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却川之梦（阴阳师同人）》绛翛-溟

13、留戀

　　正午時分的平安京，懸挂穹頂的輝煌陽從厚厚的雲層裏露出一小部分來，絲絲縷縷灑在金光四射的正城内，由裏到外散發着一股的慵懶華麗的氣息，和煦的風輕拂的從城東吹過城西，一切平靜如常。
　　“來找我？”這是晴明的聲音，雖然擡起頭來看着身前藍衣的式神蜜蟲，但是右手還在下達的卷宗上寫着些什麽，手腕輕抖，留下一行行淺紅色的字跡。
　　“是，那位大人說的……”她躬下身去，髮絲順着肩膀的曲綫輕滑了下來。“關於您昨夜的‘請求’，那位大人‘她’說要當面跟您講……”
　　“查到了？”
　　“是。”
　　“很快啊，真不愧是行家。那麽，現在就開始準備吧。”晴明放下手中的細杆毛筆，於是批了一半的公文又飄回到了原先的書架上，根據落灰的程度來看，想必已經很久沒被擦拭過了。聲音聼起來少見的有些激動，仿佛是發現了謎底的孩子一樣。晴明從繪着全天星象圖的屏風后走出，開始指使式神打掃昨夜與博雅酒後的杯盞狼藉的慘象。“這些可不能讓那位看到啊……”
　　蜜蟲卻突然掩口‘呵呵呵——’的笑了起來，被自己的式神這一笑，晴明有些鬱悶的轉過身去責備着。“怎麽了，蜜蟲……笑話我嗎？”
　　“沒有，蜜蟲沒有笑話主人的意思”她突然止住了笑聲，依舊是恭恭敬敬的站着“只是……蜜蟲覺得主人好像不大敢對‘那位’不敬啊。”
　　“是啊。的確我是很尊敬‘那位大人’的……”
　　“因爲晴明大人與‘她’的血緣嗎？”
　　“不全是，”晴明溫和的笑着，並沒有以往常見的嘲諷和冷漠，有的只是確確實實的溫柔。見已經收拾乾淨，他便一個個地收回了式神，隨後蜜蟲把兩個乾淨的座席放在兩根挺立的廊柱中間。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沒變，仿佛抵禦了歲月摧殘的容顔不變，
　　“看樣子您在忙啊……”身後突然響起了女子頗爲優雅的聲音，腳步輕柔的幾乎聼不見“莫非是在下來早了嗎？”
　　“不”晴明擡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依舊不忘帶上一抹淺笑“剛剛好。不過想不到又要再與您見面了呢……而且這次還是我的請求……”
　　“是呢，不過……我可不願意隨便干涉別人的因果，看就夠了。也是這點剛好能夠幫到你吧？晴明大人……”她徑自的走了過來，端坐在廊柱下，那個紅色的彼岸花髮飾微微發亮，剛好映下如瀑般的墨髮。
　　“那就拜托了，白梟小姐……”晴明同樣在對面坐了下來。

　　同樣的時間，身処鷹川府邸的黑翎正在小憩，補充昨夜的勞累。但是卻怎麽也睡不着，一閉上眼，白衣女子的面龐就立刻浮現在眼前……攪得他心神不寧。
　　“算了……”他披上外衣，乾脆坐了起來，開始着手打算之後的行動。拉開沉重密實的竹質細帘，陽光一縷縷照進來。心情漸漸舒緩，逐漸地從昨夜的陰影中掙脫出來。
　　‘怎麽了？因爲感情而心神不寧嗎？……所以我說人類都是蠢貨，因爲一點點小事就會擾亂自己的心思呢……’最深處的黑暗裏仿佛有風的鼓動，男子的聲音忽然近在耳畔的響起。
　　“閉嘴。”黑翎少見的用如此冰冷的口氣說道。
　　‘哦哦，你叫我閉嘴？真是太會開玩笑了。’帶着極大的諷刺，那聲音繼續說道，似乎共生体的反應讓他很開心‘你也不想清楚，是靠着誰你才能有的今天？’
　　仿佛被抽空了一般，黑翎的動作僵住了，拉到一半的竹帘又沉重的甩了下來，蓋住了才射入的細微陽光。“我……不……”
　　‘不甘心是對的，就是靠着當年的不甘你才得到了我的力量不是麽？不能使用它是你的問題。’男子的聲音依舊不斷地從黑暗深處湧出‘因爲你心裏的恨和毀滅一切的欲望還不夠……是因爲誰呢？’
　　“誰……？”仿佛是一個才開始咿呀學語的孩子，黑翎呆呆的重復着他的字句。“因爲誰？”
　　‘你還有不想毀滅的東西，還保有心底的溫暖……所以，還完不成你我的期望啊……’那聲音還在滔滔不絕的說着，然而黑翎卻像沒聽到般的若有所思。
　　我不想毀滅的東西？到了如今這境地，我還有什麽……不能捨棄？
　　白梟？極玥？還是……誰？
　　早在與那個黑影同化的時刻，我不就已經捨棄了嗎？還是……我自己放不下對他們的感情？我已經不是人了啊……
　　苦笑之後，他反而毅然決然的作出了決定。起身走了出去，身後的珠簾還在不斷的晃動着，順着早已空無一人的府内回廊，他來到了一個房間，很是鄭重的敲了敲門。
　　‘唰啦——’的一聲，紙門拉開了。門内站着仍舊睡眼惺忪的極玥，現在看來，同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毫無兩樣。“有事嗎，黑翎大……哥哥”打了個哈欠，他把‘大人’吞回了肚子裏。
　　“有話要跟你說，出來吧，極玥。”
　　“噢……好。”

