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情》萧十二夜

9、陌上少年空自许

　　宋鸣一只是笑了笑，英俊的眉目舒展开来，看不出一丝的异样，倒有几分捉弄的意味，只是道：“我绝对是喜欢静姝小姐这样的美女的，这一点胖子可以为我作证，至少他现在还是冰清玉洁、守身如玉，可见我没有对他下手。”
　　他这样的回答便是默认了，他是有过深爱之人的。
　　沈静姝似乎有点失落，砸了砸嘴，兴致反而淡了下来。倒是胖子叫了起来，“宋鸣一，你可别瞎说，哥可是纯爷们，绝对没有那种癖好，小心我告你诽谤。”说着，目光却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夏小羽。
　　夏小羽听到宋鸣一的话却是心下一冷，连眼神都开始寂灭了下来，多年的离散之后再度重逢，她原以为是天意，她终于可以要一个答案，如今，她听到他亲口承认，他确有一个深爱的人，却不是她想要的答案。那份微弱的期待，如一芒固执坚持不肯褪尽的火焰，在灰烬中勉力的燃烧，却被他一席冷水绝望的熄灭。
　　她知道他爱的人，芷蓝，那个同她们一起转到栖凤高中的女生，那个很漂亮，很聪明，家世很好的女生。一如现在的沈静姝，一样的自信、一样的骄傲、一样的绚烂多姿。
　　原是她自作多情，她却是恼恨自己，恼恨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抱着希望，恼恨自己的顽固愚蠢，连身子都开始轻颤起来，为了不让人看出异样，她努力的咬着嘴唇，空气中都是充满了腥甜的味道。
　　胖子端着酒杯走过来，略带脸红的温柔道：“小羽平时都有哪些爱好，这么安静，喜欢看书吗？”
　　当一个人初次见面时便脸红的亲热的叫着你的名字时，说明他心中有一个地方已因你而柔软。
　　夏小羽嘴角生生扯出一道尴尬的笑，“没什么爱好，偏向于阅读多一点。”
　　沈静姝猛地偏过头来笑着道：“死胖子，我看你是想问别人有没有男朋友吧，这种事你得问我啊，小道消息我可以卖给你么。我们家小羽可是有喜欢的人的，你就别想了。”
　　夏小羽的脸更红了，却又无法责怪沈静姝，只是偷偷垂过眼去，正好对上宋鸣一的视线，他也正在看着她，那眼神，倒似带着无端的愤怒与恨意，只是一瞬，他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转过头继续与沈静姝说笑。
　　她一时慌乱无措，手指绞在一起，却似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一顿饭似乎吃的极为漫长，像是隔了一个世纪的煎熬，胖子关心道：“小羽，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去，反正你们学校我也熟得很。”说完看着宋鸣一道：“我今天没开车，把你车钥匙借我用用。”大有当护花使者的觉悟。
　　沈静姝也担心起来，“小羽，没事吧，刚来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了。”
　　夏小羽摆了摆手，微笑道：“没事，可能是这酒喝得稍稍有点多了，要不我和卢同学先走了。”她说谎了，因为她自始至终就一杯酒都没喝，哪来的喝多之说，她只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让人窒息的感觉。
　　沈静姝立刻对着卢晓峰道：“那胖子你赶紧送小羽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点，小羽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宋鸣一瞧着她，如水般的眸光闪动了一下，忽然站了起来，“我们也吃的差不多了，胖子你也喝了不少，还是我送她们回去吧。”
　　胖子欲言又止，也不好再说什么，沈静姝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宋鸣一不再说话，拿了外套往门外走去，临走时瞥见她脚上那双GUCI的长靴，忽的嗤笑了一声，眼神里带了不明意味的笑意。
　　她知道，那是嘲讽的笑意，他不屑时就是这种笑意，她知道，她的脸蓦地就红了。
　　华丽流畅的线条，艳丽夺目的外观，那纯正的红色即便是在黑夜中都是一篷火焰一般耀眼，宋鸣一开车的姿势一如他那辆迈巴赫一般优雅夺目。
　　夏小羽的瞳孔因为吃惊而有一瞬的放大，即便是作为高干子弟的沈静姝都不觉啧啧赞叹，好车她见过不少，毕竟宋鸣一尚未毕业，作为在校生能开上这样的跑车实属难得，最关键的是靠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拼爹。
　　宋鸣一看到夏小羽吃惊的眼神，唇角忽的扬起一抹笑意，带着恶意的快感。
　　这…算不算是扳回一城？
