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无双》苏若年

5、肆（上）

　　肆
　　听完唐逸风的故事，莫清秋已经喝下了大半坛子的花雕酒，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却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
　　“她说让我记恨她，我就记恨着，她说了，我就照做，我总是这样，很没有出息，是不是？”他说。
　　“你还觉得我是她吗？”她趴在桌子上问他，呵着酒气，摆着脑袋。
　　“说不好，有时候你连表情都与她一样。”他笑，端起了酒杯别过脸去，不敢多看她，他想起有一次两个人顽皮偷了家里藏的就喝，她喝着喝着就醉了，依偎在他怀里，凑上来亲了他一口就睡了过去，再醒来死也不承认，硬说是他喝醉了发的梦。“万一你要是呢？”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唐逸风见她睡着了便叫来了绿莞，自己回了客栈。
　　绿莞一边抱怨着一边把她拖回房里放好，打来热水给她擦脸擦手，盖上被子临走还在嘟囔着：“等公子回来我非告你的状不可，哪有请客人倒把自己灌醉了的。”
　　她听她说着，扑哧一声笑出来，吓得绿莞颤了一颤。
　　“你没醉！”
　　“醉你个头，巴不得我醉好卷了我银子跑吗？”她坐起来拍她的头笑道。
　　“你还能有几个银子，连我工资都不够。”绿莞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撅着嘴转瞬又笑起来。“今天来的公子是小姐的朋友么？”
　　“算是吧。”她支支吾吾地应着，见绿莞笑得眼睛也眯起来不知道打着什么精怪的主意。“唐公子好看吧？”
　　“好看。”不假思索的回答。
　　“唐公子好看还是你家薛公子好看？”她扬了扬眉毛凑过去问绿莞。
　　“唐公子好看。”绿莞转着眼睛想了想，笑嘻嘻地回答。
　　“臭丫头，等我告诉狐狸看他以后还替不替你出头。”她作势要打绿莞便笑吟吟地闪开了，退出门去。
　　果然是女儿大了不中留。她笑着想，又躺回去，盘算着若是唐逸风也有意思倒是好事一桩，只是唐逸风这样子，一时半刻忘不了唐双才是。想起唐双，莫清秋脑袋又痛了起来，怎么好死不死长了这样一张麻烦的脸？万一她真是唐双，怎么办？也不是不可能，那场爆炸之后死不见尸的，魔宫底下密道众多，虽然微小，唐双也是有生还的可能。震了脑子失忆又被别人捡去了变成现在的莫清秋，听起来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
　　万一，她真是当年纠葛在魔教唐家堡之间的唐双，怎么办？唐逸风怎么办？薛少离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头痛起来，蒙着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那夜里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木芙蓉，树上做了两个人，亲亲热热地依偎在一起，仔细一看，是红衣的唐逸风和一个白色的身影，她看不真切那个影子，转瞬却又好像变成那个影子，坐在树上，靠着唐逸风，好心安。
　　梦里她又到了阴暗的石牢里，唐逸风苍白着脸满身是血地被绑在木桩上，她觉得心滞了一滞，又见他跪在了大殿之下，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按着她的头，轻轻对她说着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见花豹朝着殿下的人扑去，挣脱了锁链，她攥紧了手冲下去却站到了暗道口，她将他推了出去，转身才没几步就被一阵热浪袭倒，暗道好像塌了下来，巨大的石块压在她的身上，她动弹不得，觉得痛，觉得一点点呼吸不过来。
　　又是一双苍白的手抚过她的脸，身上的重压仿佛一瞬间全被带走了，她得救了，大口呼吸着，在半夜惊醒。
　　她坐了起来，攥着衣领神智有些混乱，脸上冰凉，一摸才知刚才的梦里她竟然哭得泪流满面。心里空荡荡的，爆炸的火光与巨响仿佛还在刺激着她的感官，那种被埋葬在乱石之间逐渐消耗稀薄的空气慢慢等死的感觉似乎还在紧紧攥着她，告诉她再多呼吸一口，就离死亡再近一步。
　　她害怕极了，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幽闭的空间是她最害怕的，自醒来第一天起，她就害怕没有光没有声音的地方，来自心底深处的恐惧，无从控制，无从克服。
