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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霜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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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夜的平安京,会有种让人瑟瑟发抖的寒冷彻骨,在这样的黑暗寒冷中踽踽獨行,盲目,如何也寻不到当初的梦想。只是一步一步的,走进那个藏在一线致命光芒背后的坟墓。
门外两棵干枯的枫树扭曲的伸展着枝条嵌进浓厚的云里,满天满地的漆黑,如是只手遮天后眼中的风景。望着这些,躺在地板上的极玥愈加的难以入睡,地板僵冷,生硬的硌着他的神经。
回到贫民区里,就从未过过一天的安静日子。他找不到工作,更不似其他人那样能说会道,面对他们熟悉堆砌起来的笑脸,他也只能生涩的重复着自己的介绍词。来挑人的管家总是会咂咂嘴,摇着头走开,不会听命令看脸色行事的人,他们不需要。
在上等贵族心中,或许下人就该是如此形象,只配做牛马,鞭子下驮拉耕作,唯主子鼻息是仰。否则,也是不配做下人。
“不留在这里……还能去那里……”像是安慰自己似的,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到,空荡荡的屋子里也是只有极玥自己了。
分明从当初葬了姐姐,跟那位离去的时候,就该是同这种地方一刀两断的……但现在也还是无处可去。他在黑夜里握紧双拳,掌心只留下空气,还是抓不住什么……
“梦使的职责,是保护大家的梦想吧……”现在这种状况,我连自己的梦都没有办法实现呢……
他摇了摇头,翻身不去看天,泛灰的发丝从肩上垂了下来。
叹气不过须臾间,他却猛然惊起,眼睛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天,被冬寂细细揉碎的云,一抹一抹的撒在天上,眼中一闪而过失望和惊讶的表情。他嗅得到,有‘虫’的气息。
“哥哥……您还是用了啊”他至少能做到为了自己的愿望不择手段的争取……极玥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空荡荡的……
方才有看到的,那颗代表自己的星……猝不及防的暗了下来,如此说来,自己也是……
比起黑翎哥哥的决绝,在最后到来之前……我又能为你……为自己做些什么吗?还是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事无成的离去……
门外不远声嘶力竭的叫喊把他唤了回来,清澈的眸子片刻迟疑后便渐渐的坚定起来,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你知道么,哥哥。有时候,极玥真希望你能正视那个真正的自己……”
冷夜里见不到光亮,日式传统屋内的木板,脚步声传出喀拉喀拉的声响来,是很急促的奔跑的声响。
“已经快要成虫了吧……”他在急速奔跑的途中自言自语。“再不赶快的话,会来不及的……”
顺着隐隐可见的‘线’追去,他逼近了母虫所在的方位,想起当初女子教会他用‘虫’时,不经意的一举一动。身边不时传来翅膀扑扇的声响,他扭头放过那些幼小的生命,背后阴霾如同深黯般狂妄。
脚步渐缓,沉重的踏在旧屋的木廊上。
“对不起……哥哥。”小声地说着抱歉,左手迅速的捏了咒,一挥烧断了连接虫与虫间的‘线’,火苗顺着线一路烧远,传来生物烧焦时的噼啪声响。“不能再让‘虫’祸害大家了……”
既然您为了自己的愿望梦想能不惜用尽一切手段,至少也请重视下别人的梦想吧。极玥……会再找方法帮您的……
他拉开身前千疮百孔的木门那一剎那,剧痛登时自肩膀窜开,延烧全身神经,银凉长刃满是鲜血地深深嵌入肩膀。极玥皱了皱眉,似是不大在乎的‘切’了一声,扯下断刃,走了进去。
“能让我听听你的梦想么?”悠悠然从门后传来的声音,他警觉地转过头去——成虫的羽翼安静地悬浮。软白的触手缓缓起伏,蛰伏在暗不见光的角落,却在他失神的霎那猛地袭向了尚未元服的少年。
梦想?这样简单的两个吐字,瞬间夺取了他的思绪。
我的梦想当年就已经……从姐姐死去的那天开始。
“不要紧的,极玥才不是什么怪物呢。”当年那个哭花了脸,瑟瑟的躲在至亲怀中的孩子,有些依赖的看着上方的那双清澈的眸子。“姐姐一定会保护你的哦,连同你的梦想一起……”
“姐姐……这到底是什么啊……”他依旧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里空荡荡的。
“找到了!找到了!”巷子里传来大人们的吵嚷,手中提着农具和木棒,还带着些许惧怕的跑来。“你!离这怪物远点……他会烧死你的!”