　　所谓好马配好鞍，车内全套的真皮座椅，很软，夏小羽却觉得像是坐在针毡上一样难受，她的身子微微躬起，前倾，这足以说明她并不是坐在百万跑车里的感觉。
　　她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时而俯身与身旁的沈静姝交谈，继而发出会心的笑意，说不出的温文尔雅。被刻意压低的笑声在狭小的车身中细细碎碎的传开，填满了每一个安静的空隙。
　　她想到以前每次放学都会走过的那条路，还有那个一直驮着她的破旧吱呀的自行车以及那个飞快骑车的少年。
　　车很旧，骑起来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是他骑起来，却像风一般的快，那种仿佛自由到要飞起来一般的感觉，一直停留在她心中很久很久。
　　车窗外一辆一辆的汽车似流星一般从身旁划过，拖拉出一条长长的弧光尾线，她忽然就想到了那时候她坐在他吱吱作响的脚踏车后，他说，“呐，夏小羽。”
　　“嗯？”
　　“以后我要是买了豪车，还是这样只带着你一个人。”
　　他的车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吹过，话语声散在空气中，不甚明晰，如哧哧的电流，她觉得安心。
　　而今，他确实买了豪车，只是，坐车的人再也不是她一个，那些誓言，终究散在了风中，再也找不出半点的痕迹。那些过往，被珍藏的太久，如同长在了心脏之上，稍稍一动，便会痛不可支，如若要分离，便会鲜血淋漓。略带稚嫩的嗓音在脑海再度响起时，已不知道是多久远的事了。
　　夏小羽忽然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压的她心口微微泛疼，车内暖气充足，她只觉每吸进一口空气都极度的困难，难受的喘不过气，她将车窗打了开来，忽然灌进来一股冷风，冷的人直打哆嗦，胸口却畅通多了。
　　谈话声突的中止，沈静姝转过头来看着她，关心道：“小羽，不舒服吗？”
　　她微笑点头，“稍微有点不舒服。”
　　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前面的车窗也打了下来。
　　他还是在关心自己吗？这种久违的感觉，无端端的令她想要落泪。
　　她从镜中看到他与记忆中八分像的模子，面容一样的英俊，轮廓一样的锋利，却怎么也重合不起来，终究是不一样了，她想，以前他只会训斥她麻烦，又哪会像今天这般温柔体贴。
　　以前，他骑车车轮子都似要离地一般，哪像现在这般平稳。
　　她以为她早已忘了过去的事，忘的连模样都已记不清楚，她再也不会想起与他有关的任何事，那些记忆，那些片段，早已散落在天涯，沉入深渊，却不想她依然能想起来过去那么的那么的的事，那么的那么的清晰，甚至她还能记起他当时清晰的眉眼，他阳光下细碎的刘海，他右手中指处像桃心一般细致的螺旋状指纹还有他不耐烦时攒起的眉心，开心时斜斜上扬的嘴角，害羞时皱起的鼻子，那么那么深刻的记忆，只需他一个眼神，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能翻涌如潮水，在黑暗中肆意的侵占她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思想的空隙，如此的折磨她。
　　当我们再次相遇，却已连问候都已说不上来，终于沦为陌生人。
　　她将手臂撑在车窗上，装着去看车外的夜景，眼泪却已不自觉的从指缝间悄然滑落，无声无息，一如她那段最美的青春里还来不及开始便已结束的爱恋。
　　宋鸣一将她们送到校门口，修长的身姿倚在车门上，风流款款。
　　刚下了车，湿冷的寒气迎面扑来，沈静姝裹了裹身上的风衣，走过去笑嘻嘻的道：“多谢宋大少送我们回来啊。”
　　宋鸣一笑了笑，语气玩笑道：“有美相伴求之不得，以后要是有这种护花的好事静姝小姐记得叫上我。”
　　沈静姝斜飞着眼瞧了瞧他身后的车，打趣道：“若是用你这辆迈巴赫的话，机会还是很多的。”
　　说着，两人都笑了起来。
　　夏小羽站在离他二人五米远的地方，看他们在那聊天，竟似完全插不上话的感觉，走也不是，站在也不是，竟像是多余出来了一般，只得低下头去看脚尖。
　　晕黄的灯光似蒙了一层雾气，在冬夜里更是说不出的凄冷，清寒的一束光辉打在她雪白的羽绒服上，在地上拖拽出长长的影子，倒似说不出的单薄。
　　值班室透出来暖暖的灯光，守门的老大爷正在满是哈气的屋里喝着热茶，跨过校门时沈静姝似留恋不舍转过身来朝宋鸣一挥手，夏小羽的眼风略略向后望去，却见宋鸣一并没有走，依旧倚在车门上，微仰着头看着灰暗深沉的夜空，只是手指间多了一支烟。
　　她记得他以前从不抽烟，她也记得他以前从不曾这么温柔的笑。
　　她依然记得他以前骑车飞奔的样子，她必然知道宋鸣一已不再是当初的阿一，变了…罢了…她在心里笑了一声，又似真的笑了，锋利的鞋跟在青石砖上敲出哒的一声，便与沈静姝拐进了另一条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