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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剑术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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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完全是折磨。
卡尔洛斯没有想象过教一个贵妇人学剑是什么情形,他不是个有余暇想象这些的人,但即使他认真地想过,也没想过这事情有这么难。
诺莉安王后是比较少见的左利手——虽然书写和就餐用的是右手,她左臂力量却要好些。这种剑手卡尔洛斯也见过,每个都是奇才,这算意外之喜。但是更麻烦的事情是执剑。即使是礼仪用的佩剑,也是有重量的,文弱些的男人平举片刻也觉得手臂酸,何况诺莉安王后这个贵妇人呢——贵妇人们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拿过比银汤匙更重的东西。所以,基础体能,才是重中之重。
跑步,臂力,然后才是击剑基本动作——击刺:前后弓步、右手抱圆后举,左手执剑前刺,左右格挡……
大致讲解了学剑的步骤,诺莉安只是跟随着他的演示做一次动作,已经禁不住香汗淋漓。诺莉安脱去外套,半湿的衬衣下,曲线玲珑可见。卡尔洛斯移开视线,专注到剑术本身来。
“手臂抬平,陛下。”
诺莉安穿的亦是一件男式衬衣,松泡的大袖子在末端扎紧,勒出纤细的手腕来。
“嗯,右手抬高拉远,这利于平衡,能让您进退得宜。”
诺莉安扭头看向自己后方的手臂,卡尔洛斯示意她看向镜子,那会方便些。
芳顿宫新年时有一次小改装,在远离温泉的一个半开放房间里装上了一组磨亮的铜板。虽然不如玻璃镜清晰,但仍能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雪白的衬衣,紧身裤,马靴。两人一样的打扮,如同画中人一般,说不出的和谐。
难以解释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诺莉安忽然收起来手臂站直,径自走开来:“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去跑步,以后我会在……每天早晨10点和下午3点上课。”
“是,陛下。”
真是……难以想象的难啊……
卡尔洛斯默默出了一口长气。他身上一身的汗,不是因为运动量,却是因为紧张。
芳顿宫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政务催促,诺莉安两天后就回到了弗朗明顿,但剑术课并未因为回宫而中断,莱恩宫里同样开辟了剑术室,用的就是曾经用来学礼仪的镜厅。
日子一天天的持续,姑妈没有对剑术课表达任何意见,所以已经快两个月,一切都在轨道上。
但是,说不清楚有什么不对,剑术课让诺莉安感到了压力。
并不是因为难度,卡尔洛斯不但拥有据称罕有敌手的高超剑术,也是个善于传授的细心的好老师,进度设置十分合理,恰好在诺莉安的承受上限。可是那不对劲的感觉始终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其实再三查验,环境是安全的,卡尔洛斯也极为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可以说费尔南德跟他相比都显得洒脱倜傥,勒乌里斯跟他相比简直风趣魅力。但是只要是和卡尔洛斯独处的时候,气氛就总是有点尴尬——不知道是他心不在焉,还是他太过专注,镜厅里总是充斥着过于凝重的沉默。
窗外是盛夏的余波。秋天将至,凉风拂动及地的纱帘,让午后的镜厅不用那么闷热,却仍然吹不动室内的凝重氛围。
又是一剑下刺。担心动作不标准,诺莉安抬头稍微看了卡尔洛斯一下想寻求指导,却见他直勾勾地看着她,脸板得像墙基的石头一样。而且这次,诺莉安的回望,也没有让他移开视线。
诺莉安缓缓收剑站起来:“怎么了?”
