人,把这里清理干净。”
杀坤乾却殊不知,伤害她最深的,便是他。
是他教会他,善良是什么?也是他教会他,残忍是什么?
杀坤乾皱紧了眉头,怒斥道:“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生死搏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秣陵怔愕的看向染满鲜血的手,不敢相信的自语道:“我杀了人,我怎么杀了人?我怎么能杀了他呢?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紫菱啊……”
杀坤乾更加愤怒的看向他,“秣陵,你在想什么?你是个杀手,杀手是没有朋友的。你这样的心软,如何做的了一个杀手,如何能做的了一个强者呢?”他指着台上的女子的身体:“那个你所谓的朋友,不是想杀你吗?你怎么还不还手,凭你的身手,怎么能赢不了他?”
秣陵眼角滑落泪水,慌乱无措的说着:“我不是杀手,我不是杀手,我只想做个普通人,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是杀手!我不是!”
像是最后的一声怒喊,用尽自己的全力发泄心中所想。秣陵惊慌失措的跑开了,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蜷在床角处哭泣。房间里的一角,杀坤乾像幻影一样的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哭泣的秣陵,神色复杂,不知这样子培养他,是对是错。
他走到他身边抬起她那张明艳的小脸,温柔的吻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吻着她润湿的眼睫毛,想这样减少他内心的恐惧,他睁开夜空中闪烁着星星般的眼睛,定定的凝视她良久:“秣陵,为了我,变坚强,好吗?”
黑暗降临,月亮高悬,明亮的月色通过柳梢头照进房间里,檀木床上的杀坤乾靠着墙将秣陵搂在怀里,秣陵抽噎不止的伏在他双膝上低声哭泣。
杀坤乾含笑的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别怕,有我在这里。好好睡一觉吧,等到天亮了,你就会什么都忘记。”
暗黑的房间里低沉的安抚声,声声安慰着秣陵害怕的心,他渐渐的无声无息的睡着了。月光照在她睡熟的安详脸庞,睡梦中的他,忽然挣扎的大喊道:“我不是杀手,我不是杀手!……”
靠着墙打盹的杀坤乾怔了一下,那被黑暗掩藏的神色浑浊不明,他的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嘴角晕开了一丝苦涩:秣陵,你要变得坚强起来啊。要不然,我怎么能放心的下你呢?
话语浅浅的漾着丝丝温情,听在心里,有一种舒服的安心感觉。那层黑幕中隐藏的爱怜,隐隐带给我这样的信息,大约那是他的心里所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