“才不,极玥什么错都没有!走开啊!”少女拥着弟弟,用力的驱赶着涌来的人群。结局是可想而知的必然,寡不敌众,两人被淹没在逐渐愤怒的人群里。
“姐姐!”一不小心,极玥发现那双拥着他的手突然消失,他猝不及防的摔到了地上。也不管是否伤到哪里,他爬起来寻觅着亲人的身影。
却猛地瞥到了逐渐因惧怕而散开的人群……人群中央那种美丽到让人感到绝望的色彩……鲜红似花的血的海洋……
极玥好不容易才让不停颤抖的双脚保持站立的姿势,却又突然一软倒在了地上,人们愣了愣,然后便毫不犹豫的上前。脚上没了力气,连逃跑也是做不到。但在下一瞬间,从身体里一跃而出的炎狼仿佛在守护极玥一般的,身躯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全部……都破坏掉吧……”通过极玥的口中发出,但这并不是极玥的声音……
再下一瞬,极玥只来得及看到所有人的崩毁……满天的火光,几乎把他视野里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他有些无力的笑笑,自言自语的声音早已被建筑崩塌的轰鸣掩盖。“……极玥,果然是怪物啊……”
我只是想和姐姐一起找一个简简单单的容身之处而已……
然后……
“跟我一起回家吧,极玥……”
“诶呀呀,你这家伙怎么又多愁善感起来了呢?”等他回过神来,身前只剩下一团灰烬,那头周身如火的炎狼正坐在一旁乖巧的守着他。他四顾的寻找起声音的来源来。
“找我么?”残碧正端坐在门侧看着他。
“你救了我么?”
残碧满脸‘怎么可能’的表情。“是这孩子救的你噢,我不过是路过罢了。主人要去见他了。”
轻抚着温驯的兽,极玥的心却突然间冷了半截。
“一定……要这样做么?”
“这是主人决定的,我也只能任她去……”拍拍外衣的下摆,残碧扔给他一个不轻的袋子。“你之后要怎么办呢?如果翎他还来找你的话,还要遵守约定么?”
残碧看见少年用力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资格说你啦,但是……那男人就这么值得你去保护么?”
“嗯。”因为……极玥的梦想,是哥哥给的。“也许别人看他是很可恶很卑鄙。但是当我设身为他想象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比我还可怜……”
残碧用一种看笑话般的神情看着他。“然后呢?”
“没有然后,只是……不管他是对是错,极玥只是想尽自己能做到的一切来帮助他……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那就加油吧,至少现在呢……”他眼看着女子翩然离去,然后摸摸炎狼的头,领着它向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星点的火光聚集……
满脸怒气的人们冲进死寂的宅子,将极玥团团围住。他突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喂,我说……这宅子里的人,该不会是你杀的吧……小怪物……”
真的是很熟悉的感觉……
极玥突然有些感伤,又是为什么而感到这么的伤心呢?是因为,讨厌被人误解么?
只有那个人,在那个无助的时候帮助了极玥……所以……
“这里,很不公平呢……”所以只得改变一途。尚且稚嫩的少年开口,映下满天的火光……
能冲刷一切的除了眼泪,就是时间,时间越长,冲突越淡,仿佛不断稀释的茶一般,余香尚在,但是早已丧失了当初的痕迹……
“呐,哥哥他,回去了?”忘却川的黄昏很漫长,漫长到不知何为终点,她悠悠的从这漫长的静止中醒来,抬手看了看自己琉璃般的身躯。
“主人……”身后传来流碧关心的声音,她便慢慢的放下了手。“请您再凝一个实体吧,不然元神会涣散的……”
“我身上的因果律和你作为记录者所熟知的真理有违,你忘了么?”少女依旧维持着醒时的姿势躺倒在地,身后的人鱼抱歉的低头,忘却川里红霞满天。
“流碧,姬时做错了么?”