　　她连下床去点灯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幸好没能坐得太久天就大亮了，第一束阳光一照进屋子里她就披了衣服冲出门去，也不好好走路，几步就翻墙到了隔壁的院子，三两步跑到薛少离房间门口就开始拍门。
　　“怎么了，一大清早的？”薛少离听到她急切的声音，过来应门，一开门她就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闭着眼睛，还有些发抖。
　　“怎么了？”见她浑身都不对劲，他无奈地把她抱进屋里，替她披好衣服，拍着她的背，让她慢慢安稳下来。
　　她呼了几口他身上的气息，逐渐安下心来，想着自己一冲动大早上就衣衫不整地跑来投怀送抱，不由得脸红几分，埋低了头，嗡着声音，支支吾吾地回答：“唔，嗯，做了一个噩梦。”
　　薛少离不出意料地笑起来，把她的脸抬起来，打量着她火烧火燎的脸，笑得不明深意。
　　“现在还在怕吗？”他问她，声音很温柔，她躲了躲他直至射过来目光，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你这样直勾勾盯着我，我心里怵得慌。”
　　“我才看看你你就慌了，以后可怎么办？”他把脸靠得更近了，大清早就被她从被子里拍醒，他衣服也没穿好，隐隐约约露着一块结实的胸膛，她看着看着就想入非非了，突然记起来自己也是衣衫不整的，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
　　“那个，那个，以后就不会了，多看看就习惯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就是说了一些很蠢的话，反应过来时恨不得咬舌自尽，什么叫多看看就习惯了，是在求着他多看看她么？
　　她刷得一下站了起来，夺门而出。
　　“那个，我回去了。”她溜之大吉，溜到墙角差点紧张得翻不过去，薛少离靠在门边看她，她觉得背上火烧火燎的，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怎么不走正门？”他问她，语气里都是笑着的。
　　她没有回头，执着地一个翻身总算落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虽然摔了一屁股泥巴，但是却是松一口气。她又不傻，还没嫁过去结果一大早衣衫不整从他院子里走出去，被人撞见了有十张嘴她也说不清楚。
　　太阳晴好，她迅速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伸了个懒腰，笑了起来。薛少离的拥抱，有着太阳一样的作用。
　　绿莞也惊奇这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见人的小姐今天居然起了一个大早，一早就梳洗好了坐在花园里晒太阳。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绿莞狐疑地瞧了瞧天上挂得好好的太阳，又看了看眯着眼猫一样趴在躺椅上的莫清秋，疑心自己小姐是不是大早上就出了毛病。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莫清秋朝她眨了眨眼，决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怎么起得那么早。
　　“早起的虫子被鸟吃。”绿莞笑起来打趣道，到底还是少女活泼的心态，日子越久越发爱与莫清秋贫嘴，反正她家小姐好脾气，也不恼她，莫清秋只会说她是被薛少离收买了，也爱处处和她抬杠，转眼又央她去做饭，一点架子没有。
　　“瞎啰嗦，快去做早饭，我都快饿晕了。”
　　“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她边说着边往厨房去了，走两步又犹豫着倒回来，“今天给你做点小点心，梅花糕怎么样？”
　　“前些天才吃过，怎么又做？”
　　“我担心唐公子在客栈里吃不好，可别让人家说小姐你招呼不周的闲话。”说得倒是流利，顿也不顿的，眼睛却到处乱瞟着，没敢看莫清秋。
　　“咦？”她拉长了声音，看绿莞有点做贼心虚的表情实在觉得好玩，刻意了半天不搭话，绿莞便有些着急起来。
　　“好吧好吧，你说的在理。”她摆了摆手放了绿莞一马，小丫头红着脸一溜烟就跑了，留给她一个俏丽的影子。自从跟着她，绿莞活泼不少，眼里也多了些该她年纪里有的情绪，有时候莫清秋看着绿莞便觉得欣慰，她想，自己没有了十六七岁，能让别人有，也挺好的。
