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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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乙姬小姐？”侍女的年纪大了，有些粗糙的嗓音。也还是因为这，她才想起来，现在她已经不是原先那条文鳐了。
她是皇族玄氏的独女，神玄乙姬。两个时辰前哭着闹着要嫁人的少女。典型暖房里初绽的紫藤，娇柔又任性。
“噢，怎么？”还不太习惯这身份，樱紫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那也得是受着。
“有人请见。”
“谁？”她隐隐约约知道谁会来，不由得声线起了变化。
“说是梦见的侍女，要见她么？”门帘外，女子的声音毕恭毕敬。
些许严肃了神情，樱紫披起浅银色的皮草披肩，拉开了厚厚的珠帘，和着碰撞而生的沙沙响动。“请她进来。”
宅院里充斥着繁复华丽的装潢，抬眼满是雕梁画栋的宫阁，紫眸的少女轻叹：若不是当时大意被人轻易夺命，自己也落不到如今这等地步。宫廷虽美，但寒气太重，她总怕自己呆久了会被永远的冰封起来，萎谢了也只像一株植物一般，无人问津的消亡。
自从自己醒过来以后，时不时地总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这里无人可依。她反射的抱住自己，微抬的双肩。
“看起来我们的小文鳐真是出息了，你混到这地步是不是得谢谢我？”紫衣的妖艳女子自顾得说着话，拉过坐垫。“嗯？乙姬公主？”
“我不想跟你说话，但是看起来也没有其他方法呢……”
“还在生我的气么？这可是通往你的愿望道路最快捷的方法啊。不然你那来的今天……”
“那还真是谢谢了，残碧。”樱紫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冷言冷语的回道“还真是得多谢你，我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这样一来，樱紫就是个完整的‘人’了。”
樱紫已经不是妖了哦……
“不过还是很羡慕残碧呢……你什么都有了，自然也无愿。”
被电到一般霎时沉默，残碧有些心痛。然残碧不过是魔的同类，用不到心“大概吧……”
“嗯？”
“你现在既已恢复原身，还是尽快完成原先的任务为好。”这里非久留之地，她把话说完，抬腿便走，水蛇一般轻盈。“别忘了你的代价，要对得起他。”
“是谁害得呀……”樱紫有些没好气地见她走远，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要背叛的又不是我。”
未到正午，街上的人也不算多，还是那个熟悉的温度——冰封三尺的温度，残碧习惯性的绕道走，七拐八拐的在小巷里前进，时不时察看怀里揣着的东西。脸色不如以往，反是如未降的雪一般惨白。
樱紫方才一番话伤了她，残碧自从跟随主人那刻起，便不再是原先扰乱四界，铁石心肠的魔物，她是主人的残碧。白枭说过这就够了。
即使身为魔兽，她残碧也是有心的，她也还是有愿望的。一个从未露面的心愿，深深的埋在心底。她想要实现它。为此，她才需要这些，紧紧的被拥在怀里，生怕弄掉了丝毫心血。
那是她自始至终最想达成的，也是从头到尾都没能实现的……小小的、柔弱的愿望。残碧非妖非魔的证据……
“别小看我，樱紫。我也是有‘心’的……”知道那位大人也许会怪罪她，但是她不忍心见那位如此……为此，我已经有觉悟了……
为了那位大人，我愿意无条件接受……关于那个注定的结果……那个由我自己修得的因果所结下的业……
永远都愿意……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近黄昏的时间了，以往身侧那个黑衣的男子并没有一道回来，快要成家的人自然是要回去张罗的，晴明有些无奈的笑笑，抬脚进门。
“我说晴明你啊……是不是也该给自己找个人了？”他突然想起站在源家门口的时候，那个男人说过的话。
很是认真关心的口气。