“……我不合适教您,陛下。”卡尔洛斯哑着声音回答。
到底还是……没办法避免么。
“……”诺莉安缓缓收剑入鞘。她需要点时间想想……接下来的对话已经可以预料到了,但她还是需要点点时间整理一下应对。
对话的主动权握在她手里,所以并不需要太急于给出回答。诺莉安缓步走到窗前。隔着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和宽大的喷泉池,可以遥望到远处的前殿。这窗外的景色似曾相识。
室内的情景也似曾相识。
说起来这间练剑房距离那个小休息室不远,许久前的那个隆冬,那个圣诞舞会夜,在那个鲁莽的求爱者的闯入之后,她和那个人独处于小休息室的时候……
简直是往日重现,只是对手不同,所处的位置也不同。
卡尔洛斯仍然直直地看着她,从刚才到现在,眼睛一眨不眨。他平日健康的脸色因为此刻的焦虑变得惨白,
命运真是奇妙啊。诺莉安压下嘴角泛起的一丝自嘲,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他:“…怎么这么说呢,卡尔洛斯”。诺莉安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觉得你教的很好,课程应该继续下去。”
她的平静让卡尔洛斯轻轻摇晃了一下。这平静就是拒绝,在贵族圈子里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如果他机灵些,油滑些,这时候就该识趣地转移话题。可是或许真是命运,在这相似的情景中,表白的一方也真的和当年的诺莉安一样具备着某种不依不挠的执拗。感情的闸门一旦打开,纵然只是细细的空隙,也难以再次关上了。卡尔洛斯压抑着混乱的呼吸,颤抖着嘴唇,虽然声音沙哑着,却仍然坚持着继续话题的方向:“我无法继续教您。因为在教您剑术时…我心里全是别的念头。”他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单膝跪了下来。执著地盯着诺莉安:“也许陛下应该预先为我可能的冒犯而惩罚我,因为我没办法长时间待在您身边还执守臣子的礼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月前或者更早,我……我心里全是您。”
卡尔洛斯是个出身卑微的私生子,纵然现在他身上已经有了战功、军衔和爵位,让他能在人前收获或真或假的尊敬,但在她面前,他感到自己赤果得只剩下自己本身,一无所有,只有一腔不得不表露的感情。
他以为诺莉安不明白他现在的恐慌和不安,却没有想到仿佛浑不在意的弗朗王后此刻心里掀起的轩然大波。
毕竟她也曾经处于这个位置,向着一个或许不会回应的人,表露过同样炽热的心意。
在那个隆冬的夜晚,她曾在小休息室里,鼓起全部勇气颤抖着对那个人说:“我知道你难以回应我,也许你一点也不曾喜欢过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爱你。”
真是荒诞。她曾经的纯真热情,投入到了冷酷的虚空里没有回应,如今仿佛穿过了时空,又被另一个人归还给她。
一阵酸意上涌,诺莉安眼前的一切骤然扭曲变型和模糊起来。她低下头去,不知道自己该断然拒绝他,就像曾经的那个人一样,还是该给眼前无助的告白者以垂怜,就像她心底里曾经期待获得的那样。
诺莉安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抽泣了起来,身子贴着窗框缓缓滑落。卡尔洛斯震惊又不知所措,上前轻轻搂住她颤抖的双肩。诺莉安摇了摇头,抬头想说什么,又被一双冰凉的嘴唇吻住。
她逃避着,他追索着,她颤抖个不停的胳膊没有足够的力气推开他,被回忆削弱了的意志也难以拒绝他,他的唇舌滑入她的唇舌间纠缠……但诺莉安终于在窒息之前,推开了卡尔洛斯炽热的胸膛。
感受到她纤弱的胳膊越来越坚定的推拒,卡尔洛斯迷惑地喘着气,停止了欺近。
“对不起……我……”诺莉安抬起泪眼看着他,“我因为爱着一个人,我并不能……回应你。”
“……是谁。”卡尔洛斯眼前犹如蒙上一阵血雾,嘶哑的声音从他因为接吻而恢复血色的唇里挤出来,“是勒乌里斯子爵么?”
诺莉安摇摇头:“勒乌里斯是我的心腹。”
“……那么是那个北巡的工程大臣?”
“费尔南德只是个我倚重的大臣。”
“……”卡尔洛斯摇晃着站起来,“然后他们确实都和你有君臣之外的关系?”