　　吃完早饭，又在院子里消磨了一会儿，午后又坐不住跑到了还在装修的客栈里看了看进度，挑剔了一番木工她又慢悠悠往回走，走到门前见薛少离家门口停了辆马车，隐隐约约还有一阵香气，一看就知道是个姑娘，有些不舒爽，推了门就往里走，薛家上下都习惯了她来去自如，也不管她叫没叫门，于是她便大步流星往里走。
　　“狐狸，干嘛呢？”她推了门，才踏进一只脚就明显感到诡异的气氛里暗藏杀机。
　　“下，下午好。”她犹疑地说，站直了身子，却意外地束手束脚。
　　屋里坐着的是气势威严的中年女子，衣着低调考究，面上没有表情，两道目光如两把尖刀飞过来，扎在她的脚边吓得她一动不敢动。她身边站了一个白衣姑娘，黛眉挺鼻，明眸皓齿，长了秀气的瓜子脸，一身闺秀的气质，正掩着嘴笑着看她。薛少离站在侧边上，难得地放低了姿态，听到她的声音无奈地转过头来叹气。
　　“清秋，过来，见过我娘。”
　　“薛夫人，清秋有礼了。”她迈着小步子挪过去，大气不敢出，连声音也细得如同蚊子一样。
　　“这就是你在信里提的那位莫姑娘？”薛夫人淡淡扫了一眼莫清秋，转而将眼神落到了薛少离身上。
　　“是。”薛少离应了一声，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她没好说话，也就陪着在那傻站着，感觉身上背了山一样的沉重。
　　“我乏了，你给我安排个住处让我歇一歇。”薛夫人的声音没有变化，依旧是冷冰冰的语气，也不同她客套两句，站起来便走，身边那名白衣女子意味深长望了她一眼，也跟着退了下去。
　　见老夫人走远了，她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就跌到了身后的椅子里，薛少离也松了一口气，呷了口茶，把玩着手里的扇坠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秋，我娘她有时候，嗯，比较严厉，你不要介怀。”
　　“不会的不会的。”她笑了一笑，心里却想，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整颗心都不安宁了。“只是老夫人她，该不会是不喜欢我吧？”
　　“不会的，她会理解的。”也说不上来这句话是为了安慰谁。
　　“怎么老夫人今天来也不告诉我？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我也是被她和我妹妹，穿白衣服那个，一大早突袭了。”他皱着眉头，一点不见与家人重逢的欢喜，倒是想遇到了什么难办的糟心事。“你倒是有件事做得好。”
　　“什么？”
　　“今天早上没有从正门出去。”
　　她哑言，想起早上的事脸上又红了一红，薛少离笑着看她，她白了他一眼，错开了目光。
　　“我还是先回吧，准备准备晚上再来拜访才是。”她急匆匆掉了头出门，风风火火回到房间里一通翻捡，才整理好的房间转眼又像被洗劫过了一样。
　　“小姐，你找什么呢？”绿莞见她漫无目的地一通乱翻，架不住好奇心问道。
　　“你来得正好，快来替我准备准备，狐狸他娘来了，我等会儿得去见她。你说我穿什么好？这件黄的？”她拎起来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丢开。
　　“不好，显得不稳重。粉红的？太花哨。白的？会不会太素了跟尼姑似的？”一番挑拣，拿得出手的衣服都被她否决掉了，急得她揪着头发不知道怎么办。
　　绿莞倒不说话，看好戏一样等她连珠炮一样说完了才走过去捡好她的衣服。
　　“小姐，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看的。”
　　“可是刚才她都没正眼瞧我。我知道我身世是差了点，也不至于入不了眼吧。”她颓然地坐在床上，眼里有点黯淡。虽然薛少离没说，但她又不是木头，他母亲对她的不满意都挂在了脸上，她要不再小心一些，万一有个万一，悔一辈子都不够的。
　　“小姐，不要担心，多给些时间，老夫人了解你了就会接受你的。”绿莞握了握她的肩膀，温柔的暖意让她安稳了几分，于是抬起头来对她笑了一笑，绿莞便对她挤了挤眼睛，“公子也会替你说话的，你别还没上场就输了气势。”
　　“真是个人精。”想起薛少离，她松了口气，虽然不见得薛少离就有什么好法子，但一想到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身边还有个人陪着，她就莫名安了心。总是要过父母这一关的，总不能让他为了娶媳妇真的连家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