　　“我感覺得到這可是個大事件呢……”白梟放下粗砂燒製的茶碗“一定會很有趣的……您不感興趣嗎？”
　　“當然會感興趣”晴明也饒有興趣地說着，依稀帶着諷刺的意味“這種會扯上我的事情當然感興趣……”
　　“抱歉，好像說了些多餘的話呢……”
　　“沒有。”晴明同樣客氣的回道。
　　“那說正事吧，您叫我查的封印……最近確實有個被解開的呢。”她依舊平靜如前，眸子裏閃爍着平靜如湖水的光芒，仿佛訴説的一切都事不關己“在賀茂川附近，青龍嶺的碧落穀裏，九百年前的聖女利用制裁之刃封下的魔化的一名男子。叫做‘黑翎’的男子……”
　　“這麽説來，果然是被篡改了……”
　　“是。”
　　“能查到是誰解開的麽？”
　　“抱歉，現在還……”她有些歉疚的低下頭去，晴明扶起了她。“不要緊的，能做到這種程度……除非是您，別人是辦不到的。”
　　“不過除非是靈力高強的人，否則解下如此強大的結界，必然是會發生‘逆風’的狀況的……”
　　“反噬嗎？也對，利用六合間的力量封起的結界，簡簡單單是解不開的……”晴明眼前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麽“那封印……有多少經年了？”
　　“九百年前的封印了……有什麽問題嗎？”
　　晴明的笑容仿佛突然變質了一般，亦邪亦寐的揚起了一邊的嘴角“這件事越來越有趣了……”
　　“您要去嗎？”
　　“是啊，再怎麽說，也要確定他的目標，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才好……不然要是讓那男人知道了，可是會很麻煩的……”
　　“這話可不能讓博雅大人聽見呢……”白梟看着白衣男子緩緩起身，有些要出發前去探查的意思。“他又會生氣的……”
　　“呵呵，是啊……”談到至交，原本冷漠起來的眼神立刻就溫柔了起來，依舊只是笑。
　　“晴明大人，有句話……白梟不知當講不當講……”
　　“就說吧，晴明洗耳恭聽便是。”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客氣，仿佛這也是一種熟稔的表現。
　　“愛一個人的時候，就一定要及時地告訴他，不然的話……愛是會慢慢消失、淡去的……”依舊是那個溫和優雅的女子，但是一談到這些，不知怎的，就會透露出些許的哀傷……
　　眼神裏奇異的光輝一閃而過，只有那一瞬，仿佛看見的是一個柔弱的靈魂……“晴明知道，讓白梟小姐費心了。”
　　“不會的……我得不到的東西，不希望您也得不到……”
　　正是溫存的片刻，白梟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開了口“對了，來前……我算了一卦。剛好算出了那人的目的有兩個……”
　　“哪兩個？”
　　“有一個模模糊糊看不清晰，但是另一個……卻清楚的無疑……”白衣女子輕撫着深紅色的頭飾“九百年前的仇家……那是他現在最想報復的人。”