人鱼从水里探出身来,长发如藻般乖巧的贴在身上。“主人,辉夜大人他……”
“姬时做错了的话直接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拿走姬时的身体……”她有些气恼的坐起身来。
“辉夜大人他……一直都没变。说不定他是希望主人明白,他真正所希望的是什么……”
周身透明的少女在一片惨白的冰壁前蹲下身来,背后落日绯红,染尽了满谷的彼岸花。“哥哥他希望姬时明白他的愿望……是因为那个吧……”
因为当初从母亲手下幸存的,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好嘛,姬时承认做错了,但是……姬时实在是太想见哥哥了……”少女转过身,金色的眸子里映下忘却川永不更改的风景。“因为不管姬时再想见到你,再想和哥哥在一起,终归也只有那一瞬而已……”
“就好像这谷中的曼珠沙华一般……”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不见固然悲伤,但见又如何,创始者的力量瞬间便被耗尽,□□便无法支撑。
“因为是母亲决定的事情啊……”纤长的指尖轻点,并比上便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瞬间消弭。“母亲也还自始至终嫉妒着我们的啊,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只能是一个人……”
“那您为什么还要……”
“因为姬时想见哥哥,这样不行吗?”依旧的夕阳,依旧的景色,依旧的香气,一切都是依旧,连同那个人永无止境的沉睡一起。她开始厌倦这一切了……
明知什么都无法改变……少女说只是不想忘记他的一切,不想再一个人漫长等待后一无所有……“这么多年姬时只有这次是任性的啊,姬时连这么一点任性的愿望都做不到么?”
“姬时只是,想保护那个属于姬时的哥哥阿,这样也不可以吗……”身侧遍地的彼岸花高傲地指向天际,她站定在黄昏的终点,夕阳在她身后拖着一路仓皇的影子,重叠在繁复艳丽的花形之下。只是没有她的那片阴霾……
人鱼有些悲哀的看着自己的主人,试探的开口“那些被主人亲手破坏的……主人的孩子,就不值得保护么?”
流碧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反手指了指主人的心口。“那些孩子不是一直都躲在这里面哭么?”
少女有些不知所措的张了张嘴,像是在漫无边际的迷路途中和漫天遍地的曼珠沙华狭路相逢,找不见方向……但她又说,她记得自己的方向。
“这是姬时任性的代价哦,姬时知道自己对不起他们。”她有些苦痛地抓住人鱼如瓷的手臂。“但是啊,我只能选择一个不是么?不管我再怎么疑惑,最后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不是么!”
神要是公然去跟人作对,那是任何人都难以对付的,所以只能选择毁灭。她不过为了再见他一面选择了这条路,然后满怀期望的走下去……只是最后,有些小小的失落,看见挚爱与她所期相悖的愿望……
“如果……这么难过的话,不要选择不就好了……”流碧喃喃地说道,却不经意看见少女惊讶的神情。
“不去选择什么,所有人也都不可能幸福……最开始都注定了……哥哥他希望姬时能和她一样呢……姬时也希望能真像哥哥说得那样……但姬时明白自己做不到……还是……”
“主人是希望一直和辉夜大人在一起么?”她看见少女摇头。“还是什么……”
“我希望能和哥哥在一起,但是……也不想放弃他们……我已经对不起他们一次了,不想再有第二次……”
“呐,姬时大人。本来‘记录者’是不该有私欲的,但是……流碧还是有一个小小的愿望……”人鱼有些怯懦的细语,忘却川上水流潺潺。“流碧……不想再有那么悲伤的记忆了……”
那个所有人终结时分,所遗留的不甘和失落……被神所背叛的失落……
一跃入水,人鱼不着痕迹的消失在少女眼前,留下琉璃般脆弱的女子独自一人,怔怔的站在川畔,四周正当盛放的曼珠沙华一地摇摆,夕阳不落。
“哥哥也是流碧也是……不要把什么都寄托在姬时身上啊……姬时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办……”
我只是单纯的双方都不想放弃而已……
流碧也无法决定什么,只是躲在石后静静的等待主人的决定,一等就是十年……
后来姬时一脸疲惫的跑来找人鱼,说她想好了,她要按着她自己觉得的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方向去。她说希望哥哥醒来的时候,能为她的决定感到高兴……
如果果真如此,那便好了……
其之四 哀歌
夜静如水,冬日的池水分明波澜不惊,却依旧在冰下最深处保有一圈浅浅的涟漪。偌大的一座平安京睡的沉静,也还是觉得出刺骨的寒。
