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周余》易朾

5、明白

　　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座繁华的城市，有着小城里所没有的东西，拔地而起的高楼，绚烂的灯光，还有着繁华虚荣后的黑暗。
　　没有小城里的东西，没有外婆，没有门前的大树，没有隔壁阿妈，没有小镇里可以停留的温暖。
　　站在天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就在脚下。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地，不断向前，不会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停留。
　　繁华的城市里可以容下很多东西。
　　穿着破烂的乞丐，前一刻还躺着地上哎呦不断，下一秒就走进五星酒店;远行的游子，怀揣着梦想，背井离乡，最后被命运打败得体无完肤;卖唱的人儿，抱着麦克风，拉着音箱，走回桥洞下;高楼的白领，白日忙碌地敲着键盘，深夜在酒吧里买醉。
　　也容下她自己。
　　她以为，有些事情，只是需要时间来一点点抚平，最后，没有人看出那里有一道伤疤。
　　她没想到的是，有些人，遗忘或不遗忘，全权由自己决定，一秒钟推翻所有的骄傲，只是回忆起了，然后溃烂至心，最后，无药可治，无路可逃。
　　她在想，若她没有一年前遇见余宜言，没有考上市一中，是不是现在她就躺在熟悉的小床上，捧着书，在小城里最好的中学上学，最后成为小城里的那些普通而又幸福的人。
　　她清醒地知道她不会。

　　“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有些承诺如果做不到，那么又何必许诺。
　　有一句经典而又很正确的话，叫做“希望多大，失望多大。”

　　余宜言，他给了她光明，却亲手将其封住，留给她的是只剩下黑暗。

　　余宜言离开的那个暑假，一点也不好过。
　　她记得她一步步走回家，看着周围的风景，依旧，只是她第一回有一种全世界都为其当一次背景，在夕阳黄昏中，走回家，身后的背景却一下子就碎了。
　　推开门，外婆正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补着撕破口子的衣服，看着她进来，也注意到她脸上少有的苍白，她将通知书递给外婆，从堂屋中拉着一个小木头凳子，坐在外婆身边，缓缓地说着，“外婆，余宜言和他家里搬去市里……”
　　外婆将手中针线放下，用手摸了摸她的头，摩挲着她的手，“阿离，每个人都会离开，你要知道，人生太长，长到相处很久的人也会离开你。”
　　说完，外婆望着门前大树，像是回忆着什么。

　　她用一个暑假，把自己封住在书房里。
　　她走进书房，有些陈旧的书本布满了灰尘，只要一抬头就可以发现墙边的蜘蛛网，外公逝去后，再也没有人踏进这里。
　　在这里，仿佛一切都不用考虑，她像个任性的孩子，不愿意接受成长硬塞来的事情，却又盼望着长大可以不惧。
　　待书翻过一遍又一遍，待开学，余宜言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久到想起他，脑袋中有种生锈后发出的声音，她没有忘记，只是不再想起。
　　她也曾像个怀春的姑娘，在得知她考上市一中，以为可以再次跟在他身边，只是三年的坚强，维持已久的尊严，习惯的出现，然后她也习惯了，除了她清楚知道，自己期盼着什么，却又一遍遍记忆着过去，一日一日，让她不再重蹈覆辙。
　　可是为什么，当他说，这只是个恶作剧，只是一个玩笑，为什么会心悸。
　　周车离，你后悔了吗 ，不会后悔，因为本该如此。

　　太多的人，从相见恨晚到不如不见，习惯就好。

　　由于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大多数老师都没有讲课，除了正站在讲台上的这位老师。
　　她本来是抱着听一节自我介绍课，没想到这位物理老师，抱着一摞书和书面上一张学号表进入教室。
　　物理老师姓孙，名大盛。
　　孙大圣，周车离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向周围望去。于西说憋得脸红，何耀拿着笔记本挡在面前偷着笑。
　　孙大盛笑着，让人瘆的慌，“你们谁敢乱喊我名字，呵呵，呵呵……”
　　周车离飞快地记着笔记，听见一阵歌声从后面传来。
　　“猴哥猴哥，
　　你真了不得，
　　五行大山压不住你，
　　蹦出个孙行者。”
　　他们这一列都将头埋低，偷着笑。
　　孙大盛离开教室后，陈以和后排兄弟说好了，大声唱起来，陈以站在椅子上，把物理书卷起来当麦克风，正在兴头上。
　　突然周围安静下来，突然后背冷风飕飕，转过头来，孙大盛笑得春风拂面，“陈以，到我办公室来。”
　　大家投给陈以一个兄弟走好的眼神。陈以僵硬地挺直背，僵硬地走向六楼，一班在一楼，物理办公室却在六楼。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等到陈以回到教室时，铃声恰如其分地响起，众人八卦的眼神只好收起。陈以自以为小声地说，“孙大圣让我做他课代表，这绝对是报复，打击报复。”
　　嗯，报复，一楼到六楼。她想着。