　　“找我有事？”極玥努力擺脫着不斷襲來的睡意，走到了黑衣男子的房間。“有什麽問題嗎？”
　　黑翎沒有回答他，只是一直靜靜的坐在黑暗裏，仿佛在不斷的強化自己的決心，直到真正決定的時刻……約摸過了有四刻的時間，他開口說了從極玥進屋來的第一句話“極玥……已經不再需要你了。你走吧……”
　　“您……再説什麽？什麽叫做不再需要極玥了？”他的困意被完全驅散了，只不過是被悲傷和失落感所驅使離開的……“您不再需要極玥了嗎……？”
　　“你為我做得夠多了，對於你的忠心，甚至是你願意接受我是誰這件事……一直以來很謝謝你，極玥。”
　　“……那爲什麽……”他幾乎快要哭出來了，第一次被人需要的感激……卻又立刻失去的……
　　“之後的事，我自己就夠了，因爲這是我的願望所以，已經……不用再幫我了……”之後像是在考慮措詞一般的，他苦思冥想了很久“你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屬於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像一個奴隸一般屬於我或是誰……”
　　長時間的沉默后，他終于憋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因爲我當你是弟弟，所以你應該去找只屬於你的自由……而不是為誰活着，你應當為自己活。”
　　極玥沒有再多說什麽，眼神裏除了感動還是感動，他明知這是在為他着想，但是……自己還是不願離開。但是還是要做決定，關於未來命運的決定……
　　不管現在的自己如何的哀求，也是不可能留下來的，哥哥他太堅定了……
　　“那好吧……極玥……告辭了。”灰衣的青年有些失落，但還是轉身離開了。
　　“別回頭，不能因爲留戀過去……葬送自己的未來。”
　　不要像我一樣……
　　黑翎的話最終深刻在他的心裏，也同樣是留戀的口音從未回過頭去的路上，灑下了失落又感動的淚水……
　　‘你也真是呢，這麽笨拙的方法哄他走……’那男子的聲音有些無奈，接連不斷的傳到耳中‘如果不狠下心來的話，是不能斬斷留戀的。’
　　“我知道，但是……即使如此，我也還是想保留自己曾經爲人的證明……”
　　‘傻瓜，這樣做有什麽用？反正到了那時候，他也是同樣的結果……’稍微停滯了片刻，仿佛終于妥協了一般，聽到那男子嘆氣的聲音‘算了，夢使還有利用價值，就先留着他吧。’
　　黑翎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而後又覺得可笑。他明明早就抛棄了作爲人的身份……但還是捨不下人的感情，捨不下最後一絲留戀……
　　‘但是啊……那女人你要怎麽辦？’

　　順著賀茂川往西走，從青龍嶺的陡坡往上，見到第四棵桃樹向左走，穿過密布久盛不衰的蘚類植物的叢林，便是白梟提過的碧落穀，在正中間有一棵碩大古老的桃木。那個湖藍色的身影靜悄悄的出現在依舊綠草如茵的碧落穀，仿佛是個對一切都好奇的孩子，四處尋覓着什麽……
　　悄悄的撥開未知植物的葉片，櫻紫鑽到了最顯眼的那棵桃樹下，一擡頭，卻忍不住發出詫異的聲音，孩子般的張大了嘴——
　　應該是健康的碩大桃樹卻明顯已經死去頗久，樹的旁側已經被蛀出一個巨大的洞來，探頭進去能看到一灣小小的水池，發出幽幽的水光，碧綠的水面蕩漾着一塵不染。
　　仿佛一只有着深邃目光的眼睛，正在與她對望。
　　“這是什麽？”從水潭中看見一抹奇怪的光幻，隱約感應到有種令自己毛骨悚然的力量，好奇的促使，不由得想一探究竟……
　　忽然間卻突然覺得背上涼涼的，喉嚨緊緊的，伸手摸去竟是淋漓的鮮血——有一把冰冷的長刀，悄無聲息的洞穿了她的咽喉……靈敏如她，竟絲毫未曾察覺到……
　　努力的想抓住些什麽，但是卻無法回頭。背後卻一直沒有聲息，插在頸部的長刀不停的攪動着，劇痛使她幾近昏迷，發出痛苦的聲音，身體一陣陣的痙攣……
　　最後失去知覺的前一瞬，這個化身為人的文鰩想到了很多：給予幫助的白梟主人，同伴，溫暖的水流，還有她想去愛的那個男子……
　　“博雅大人……”可怖的嗓音這樣低低的言語着，最後的最後也還沒來得及繼續想下去……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鐵灰色發亮的長刀抽了出來，站在背後的那個紫衣女子毫無表情地收回了長刀。看着倒在地上的女子慢慢變回文鰩的外形……
　　“別怪我，是你自己不該到這裡來的……”聼得出是殘碧的聲音。
　　抓起那條斷了氣的文鰩，她張開嘴吞了下去，就算是善後完畢了。細心的察看了四周，然後俯身向着水面，輕輕的低吟。水面‘嘩啦——’碎裂開來，一道白光從水底騰起，閃電般的現身在殘碧的面前……
　　她高興的笑了，帶着說不出的興奮……面前那個水化成的金色瞳孔的男子，正平靜的望着她“伊邪那歧大人……到了與您約定的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