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香(hzz）》海栀子

2、命运自己掌握

　　第二天，没等到太阳出来，甘妈妈决定甘泉的考前考察计划应该结束了。
　　就这样，那个断了线的风筝和“蒋新田”这个名字留在了甘泉十七岁的春天。
　　回到学校，一样试卷复试卷的过着高三生暗无天日的生活。偶尔，面对着试卷，甘泉会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那样漂亮的一个人，那样动人的画面--也只是偶尔。
　　然后她只是再默默的拿起笔，继续把那些黑的白的填满。
　　书桌上累积的试卷几乎与台灯等高的时候，日子又不觉走完了一张日历。
　　没有补课的周日，甘泉拿着英语单词表斜倚在门边上看妈妈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台上刷洗床单。
　　机械的刷刷声伴着白白的泡沫一次次破灭又一次次重生，那个讨厌的mobile却总是记不住。
　　“甘泉，要填志愿了吧？”妈妈抬头擦汗，看到女儿倚在门边，顺口就问。
　　“嗯。”
　　“怎么不把那些什么院校一览表给我和你爸看看？又一个人在那琢磨什么呢？”
　　“怕你又要兴师动众的考察呗。”甘泉小声嘀咕一下。
　　“你看孟家那个小儿子，就是比你高一届的那个，叫安平吧，填志愿去了那么远的学校，就是当初志愿没填好的缘故。是前车之鉴啊，你别那么不当回事！”
　　是吗？甘泉想起安平当时的表情：“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远远的，甘泉，你就甘心把最好的青春虚度在这个死水一样的小乡村吗？”
　　于是，他毅然的走了，只是没说的是，他同时还要一并割舍的与自己有关的回忆。
　　是啊，这样沉闷的乡村，最大的新闻是东家的牛走丢了，西家的饭桌上新添了什么成员……然而，这样简单的生活曾经也是快活的啊。
　　野地里的采来的一朵花，丝瓜棚子下蝈蝈高声吟唱的夏天，玉米田里偷吃才长出来的嫩玉米的狼狈，夏天井圈子里冰着的西瓜，哪一样不是人生美好的记忆？
　　“甘泉，甘泉，你发什么愣啊？”妈妈唠叨了一会，发现女儿没什么反应，“怎么了？”
　　“没什么。”甘泉情绪低落的回身进屋，留下身后妈妈不解的叨念，“这个孩子，怎么最近老是这样失魂落魄的？”

　　甘妈妈素来是雷厉风行的，当下洗完衣服之后就和甘爸爸研究起那本厚厚的高校介绍。
　　在认真翻过了那本志愿填写指南之后，甘妈妈与甘爸爸发现女儿能选择的空间实在是很小。
　　于是午餐桌上，甘泉就面临着人生短期目标--填饱肚子与长期目标--决定大学专业选择的矛盾。
　　“还是选金融方面或者是管理方面的专业吧！那个好像出路多些。”爸爸的意见。
　　“爸爸--”
　　“要不医生也很好，以后看病就不愁了。”甘妈妈是实用主义者。
　　“文科考医学院很难--”甘泉提醒他们注意。
　　“这么说的话，会计也不错的，以后会计师是专业人士。”甘爸爸继续提供建议，他也曾经是村子里的秀才，现在也经常读书看报的。
　　“对了，还有律师，电视上演的，很神气的，好像收入也是不错的。”
　　“……”
　　“爸，妈，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甘泉在努力了多次都无法在爸爸妈妈的话缝里完整的表达自己意见时，只能用重重的放下饭碗提醒他们注意，“要考试的是我！”
　　“对啊，你负责考试就好，我和你爸负责填志愿，你就不用伤这个脑筋了嘛。”
　　“可是那是我要去的大学，就不能让我自己选择一下？”
　　“小孩子懂什么？让你选，不过是中文、历史，以后找不到工作，有你后悔的时候。”
　　“是啊，甘泉，爸爸我们是过来人了，你也听一听。不然，和玉兰姨商量商量？”
　　“又是玉兰姨，什么都是玉兰姨，我们自己能决定的事情为什么次次都要问玉兰姨！”
　　“他们消息灵通，问问也好嘛。”
　　那一霎那，甘泉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是瑶草那里受的委屈，抑或是孟那走得毫不迟疑得背影，或者更是连日里那做不完得习题，那学校班级路上家里四处都在衡量讨论的志愿？--心里的烦腻再不可遏制，把饭碗一推，“噌”的站起来，“要问，是么？我现在就去，你们满意了吗？”
　　几下进了自己屋子，也不看拽了个什么包包，套进球鞋，不管不顾后面父母“那孩子怎么了？”的追问，就这样跑出了门去。
　　直到坐在去城里的中巴车上，转头看到车窗上自己那张不知怎么嫣红的脸，甘泉才发现自己的莫名其妙。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连日来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心，仿似去了什么包袱的轻松敞亮了。
　　反正也跑了出来，索性去转一转，权当是偷来的浮生半日闲。
　　就这么在街上晃荡了半天，甘泉发现自己饿了。
　　也是，午饭几乎没怎么吃，又漫无目的的进行了最耗费体力的逛街锻炼，也是该补充动力的时候了。