木屐有一无一的踏在沙地上,白天还尚且细软的白色石砾,愈见的僵硬起来,白衣少女并未点灯,只是拖起衣摆静静的前行。耳边噼啪作响的火声渐小,她抬起头去,云色褪去,看见夜天上血红色的一点。
“荧惑的光又亮了……那孩子,也是走到这一步了呀……”身后有翅膀扑扇的声音,她眨了眨苍蓝的左眸,右眼依旧藏在黑色的眼罩之下。
银色的幼龙停在她的肩头,安静的看着她。
“不管再怎么后悔,再怎么遗憾,那孩子也还是会走上这条路的,他太善良也太记恩,放不下翎一个人。”肩上的凝月有些怯怯的想说什么,也只是飞离主人肩头,什么也没说。“既然他已经做出选择了,那未来也就不会变了……”
然后少女笑着抬起脚继续前进……
夜色黑的凝重,包容了一切又吞尽了一切,溶遍万千色彩,写满了回忆的纯粹、静寂的纯粹。就如你我哪怕有天大的壮举,落入史书也不过寥寥数行墨迹。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斑驳……
她有些不自主地想起千年前那位疯狂渴求成为历史的老人,可悲的嘴脸,而后叹息“不过就是几行墨迹罢了,值得么,长老……”
最后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么?
如今早已不知转生何方的你,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太浅显了……”
银色的翼龙停在少女的肩头,少女停下来,身前是鹰川府邸巨大的木门。
“您到了阿,主人。”是残碧的声音。
“有事?”残碧横身挡在鹰川府的门口,双眼烁烁的闪着银光。
“残碧知道主人想怎么做……但是……”“如何?”
“知道的话就不要问,残碧。你在对主人不敬。”翼龙的口气坚决,想推开紫衣的式神,却被她巧妙的接下。
“听我说完……残碧,残碧不希望主人去,残碧不在意什么代价……残碧只是,希望主人您多少为自己活一次好么?”身前紫衣式神的固执让她无奈,少女叹了口气,也只是摇头。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哦,残碧。”少女不理会残碧的开了口,嘴唇在夜风里开合,白色砂石清冷的依着女子脚下的木屐,发出顷刻间被掩盖的声响。
“不过我不会回去的,历史的车轮是停不下来的,人们终究会随着它一点点流逝……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
“那是什么本分啊!遵从历史的记载就那么重要吗?”
“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谁都没有办法回头了不是吗?”白衣少女走过残碧身侧,对方却突然拉住了少女的衣袖。白枭回过头去,瞳中充斥着残碧周身的紫色光晕。记得以前曾经说过那光很温柔很温柔……
就好像残碧一样。
“残碧?”白枭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松开她的手的束缚“放手吧,残碧。”
“残碧……不想让他杀了您啊……”真得不想……紫衣式神意外的怒吼。“怎样,都无法让您停下来么?”
残碧经营的瞳中,看得见白衣少女点了点头。
“如果只能这样的话……那主人……”紫衣的式神顿了顿。
“可以让残碧杀了主人么?拜托您了……”
如果说什么都已经进行到无法阻止,那能让残碧来做么?
之前残碧选择在不断流失的时间里放弃从前转而追随您……然后如今……
用我自己的方式,在注定的因果律下保护您,主人……
这就是残碧的愿望……
白枭有些遗憾的看了看她,摇了摇头。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残碧。但是……没有因果律能左右我的存在,所以……这样走下去完全是遵循我自主的愿望。而你……”一字一句的说下去,她看见残碧有些悲哀的低下头去。“实际上并没有资格来干涉我的,所谓的命运……”
“主人……”凝月带着满身的敬畏,慢慢的从少女肩头离开。
“活着就总会面临选择,不管再怎么逃避,再怎么害怕,这一刻总会来的。我只是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而已。……是顾全小我还是保住大我的问题……这是最两全的方法了。”
她没看到身后的残碧,正以怎样的姿态向她冲来,不想看,也不去看。只是继续一字一顿地发言。
“现在,证明‘白枭’离去以后,才是这乐曲的高潮呢……你看吧,残碧”凝月用银色的双翼制住了那个袭来的式神,两个身影交错着争斗着,白衣少女微笑着推开大门,毫无疑惑的走了进去。“个人生死并不是你一厢情愿就能决定的东西噢……一定要记住。”
个人的结果如何如何,是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的……
该怎么形容好呢……该怎么形容,才能描绘出她在我心中的存在呢……
从小到大,这样一袭白色的身影,自始至终占据着我心口那片最要紧的城池。
那是……该怎样形容的温暖呢?
