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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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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唐逸章对于唐逸风与唐双二人的婚事既不支持也不阻拦,他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唐逸风,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唐逸风只道是妹妹突然变成了弟媳让他有点转不过弯来,又满心扑到了婚事的筹备之中。唐家堡难得的欢喜,张灯结彩,点了大红的灯笼,贴着大大的红喜,一向有些清冷的山上,便也热络了起来。
唐家在川地是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的,与西域魔教的斗争由来已久,久到谁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开始是为了争毒教首位的名号,后来变成魔教进军中原的一步,再后来就变作了单纯的两门私仇,纯粹的恨意,毫不相让。自多年前唐家与魔教一战,二者元气大伤,默契地守着井河不犯的原则,似乎这天下太平的日子也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风平浪静的日子,唐逸章打理着唐家,唐逸风筹办着婚礼,唐双没事还是爱下山去转转,唐逸风总认为,日子就该这样风平浪静下去才对。
于是魔教的来袭显得那么突然且声势浩大。当唐家堡上下正喜气洋洋地筹备着二当家与三小姐的婚礼,魔教如天降奇兵一般出现在山下,一路杀戮而上,打得整个唐家堡措手不及。
慌乱之中唐逸风首先想到是学武不精的唐双,翻遍了唐家堡才见她点着灯坐在藏书阁里,面前摞了半人高的书,将脸埋在书堆里,他只见得她发间碧翠的簪子,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他自己买了玉石回来琢磨的,如今在灯下泛着冷光,映着她莹白的肤色。
“双双,快跟我走,魔教攻过来了,我先将你安置好再去与他们斗。”他一把抓着她,不由分说往外走,脑里还搜索着合适的地方去安置她,她却动也不动,定在原地。
“走?为什么?”她问他,表情一如既往地单纯,转瞬却笑了起来,露出轻蔑的神色,他心里颤了一颤,不寒而栗。
“不要任性,我知道你想复仇,但这次他们来势太凶,你还是先避一避的好。”他说,却如何也拉不动她,见她还是轻松地笑着,似乎对付他不费吹灰之力,心下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啊,复仇,我等了这么些年,就是等的今天呢。”她轻而易举地拨开他的手,说着他不明就里的话,他隐隐觉得不安,正要开口问什么,身后门却被剑气划开,唐逸章浑身浴血地倚在门框上,杀气汹涌。
“你还与那妖女啰嗦什么?!”唐逸章怒道,长剑一挥,凌厉的剑气隔开了他和唐双。
“大哥,你在说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地问他,声音却还是颤抖,唐逸章冷哼一声,手下飞梭连发向唐双袭去,将她逼到死角。
“这妖女和魔教勾结,今日我唐家堡损伤过百,皆出自她的手笔!”他提着剑逼过来,却因失血过多脚步有些不稳,唐逸风身影一晃隔在二人之间挡下了他挥过来的剑。
“大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双双在唐家堡长大,又怎么会勾结魔教?”