　　走进麦当劳的时候，甘泉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窗坐着的身影。
　　是蒋新田。
　　甘泉觉得奇怪，但那个名字就自自然然的浮上了嘴角，看到那个人优雅的转过头来，甘泉才发现自己竟然叫出了声。
　　“啊，是你呀！”笑得眉眼弯弯的男子毫无吃惊的姿态，依然一袭浅浅的黄色衣衫，坐在嘈杂的麦当劳铁灰色的高脚椅子上的神态，那样的轻松惬意。
　　因为靠窗，初夏的阳光淡淡的照在他身上，那袭浅黄的衣衫直要溶入那阳光中去的样子。

　　面对面的坐在阳光里，甘泉不能控制心里小小奇怪的感觉。
　　才见过一次面的人呢，除了他清俊的面容的和那时寥寥几句的说话，这个人，可以说是自己一无所知的吧？而现在坐在一起，是不是太轻率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亲近和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不安，很快的解决了汉堡和可乐，甘泉发现自己更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了。原先还可以借着咀嚼吞咽食物而避免应答，这下更是局促了。
　　“不喜欢冰块可以让他们少加点的。”看到甘泉吸干了可乐，却把剩下的冰块搅了又搅，蒋新田好心的提醒她。
　　“哦。”
　　“怎么了，见到你好像总是为什么愁眉苦脸的嘛？”
　　盯着对面的男子微微上扬的嘴角，笑笑的表情，想起那天他说“风筝的线不行，是飞不久的。”的神情，应该是有着比自己丰富的人生经验的人啊。
　　这么想着，甘泉产生了倾诉的念头。
　　“如果什么事情都能够像加不加冰块一样简单就好了。”
　　“呵呵。”对面的男子笑了起来，“怎么说话这么老气横秋。”
　　“我是有感而发的。”甘泉申明，大人老是觉得孩子们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眼前的蒋新田也不过大自己几岁的样子，也会这么想吗？
　　“那你说到底什么事情是复杂的呢？”
　　甘泉抬头再看他，从微笑的嘴角上升到那双春水似的眼睛。
　　此时他初见时的细长黝黑的眼睛，因为好奇的神情而益发清亮起来。却依然带着春天湖水般温和的感觉。
　　应该是不会再见的人吧？可以对他说些平时无人可说的想法。然后，就像对着树洞说出国王长着一对驴耳朵的那个人一样可以安心了吧？
　　“你们城里人是不是都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对面的蒋新田的神情一愣，显然没想到甘泉的问题居然是这样的，随即却又重新泛染起了笑意：“困扰你的是这个啊？”
　　“还是我们这个城市才是这样的？”甘泉一鼓作气，“每一次，坐车的时候，看到那些乘客对上来的农民模样的人下意识的躲闪的样子；或者看到衣服上有些泥土模样的人时那句‘乡下人’，更或者表妹觉得我不适合与她睡一间房、一张床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底我们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让人讨厌呢？”
　　“那么多的同学都说大城市好，大学应该考那里的学校，才能开眼界。每个人都急不可待的往城市里飞奔，可是那里有我们的位置吗？”
　　甘泉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因为那热辣辣的感觉慢慢的烧上了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倾吐了困扰了自己好久的城乡之见，或者是对面蒋新田这个城里人那玩味的目光？
　　“那么甘泉你自己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呢？”没想到蒋新田不答反问。
　　“我听说西川是很好的地方，那里的人对每个地方来的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甘泉说出自己的向往，“我想考西川的大学。”
　　“西川不是大城市吗？甘泉你要去西川，那么你觉得西川会有你的位置吗？”对面的人继续好整以暇的追问。
　　“前几天看到一本星座书，说我是个应该离开父母才能成就事业的人。所以我觉得东和不是我梦想的地方。”
　　“呵呵，真的是小姑娘呢，相信那些算命星座的。”蒋新田微笑，“你觉得命运是别人说了算的，还是自己掌握的呢？”
　　“当然是要自己掌握。”甘泉毫不犹豫的肯定，不然也就不会和父母起龃龉了。
　　“那么你觉得一个人要取得别人的尊重或是信任靠的是什么呢？”
　　“靠--”
　　“别忙回答我。”蒋新田截住甘泉张口欲出的答案，“回去自己想一想。这可不是星座书什么的能够告诉你的。一定要自己想仔细了想出来才行。”

　　晚上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甘泉又想起下午送自己上客车时蒋新田最后的说话：“只要知道是自己在掌握着自己的命运，那么一定要对自己负起责任来。”时那微笑的眼睛。
　　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里面除了微笑还有些别的情绪。但是，对甘泉来说，那是什么，她并不明白。
　　那一刹那，甘泉想起了孟安平--“命运自己掌握”--如果，当时能这样想着的话，不会仅仅因为他的几句说话而一下子灰心吧？应该要更努力的啊，为了曾经有过的美好，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而这一次，甘泉决定，回家后要好好的和爸爸妈妈谈一谈，毕竟自己的人生要自己掌握。
　　甘泉闭上眼睛，进入睡梦前最后的片段是蒋新田的身影--是夕阳快要落下去的时候，天边还有淡淡的霞光，而城市的灯光正在陆续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