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炎》惟任

4、魔性与兽性

　　却听到身旁响起急速的刀锋裂空的声音。
　　不知道什么时候, 【九鬼苍炎】已经完全武器化，异化而扭曲的魔神姿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被熔岩不断熔铸的恶物,咆哮嘶吼着攻向领主。膨胀的身体覆盖着暗黑的金属剑身如同铠甲，四肢和背上无数巨大的金色剑刃林立，像山峦一样不断砸下，地面被撞击得持续晃动着，城墙上尘土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我没有想到【九鬼苍炎】完全武器化后竟会如此恐怖而强大，不过此时如此黑暗的身姿于我看来却像洪荒中阻绝江河的天神。
　　而领主在剑刃中穿行，婉约得像花间翩然的蝴蝶。
　　然后渐渐的，【九鬼苍炎】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终于倒下来成为一座山脉，护在我身边。
　　领主倒提着折扇警惕地一步步接近到【九鬼苍炎】身边，【九鬼苍炎】勉力抬起头来用高傲的眼神看着领主。
　　先歇会儿吧，你不需要在这样逞强了，只是记得唤醒我，记得恐怖的外表下我的真心，炎。
　　然后在领主惊恐的眼神中，一匹暗黑色的半人马从地上站起，头顶的雷电独角轻易撞碎城堡的楼顶，城墙被半人马镰刀一样的双手轻轻撕碎，接下来，是领主自己的身体……
　　{九鬼苍炎}
　　看见领主的折扇席卷着杀气从重重的剑刃间穿透直指咽喉时，除了遗憾我心里还有一点不合时宜的解脱，“忧、小木、村民们，还有秋墓，我没有对不起大家。”我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然后在干净得阴森的白光中，喉间传来冰凉的感觉，是风吹过的感觉吧。
　　慢慢地我倒在秋墓身前，用剑林履行武器最后的职责。
　　睁大眼睛怒视步步走近的领主，希望激怒对方为秋墓多赢得一息时间。
　　秋墓，想到这里我向身后看了一眼，算是诀别吧。
　　却在突然爆出的一连串雷击般的恐怖嘶吼看到秋墓渐渐站起，每一寸身体都在异变。
　　当所有人都将要崩溃的时候嘶吼结束，一头巨大得不可理喻的黑色独角半人马骄傲地站在城堡中间，巨大的独角让城堡的楼顶荡然无存，鲜红的巨眼中除了杀戮看不到其他颜色，双手本应生有手指的地方十支弧度夸张的镰刀随着随手挥动撕裂身边的一切，领主站在半人马山丘一样的蹄前抬头仰望，面对落下的镰刀不离不避只是一脸恐慌和虔诚混成狂热扭曲的诡异表情，直到被撕成血沫洒在我身边。
　　城堡在烟雾与火焰中渐渐坍毁，景象壮观如末日，却没有人能将这段壮阔景象流传开来——片刻时间后，整个领主城堡除了遍地的破碎肉片就只有如萤火一样四处漂浮的灵魂，鬼神的红色和人类的蓝色，在【秋墓】的黑色光芒下都只现出苍凉和孤寂的光彩。
　　勉强抬起头，远远望见【秋墓】将领主府卫队最后一个据点直接拍碎后，站在原地寂寞地静静伫立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
　　“吼！！！”没有听到预想中熟悉温厚的安慰，裹挟杀戮和狂暴的嘶吼再次响起，眼中的血色比之前更胜，在地动山摇中我看见黑色半人马挥动镰刀加速向我冲过来。
　　“是么？”看着渐渐逼近的巨大身影，我慢慢站起身，伸出武器化为剑刃的双手。
　　尖利的金属摩擦声凄厉响起，我不顾【秋墓】斩入我肩上的刀刃，尽力将剑刃刺进【秋墓】的双肋。黑色熔岩般的血液顺着剑伤的血槽缓缓流出，滚烫滚烫。
　　静静等秋墓因为失血渐渐安静下来，倒转剑刃，将他缓缓揽进怀里.
　　“墓，你听我说……”
　　｛秋墓｝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梦魇中的碧落洋。
　　我记得我活着从这里离开过。
　　那眼前的【踏水海猿】，和远处睥睨的【卜天师】，又是怎么回事？
　　我完全不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
　　双手却在不由自主地动起来，斩倒靠近我的事物。
　　然后记忆中几乎不可战胜的海国军队，便在我手下潮水般倒下。
　　然后，前赴后继。
　　眼前的大军依然无穷无尽，而身边的半人马都已经化作尸骨。
　　我便一片片地砍下去，麻木地砍，没有疲惫，没有悲伤，也说不上复仇的喜悦。
　　仿佛杀戮，像是和呼吸一样的本能和职责。
　　在这已经成为从前的碧落洋战场上。
　　当四周的血流在雪地上凝成新的冰川时，我只能听到耳旁肆虐的风声。再也没有【踏水海猿】的呼喊和【卜天师】撕裂空气的吟唱。
　　我有些脱力地垂下头。
　　发现自己狰狞而陌生。
　　没来得及疑问，身后传来泉水般清澈的铠甲碰撞声。
　　在记忆里这种声音只响起过一次，但让人永生难忘。
　　【冰雪王爵】，【扫罗】。
　　我猛然转身，确认一眼之后毅然扬起镰刀，迈开四蹄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冲锋。
　　对方礼节性地笑了笑，将塔盾架在冰面上，神色肃穆地举起大剑。
　　踏起的冰雪有些溅起来划到眼睛，我闭上眼继续冲击，默默等待最后锋刃交错的时刻。
　　身体被撕裂的感觉比预想中提前了许多，我在受创的瞬间挥刃斩下，同时睁开眼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没有冰原，没有扫罗，看到的只是黑暗的无限深渊将我吸入。
　　在徒劳地抗拒中双眼再次不由自主地闭上，身体无限下坠却听不到与这种情形匹配的声音，四周是湮灭一切的寂静。
　　在宁静得快要忘记听觉时，终于有声音响起，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像是在遥远的身边。
　　“秋墓，你听我说……”
　　若有若无得需要尽力去听，像是一不留神便会突然在某一个字上断去。
　　是一个疲惫略带沙哑但依然清明得如同冰泉的声音，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以为自己没有听懂，但渐渐脸上有眼泪滑过的微冷感觉。
　　渐渐想要回应那个声音，身体却无法动弹开不了口，在心中一点点积蓄奔涌。
　　然后在一个瞬间，所有话语凝聚起来汇成一个字奔流而出：“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