　　食堂四周闹哄哄的，密密麻麻的人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站在队伍中，随着前面人的减少，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站在她前面这个人却格外得慢，听见食堂阿姨吼道，“同学你饭卡钱不足。”河东狮吼的再现，令她耳膜一震。本以为这个人会直接离开，而他转身对周车离抱歉地说，“同学，可不可以借你的饭卡，等下我还你钱。”
　　这个人正是那次军训看见的美色。
　　本能反应地将饭卡递上去，只因美色误人。
　　美色站在一旁，等她。
　　“抱歉，我叫易深，高一四班，同学你在哪个班？”美色微微一笑。
　　周车离总算反应过来了，“周车离，高一一班。”
　　于西说走了过来，看见她和美色站在一起。她连忙拉着于西说离开，“西说，美色叫易深。”
　　“真帅啊，不愧是我们这一届新晋校草。”
　　校草，的确易深帅得“惨绝人寰”，回头望了过去，他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陈以拉着余宜言，向他指了个方向，余宜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周车离和易深站在一起，不由得皱了下眉头，转眼就平复下来，陈以戏谑地对余宜言说，“看来某人有情敌了，还是易深。”
　　余宜言脸色一沉，没理睬陈以。
　　来日方长。

　　回到教室，于西戳了一下她，“车离，校草找你哟，加油！”
　　额，她只是觉得校草长得很帅，但还不至于喜欢吧。
　　走到后门处，易深递给她钱，“谢谢，车离。”
　　“客气。”
　　校草离开后，陈以八卦地盯着她，“车离，你认识易深啊！”
　　最后一个“啊”字韵味十足，拖着很长，就像京剧。
　　而陈以旁边的人，却无动于衷。
　　她摇了摇头。

　　由于市一中有上晚自习的惯例，因此晚自习时人都坐满了。
　　书本翻动的声音，大多数人暑假中就买好了资料，提前学习过了。
　　探讨问题的声音此起彼伏，余宜言的物理化学很好的缘故，很多来问他问题的人都是针对这两科的题目。
　　她想着，继续做着手中的化学卷子。
　　她向来喜欢化学，从初三接触化学时就很喜欢，因此她化学成绩向来名列前茅。听梁老师说过几天就整体进行一次入学考试，不知道她的化学在这个班里排在哪里。

　　回到家里，周牧之拿着一张数学卷子，向她询问，等她讲完后，周牧之按捺不住，”姐，那天我见到的那个男生，是谁啊？怎么跟你很熟的样子。”
　　“以前的同学而已。”未等周牧之说出第二句话，就把他推出房间。
　　走到书桌前，继续复习着，应对后天的考试。
　　灯光明亮，思路清晰，门又开了。
　　以为是周牧之，结果是母亲。
　　她端着一杯牛奶，“早点睡。”
　　幸好她没有打算来一次促夜长谈。很少见过的亲人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不会很亲呢地询问着你的事情。
　　习惯的客气，让她至少可以获得片刻清静。
　　温热的牛奶，令人感到温暖，而米黄的灯光，也让人感到温暖，在温暖之中她睡了过去。

　　这节课是体育课，由于才刚开学的缘故，没有人待在教室里学习。
　　于西说拉着她往篮球场走去。
　　刚挤进人群中，站在人群中最内侧，往篮球场一望，刚好看见校草，他也看见了，冲她笑了笑。
　　周围呐喊声越来越高，比分咬得很紧，仅有一分之差，一班更胜一筹。
　　不过，上半场快完的时候，易深进了一个三分球。

　　陈以递给余宜言一瓶矿泉水，“没想到，易深还是那么猛，本以为他脚伤刚好，不会再打篮球。”
　　“嗯。”半瓶水下肚，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准备把毛巾放到一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下半场刚开始，余宜言迅速改变运球方向，三步上篮，进球。
　　进球。
　　进球……
　　比分悬殊拉大，越来越大。
　　就像一个潜伏的豹子开始猎食一般。
　　看见胜负已定，周车离和于西说便离开。

　　最后，一班赢了。易深将余宜言的衣服扔给他，“那女生是你提到过的那个？
　　他没有理易深，“肯定是，要不然你后半场使劲压着我。鸡肚的少年。”
　　鸡肚，他就是鸡肚，车离一进篮球场就望着易深。
　　他也长得很帅，至少比易深这种白脸的帅。
　　“你活该！”陈以对着余宜言说。
　　自作孽不可活。

　　“虽说易深是校草，但喜欢余宜言的人不比他少。”于西说边走边说。
　　“哦。”
　　以为她会询问下去，结果只是一声”哦”，余宜言我可帮不了你了。于西说只好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