“你让开。”唐逸章不打算听他废话,拿出了兄长的威严命令他,他脚下动了一动,还是脖子一梗,又稳稳站了回来,把唐双护在身后。
“双双,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快和大哥解释。”他侧过头去问她,她还是那种意味声长的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兄弟两,饶有兴致地,看戏一样地,看得他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误会?”她凑过去拥着他,把头搁在他的肩头,头发拱得他脖子痒痒的,身上淡淡的花香争相恐后地涌到他的鼻间,他想问问她怎么了,突觉腰上一冷,一阵钻心的痛穿透了身体,她冷着眼将匕首从他身体里拔出来,轻轻拭掉了上面的血迹,却还是笑吟吟的。“或许是你对我有些误会。”
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越,他不可置信地看她,身后似乎有人打了上来,他眼前一黑,最后见到的,是唐双轻蔑的脸。
再醒来的时候,他被锁在只开了一扇小天窗的石牢里,四周都是光滑的石壁,连条缝也没有,空间很高,别说他被绑在了正中央的木架上,即使手脚灵便,也不一定能碰得到顶。空旷的石牢里只有他一个人,四下寂静,连个多余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顶上的天窗透了微弱的光,空气很冷,他腰上的绷带还沁着血,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也不知道还要再被关押几天,心想着不吃不喝最多撑到三天,再加上身上的伤,似乎下一刻死了也不是不可能,想到这里他就松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闭着眼,等着死。
“你倒是沉得住气。”一阵锁链晃动的声音后她的声音响起,就在他前面几步,却好像隔了好几座山,飘渺而虚无,他睁开了眼睛看她,她点着灯,刺得他只能眯起眼睛,见她身着异族的服饰,一身紫衣,轻纱曼笼,露着纤细的腰肢,腰上缠了金色的小蛇,腕上扣了精致的金银玉器,面上戴着面纱,只看得见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只是眼神是妖冶冷漠的。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唐双,成熟而妖艳,像一朵旷野里兀自盛开的野蔷薇,狂狷张扬。
见他不答话,她皱着眉看了看他,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我忘了,你应该渴了才是。”说着她取了水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嘴里,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牵扯到腰上的伤,被巨痛一刺激清醒了不少,那日昏迷前见到唐双的脸上轻蔑的脸又回到了脑海里。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虚弱,却是少有的冷漠,眼神凌厉起来,像一道光刺到唐双身上,想要将她解剖开来,看看她心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唐家待你不薄,为什么?”
“不薄?薄不薄你要问你大哥才是。”她莫名涌起一阵怒意,腰上的小金蛇动了一动缓缓盘了起来,缠着她的腰,抬头朝他吐着血红的信子,她见状拍了拍蛇头,深吸一口气收敛了自己的戾气,“罢了罢了,我今天不是来与你叙旧的,我只来问你,你是要效忠我教呢,还是要宁死不屈?”
“这么说,你们还打算放我一条命?”他冷笑一声,吐了一口血水,“你们还是杀了我吧,但凡我离开这里,我必灭了你魔教。”
“狂妄。”她也冷笑,走近了他,仰着头看他的脸,后来将手放到他的脸上,温柔得不像样子,眼里波澜起伏。他看不懂她的表情,却见她脸色突然惨白,好似受了什么痛楚一样,手上的力道也重了起来,险些捏碎他的脸骨,留了深深的指痕。
“你仔细想,想清楚,我过几日再来。”她急急收了手退后,腰上的金蛇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臂,缠绕着她手侧红色的蔷薇纹身,张大了口,可见得尖利的牙上已渗出了晶莹的毒液。
迅速扫了他一眼,她急忙转过身走了出去,他听她脚步有些忙乱,似乎很狼狈。
后来每一日,她都派人来给他送饭,命人不论如何也要他吃下去,又找人替他换药治伤,他逐渐康复,可她再也没来过,他被绑在木桩上,好像长在上面了一样。
再有人来看他时,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来人带了好几个手下,封了他的大穴将他从木桩上放下来又给他戴上了厚重的锁链,推搡着他朝外面走去。他想,他们大概是要把他带到哪里去结果了吧,心里这么想着却轻松起来,宁为刀下鬼不做阶下囚,他唐逸风也算不失气节。于是当被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里时,他内心被失望淹没。
