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双》苏若年

6、肆（下）

　　傍晚时分，莫清秋深吸一口气再次踏进了薛少离家，薛少离正在前堂等她，见她来了，一个笑从一脸凝重的表情里破开来。
　　“你很害怕我娘？”他走过去迎她。
　　“你不要这么聪明还可爱一些。”她连白他一眼的力气也使不出来，心里从一进门就打着鼓，一路过来都快蹦出嗓子眼儿了。
　　薛少离听她这么说就又笑了起来，握着她的手领着她往里走，她稍稍按下了心，故作镇定地朝薛夫人和薛小姐礼貌一笑，薛夫人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示意二人坐下，薛小姐倒是笑着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看得她好不自在。本来就紧张，再被个美人盯上，怎么感觉都不是好事。
　　薛少离的妹妹名字很好听，越然，有几分英气，她长相与薛少离相似，精致而秀气，有女子特有的柔和，身上有些书卷气，让人莫名安稳，知书达理的样子，眉宇间又有几分脱俗的傲气，让人想她该是月下抚琴，琴音袅袅的温婉女子。这两兄妹除去了一双眼遗传了母亲的有神，再没有与母亲相像的地方。薛夫人不是貌美的长相，甚至有些平凡，但是十分庄重，眼神凌厉，只一眼就知她是有着绝对地位的人，不容置疑的霸气。
　　薛夫人也不说话，满桌的菜也不动，只是盯着二人看，细细打量着莫清秋，看得她心里发毛，薛少离倒是泰然自若地坐着。想来是自小被这么看惯了，已经丧失了本能，她心里想着，默默叹了口气，既可怜他，又可怜自己。
　　“还没成亲，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收敛一些。”良久，薛夫人开口，莫清秋愣了愣，才想起来应当是方才薛少离牵着她过来时被老夫人看到了，内心高喊一声百密一疏，面上却还是绷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以示尊敬。
　　“吃饭吧。”薛夫人总算是移开了目光，莫清秋也猜不透她到底想在她身上瞧出什么，只知道这老妇人对她是不满意的。
　　一局饭下来，既嫌弃她吃相不雅，又嫌弃她不会说话，知道她身份不明又没念过什么书，嘴上虽然没说什么面上却是不满开了去，到后来索性什么也不说了，转过头去和薛少离两兄妹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她只好做了空气，如坐针毡地撑到结束，在老夫人客套的敷衍寒暄里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家。
　　“怎么，不顺利吗？”绿莞见她一脸丧气地回来，有些担忧地问，端了茶迎上去。
　　“怪我想得简单了，我没有家人，便也想当然地忘了考虑他有，以为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她叹了口气，“老夫人对我似乎很不满意，大概觉得我出身不好，薛家是大户，像我这样的女人，是高攀不上。”
　　“说什么傻话，公子都没有说什么，小姐你先不要丧气。我就觉得小姐你很好，人善良，长得也好看，对公子也好。”绿莞见她一脸愁容，也不开心起来，又不知道从何安慰，语气便也急切。
　　“行了，你也不必夸我，我也不觉得我有什么配不上狐狸的，只是他们要计较身份，我确实又有让人诟病的地方。罢了，容我想想，或许有什么法子也不一定。”她摆了摆手站起来朝后院走去，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堵院墙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又摸到了隔壁。看来这听墙角的毛病她是改不了了，虽然不太光彩，但却是掌握对手第一情报的绝佳途径。
　　反正狐狸也不是会把什么都与她说的样子，为了照顾她的感情，他肯定只会拣一些好听的来说，那她的胜算就又打了折扣了。
　　她知道以薛少离的武功，十有八九会发现她上了房顶，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免得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歇了一年多，功夫都有些使不利索，好在脚下房间里的人说话声音比较大，正好盖过她的声音，她停下来扒拉扒拉瓦片，透过缝隙看下去。是薛少离和薛夫人，似乎争执了起来。她竖起耳朵听，听得七七八八。
　　“我心意已决。”薛少离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要娶谁是我的事。”
　　“你到底喜欢她什么？一个来路不明，出身地位的丫头片子，身上更背着人命，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另有所图？”薛夫人也争红了脸，语气却是算账一样的冷静，“为钱财，为薛家的势力，谁知道还有什么目的？”
　　听得她想一巴掌拍了房顶冲下去争辩一番，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一动不动趴着，见薛少离冷笑一声。
　　“在你眼里，谁不是这样算计？”他问她，语气冷漠。“对于左泠一家你百般猜疑，如今对于清秋，你也猜疑。”
　　薛夫人听到左泠二字明显一愣，转瞬又挺直了腰板：“不论如何，我不会让她进门的。”
　　“我最厌恶的，就是你总这样恶意的揣度旁人。随你吧，这杯婆婆茶，你不喝也罢。”薛少离拂袖而去，跨出门回头望了望房顶正好撞上莫清秋惊讶的目光，她还愣在他竟为了自己愿意与母亲决裂的震惊之中做不出反应，他只是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莫清秋默默退回了自己的院子，在院里坐了整夜。夜里清冷，孤月高悬，她坐在树下，心里五味杂陈。
　　自然是有高兴的，如意郎君为了自己愿意放弃一切，得良人如此，夫复何求？但却又是恼怒的，自己没有家人，最羡慕的便是那些有家人的人，薛少离这般不在意，随随便便就和母亲吵开了，她觉得他有些任性，心里又有点埋怨自己。