晴明突然觉得今天确实有些累了，不算转生咒文耗费的灵力，却有什么在摧毁他筑建在心里的城墙，破碎的轻而易举。疲惫的牵起嘴角，站在荒芜的庭院里发现自己一身的落寞更甚从前。
“笨蛋。”
“晴明大人。”反射性的回头看，白枭正搂着那个翠石的暖炉，温婉的对他笑。“不过来喝一杯么？”
“好。”晴明也放下心事，径自走了过去。
“啊，刚才忘记说了。欢迎你回来，晴明大人。”
“嗯，我回来了。”面对白枭的时候，晴明觉得自己额外的平静，但一直不知道为何。后来他知道，那个她一直想实现的愿望，简单、但对她来说却又遥不可及。所以……她希望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身边的人都能得到。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
靠着木柱坐下，还是原先的那份慵懒，支蜜虫去取酒，回身却看见白枭笑得愈发灿烂。“有什么事，让您这么高兴么？”
冬日西斜，身下愈加深邃的暗影里，看得见她开阖的双唇。“因为白枭方才作了一个梦，一个能让白枭很安心的梦。”
“是么……”他举起酒杯，她也举起酒杯，两人只是喝酒，相对无言。
晴明一直记得，这女子的笑很深，深到他永远都看不清对方眼底最深也最暗的那抹清澈。像自己心底那缕昨是今非的纯，与她九百年前那些带着天真的澄澈眼眸一起，早已被墨浓湮没。
未曾消失，只是身份所限，它不能存在。
放下一直举在手里空荡荡的酒杯，晴明不经意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串隐现青金色的光晕的手镯，周身充满浑然天成的意味。
“这个？”少女注意到晴明的视线，露出袖下的手腕。“当初翎送给我的。”
小心的取下，晴明手中传来一丝彻骨的冰冷，甚是刺手的触感。他细细的观赏，颇有兴趣的把玩着。
“很漂亮，做工也很细腻……”抬起方才微垂的狐眼，感兴趣的询问着。“他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您么？”
“怎么可能呢，不过是他从神像上偷来的贡品而已。小孩子么，总是爱撒娇的，他偏是信了，硬要取来送我……”念旧的目光一掠而过，她又端起酒杯，男子一般的一饮而尽。“他好像是说过……‘枭的美更甚吾主’……很会开玩笑呢……”
“他大概……真是那么想的吧。”晴明给了一个很中肯的回答。“白枭小姐，其实是他的信仰也说不定呢……”
他的神……永远也丢不掉的信仰……
没有信仰，整个世界就是虚无一片的混沌深海……
“谁都有自己的信仰的呀……”白枭依旧是笑，也还是掺入了些微的悲伤酸楚。“谁都不会例外。”
消融入霞的湛蓝逝了，近黄昏的天色太过红艳，把两人都融在了晚霞中间。京城繁华，空气里满是穷尽奢靡的馥郁芳香，太过熟悉的气息。
“实话说，有时候我觉得与其费尽心力去救这样的一座城池，倒不如什么都不做。”晴明自心底最想说出的失望，在她面前毫无保留的泄出。
“也是呢。”她也并不否认晴明指出的现状。“但是，晴明大人也要记得，不能因为如此就对‘人’失去信心……”
即使保护这城池一时免于被摧毁的命运，却也免不得它一如既往的堕落。两人都明白这些。
所以只要像现在一样，这样静静地在背后保护，便是足够了。她曾说过，习惯了不被传颂的守护。
她坚持的路途。
夕暮逐渐离去。看了看天色，白枭起身，放下怀中的暖炉，拿过青金石的手镯。“不早了，我也该去了……”
像是全无预感一般，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晴明不知为何的充满了危机感，猝不及防的拉住白衣女子衣袂下纤长的手。他只觉得，一定不能让她走。
“去哪儿？”似乎逼问一般的口气。
白枭笑得温柔，轻拉下他的手，俯身浅浅的吻上他的额头。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晴明用力想看清她的身影，也只是一个缓慢缩小的背影，轻盈似蝶的消失。
“把那个梦……我想把它变成必然的现实。仅此而已。”眼皮愈加沉重，深睡之前，轻飘入耳如风的断句……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