为什么,现在的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了呢……
你在哪……求求你,告诉我你在哪啊……
枭……
“做梦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了。
像小时候一样。一直对我微笑的那个人。
“怎么来了?”其实……我是想这样问她的。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听见那个声音……那个阴暗的语气……
“做梦的是那个家伙,不是我。圣女殿下。”映在少女眼中的,是那双金色的眸子。“他又在乱叫了呢……叫你的名字。”
“一直这样做梦也不错呢,能一直活在梦里,很幸福也说不定。”
梦……是什么颜色的?这话要是问了身为梦见的她,说不定也没有答案。
“这话是对小鬼说的……”
“我从没说过这话与那歧大人有关。只是,那歧大人也会做梦的……”耳边缠着空中因争斗而响起的嘶叫声,女子的声音却依旧绵绵入耳,清晰……
“但是……那梦的内容与任何‘人’都无关对吧。”
她看见他饶有兴趣的抬起了头,继续说下去。“因为那歧大人最爱的那位,并不属于这世界……这些我知道。”
“接着说,”嘴角不自觉地飘上去了,他笑了……
“那歧大人其实并不是做恶,当年……包括现在想要毁掉这里也并不是所谓的被邪气蒙蔽。只是……”只是……她突然就住口不说了。
“只是什么?”他会怕么?怕枭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如果不怕的话……为什么会抖呢。神也会抖的么……
白衣的少女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那歧大人你这么爱她,最后能换来什么?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那圣女,你的愿望又是什么呢?哼……
苦守着这样一个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最后能在这里留下什么……
这是我的坚持,活着就总该有种坚持,所以,不要再阻止我了。
“只不过……”她笑盈盈的回应对面男子的质问“我拚尽一切也想阻止你,不要做傻事……”
有那个人在,那歧大人即使神阶再高,也不能对抗历史……
“你毁不掉这座城的。”即使……我死在这里……
眼睁睁的看自己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再努力也动不了丝毫,唯一,只能是在那男人心底呐喊,无助的,无望的,声嘶力竭的喊着住手。
最后,留在他眼底的,也只剩下扎眼的,熊熊涌出的黑色的液体……掺着少女最后的微笑,消失在有些凉脚的木板上。
“看清楚了么,翎?这女人啊,九百年前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那歧说着边甩干溅在刀上的墨点。“你见到的不过是这女人得执念而已。”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这条路,我们只有走到底了。我也只剩走到底这一种结局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理解了那歧的一般,感到了他心底那些无处不在的悲伤。
原来,他也是一直……这么寂寞的……
那就……一起走吧……
夜半,天穹,两只仍旧在争斗的兽,遍体鳞伤的,仍在为自己的愿望付出一切的心力。
争也好,不争也罢,最后也换不来什么……
后来翎时不时会想到,少女那次见他的时候说过的话,那时月色也是现在这样撩人,那歧这家伙也没这么的让人心寒……翎还记得……她说她记得以前的那些日子,记得那些两个人跑前跑后的幼年。就像自己总爱想起那个初春的午后,那些玩闹嬉戏时传出的笑声。再也跑不动之后,放倒在碧绿之上的一双人影……
一直清楚地记得,她和自己并肩看过的,湛蓝的天上飞快离去的云彩。
以前的那种单纯和平凡,什么时候不见了呢?不肯也不能回来的,也不只是那些轻柔的云彩了……
呐,枭。我们,都回不去了,对吧……
等到晴明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剩下尚在睡眠状态的蜜虫,还有那盏断断续续烧着的烛。没有摇醒她,只是举起早已冷透的杯中酒,静静的望着天。
静静的,看那些带着些许猩红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
“真是的……”小心的收了收怀里的暖炉,放下空空的酒杯。身侧醒来的式神无声的帮他斟酒,杯里的人影意外的伤心了起来。“明明……是这么不爱下雪的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