　　还有气愤。一直以来她只想做个简单的人，师父教了她武功，她靠武艺吃饭，一介女流，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有今天几寸立足之地。她的挣扎与不易，她的坚持与努力，她的所受的数不清的伤，如今她要为了一个人全部放弃，全部推翻，却被一句“来历不明”全数否定。这么狗血的剧情竟然发生在了她的身上，还发生得让她无可辩驳。花前月下的时候，是两个人；要到了洞房花烛，却成了两家人。
　　她很不服气，瞧不起她的出身便罢了，这不由她，怎么却还把她往下作里想？竟以为她是有所图的。她图什么？唯一称得上“别有所图”的，大概就是她偏爱美貌的个性而薛少离正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可他薛少离不是那张脸，她也是不在意的啊。
　　她坐在树下越想越气不过，冲回房里拖出了床下的箱子把里面的东西胡乱往袖子里一塞，天一大亮就冲出来门去，大步流星地冲进薛家，薛少离不在，杀气逼得家丁开了门就退避三舍，愣在原地望着这隔壁的客栈老板娘气势汹汹冲到老夫人房门口，拍起了门。
　　“老夫人，清秋前来拜访。”刚过了早饭时间，薛夫人正在房里歇息，她也不等里面的人回应，手一伸推开门便往里走，惊得老夫人措手不及。她本不是十分在意名声的人，但偏偏在薛少离母亲这里，她说什么也过不去了。
　　难得了，还见了一回她慌乱的样子。莫清秋在心里笑起来，面上却什么也没表露，冷着脸将袖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拍，目光直直射过去，直率大胆地与她对峙。
　　“这是什么意思？”薛夫人见她来势汹汹却不见要动手的意思，伸了脖子看了看桌上的东西，是一堆银票，不明所以地问她。
　　“这是我所有的家当，大概也有几千上万两，还有些珠宝首饰也存在银号里，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少。”她说着。
　　“所以？”薛夫人挑了挑眉，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知道比起你薛家，这只是九牛一毛，但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缺银子，我也瞧不起你们薛家的银子。我一个人来去自由，这些钱也够我花一辈子的，即使不做杀手，我的客栈也马上就要开张了，我不愁没有钱花，更不求你薛家为我做什么，这些年我活得下来，以后我依然活得下来。”她梗着脖子，挺直了腰板。本来踏进屋子里的时候她还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了，现在却越说越理直气壮，索性一股脑全说了，也不理有什么后果。
　　“这些话，是小离教你说的？”薛夫人皱了眉，脸上严肃起来。
　　“没，没有。这是我自己想说的。”她犹豫了两声，见对方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只好承认，“我昨天来偷听你们说话了。”
　　“房顶上？”
　　“嗯。”她低了低头，脸色有点难看。薛夫人倒是没有继续为难她，更是笑了一笑，转开了话题。
　　“照你这么说，你一个人生活就好了，何苦非要拉上小离？”薛夫人呷了口茶，笑着问，将目光转开，懒得看她。
　　“我喜欢他，所以我想和他在一起。”说起来也不见脸红，倒是自然得顺理成章理所应当的。
　　“哦？你喜欢他什么？”薛夫人放下了手里的茶，转过头来看她的眼睛，她怔了怔，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沉思片刻道。
　　“我也说不好我喜欢他什么，他重情义，守承诺，爱护我，了解我，但这些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他就是他，哪怕不姓薛，没有薛姓下面那些东西，哪怕他不是长得这个样子，我还是乐意喜欢他。”她在袖子里捏了捏自己的手，怪自己说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但仔细一想又不知道重点在哪里。她喜欢薛少离，就像与生俱来的一样，哪里说得清楚呢？
　　这个人让她有熟悉感，让她有依靠感，让她有安全感，这些都是莫名其妙的，越走得近越浓烈，大概是上辈子就注定了的，她不懂怎么说的明白，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体会得到。
　　薛夫人沉默着看她，面上带着笑，看不明意思。
　　“小离说为了你，和薛家断绝关系也没什么不可，你说呢？”她问，不放过莫清秋脸上任何一个表情，若有所思地研究她的脸。
　　“我自然是不希望他与家人分开，有家人是件幸福的事，我没有，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样。但是若他愿意为了我走这一步，我也不会辜负他一番盛情。”
　　薛夫人听了又沉默起来，莫清秋便也陪着一起噤了声。过程是极其煎熬的，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低着眼心乱如麻，猜不透老夫人心里的算盘，只见老夫人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把她晾在一边，良久，才出声问她。
　　“说完了？”
　　“完了。”她把心一横，心想反正已经坏事了，也不怕了，舒了口气，倒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那就回去吧。”薛夫人摆了摆手，不再搭理她，莫清秋看了看她，没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来，也就退了出来。
　　走出来时倒是故作镇定的，一出大门却差点瘫坐在台阶上，认了命垂头丧气往回走，一回去便闷在房里不肯出来，任绿莞怎么叫她也不答应，被子蒙过头，昏昏沉沉睡起来，但是又睡不安稳，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索性翻身坐了起来，揉着脑袋，内心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