“……是。”诺莉安无力地靠在墙角。
“你都不爱他们?”卡尔洛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可思议。
“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是爱……”诺莉安摇摇头,“我并不爱他们。”
卡尔洛斯苦笑一下:“贵族世界真是让我看不懂。”他茫然地寻找这门的所在,心里只想离开这里。
“……我也不懂。”诺莉安的声音在他背后低低响起,让他不由得停了下来。
“我在约书亚出生后,就没有再见过他一面。弗朗好像是我的,但其实是姑妈的。我只是个委托管理者。”诺莉安呢喃的声音里有着无奈的嘲弄,“姑妈用我割舍不下的约书亚控制我,也用什么控制着我爱的人。即使是在王座之上,我们仍然是权势的木偶而已。”
“那你既然有了爱着的人,为何还……”卡尔洛斯回头看她。
诺莉安拄着剑费力地站了起来:“这些……声色犬马……寻欢作乐,呵呵。头顶的王冠将我真正爱的东西夺走,就不许我在这些贵族圈子允许的东西里,找回一点安慰么。”她微微一笑,“当然,你也可以说我在找借口,也许我其实……就只是个贪图□□欢愉的□□而已。”
在卡尔洛斯的哑然中,诺莉安把手里的剑随意往角落的软脚踏上一扔,然后把自己也抛在了沙发上。放松地半躺着在抱枕中间,诺莉安闭上了眼睛:“你走吧,卡尔洛斯。回头记得找个剑术老师接替你的位置。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告诉我,想回去边境也可以——军队里你想要哪个位置都可以,毕竟你的才华用在宫廷防务这简单的地方,确实颇浪费。”
卡尔洛斯默然地看着她,久久地。弗朗王后在他面前随意躺在沙发中间——她的躯体因为两个月的锻炼变得玲珑紧致,已经和一般疏于运动的娇弱贵妇人有了质的不同,但她时常充满朝气的脸上,如今却是淡淡的疲惫和倦意。
诺莉安歪在抱枕堆里闭上眼睛。她确实有点累,她想做的事情,对她当前的能力而言是那么的勉强,姑妈是那么强大,像个怪兽横跨国境,让人难生抵抗之心。
诺莉安有时真怀疑自己会在达成目标之前死于非命。
身边地板传来一阵声响,半睁开眼睛,是卡尔洛斯跪在她沙发前:“陛下,我,卡尔洛斯·希佩尔是您亲手封的骑士。”
“嗯。”
“请容许我为您效劳。如果我那不值一提的才华和能力能为您分忧,将会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嗯。”诺莉安保持着她懒散的姿势,仿佛累得一动也不想动,“所以你还会继续你的剑术课程么?”
“……如果陛下愿意支付我额外的奖赏的话,我愿意忍耐。”卡尔洛斯附身执起诺莉安的手,轻轻一吻。
“……忍耐?”诺莉安颦眉,“我不想委屈你。”
卡尔洛斯嘴唇离开诺莉安的手背,轻轻揉捏着诺莉安的手,轻轻一叹:“不委屈。我不习惯半途而废,何况……他们能接受的状况,我看不出我有什么接受不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诺莉安哭笑不得,想把手抽回来,手却被卡尔洛斯握得更紧,一时抽不动:“我……我并不觉得你有必要这样屈就……其实他们获得重用是因为他们自身的能力,并不是因为他们是我情人。所以你也不需要因为想要什么或者担心什么而委屈自己侍奉我……”
卡尔洛斯噎了一下,他纠结了半晌,终于咬牙说:“我……我为我之前无礼而道歉,我渴望留在您身边,我没办法离开……我……该死的,”他低吼一声,“我舍不得您。而且现在陛下身边没人陪伴……”
“我并不是一定要人陪的。”诺莉安淡淡地打断他,“虽然不爱他们,但我也暂时觉得难以承受更多的殷勤了。够了,就这样每天练练剑,也挺好的。”
终于把手从卡尔洛斯掌中抽了回来。诺莉安再次闭上了眼睛:“退下吧。”
卡尔洛斯恍惚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镜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后殿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了莱恩宫。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莱恩宫门外,面前就是弗朗明顿最繁华壮丽的宫前大道。宫廷护卫队的守卫士兵在他两侧整齐划一地向他敬礼,又整齐划一地恢复了木雕泥塑一样的人肉装饰品。
回头看向壮美的莱恩宫,他眼前浮现的却是诺莉安把剑平压在他肩上时庄严,诺莉安歪在沙发上的疲惫,诺莉安从宽大的书桌上一跃而下的狡黠,诺莉安抓住窗帘颤抖哭泣的无助……
他挪不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