大殿本不透光,四周点了一圈的火把,灯火辉映之间看得见殿内金石铺就的地板与置于各处制作精良考究的金银玉器,灯火下色彩艳丽而丰富,空气里飘荡着异域香料特有的味道,角落里用手腕粗的铁链锁着一只花斑豹,花豹慵懒地趴着,时不时甩甩尾巴,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龇了龇牙又闭了眼睡回去,对他这个外来人没什么兴趣。
押送他的人示意他跪下,他闭着眼不去理会,腿上一痛接着就被压了下去,抬头怒视身边却没了人,一时间整个大殿空空荡荡,只剩他与那只花豹,花豹这时却似乎对他来了兴趣,站了起来,踱着步子优雅地走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后退两步退出花豹的势力范围,眼见猎物要跑了,花豹突然嘶吼起来,绷直了铁索似乎随时都能绷断袭来,他还想往后退身后却泛出了冷气,竟是一个蛇窟,底下密密麻麻蠕动着五彩斑斓的毒蛇,都立着头长着嘴,就等着岸上的猎物自己掉下来。
“你说,是被这花豹咬个窟窿干脆,还是被万蛇钻空舒服?”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花豹听到声音收了牙齿默默退了回去,身后的蛇也安静了下去,他抬头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台阶之上的金座里已坐了一个白衣男子,男子没有蓄发,五官更凸显出来,面目清秀,肤色苍白如纸,嘴却是艳丽的血色,狭长的眼里泛着冷光,唐双跪坐在他的脚边,头搁在他的膝头,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抚着她的脸,与她墨一般漆黑的长发形成强烈的反差。
想必这就是魔教教主迦尘子了,唐逸风在心里想着,没有搭话,又闭了眼睛消极对待。
“都说他是块硬骨头了,教主何必浪费时间,交给我我与他慢慢磨就是了。”唐双清冷的声音如同滚落在地的珠子,叮叮咚咚敲着他神经。
“你不愿意归顺我教?”迦尘子没有理会唐双,又问他,他还是不答。“你不是喜欢双儿吗?若你归入我教,我将她赏给你,你愿不愿意?”
听他这样说,他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去打量金座上那个高高在上的邪魅男子,还是头一次听有人将人作为东西送人的,他笑了起来,瞟见唐双趴在他膝头的脸有些尴尬,又止住了笑意。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说,没想到把自己送到断头台还能这么容易,心里松了一松,又闭上眼睛,不再答话。
“真是块臭石头,你要去死就依你便是,双儿,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要怎么杀,不必问我。”话音刚落边有人从四周冒出来将他拖回了石牢,他安分地任他们打理,又被绑回了木桩上,关上了门,又剩下他一个。
他睁着眼,见顶上的天窗透下的光逐渐微弱,变成了莹白的月光,努力一些他还可以瞟见月亮的一角,这令他宽慰不少,至少还有月亮相伴。后半夜的时候,唐双一个人来了,还是一身异族的打扮,取下了面纱,静静看他,看到他也不耐烦起来。
“教主亲自问你,你怎的这么不识抬举?”她问他,表情认真。
“我唐家人岂有偷生投入魔教之理?”
“魔教?是魔是神,你怎么区分?”她又问,他怔了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你们偷袭不走正道便是魔教。”
“有意思。”她闻言笑起来,眼睛弯着,就像以往与他说笑时候一样,她走过去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长长地叹气,松下了防备,“你不喜欢我吗?如果你入了我教,我就会嫁给你,我们双宿双栖,不好吗?”
“然后让你监视我一辈子吗?以前是我瞎了眼要相信你,从今往后,我不想与你再有瓜葛。”他冷笑一声,冷漠地说着,看她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情感。也许在见她乖巧如宠物一样趴在迦尘子身边时他就相信了心里那个唐双并不存在,或许在她听到要做为奖品赏给旁的人明明不甘却忍气吞声沉默着时他就不会再给她机会,或许在她为了说服他又在眼前演了这一出戏时他就觉得恶心得不能自己,他太失望,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真心给得一文不值。
“恩断义绝是吗?”她在他怀里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穿透那抹黑色找寻点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
“你恨我?”她问他,他不答,她便笑了。“很好,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她解开他身上的穴道,从腰间掏出一串钥匙一一解开了他身上的锁链,他不明就理地看她忙活着,将他从木桩上解下来,又拿了件干净衣服替他换上,甚至还理了理他的头发。
“走啊,傻站着干什么?”她推他一把,催他赶紧往外走,领着他在底下阴暗的小道里左拐右转,走到密道口,她停了下来,看着他,久久叹气。
“你待我不错,我欠你的,今日我还清了,日后你要来取我性命也随你,你有本事就来,我等你。”她说,面上是明媚的笑脸。
“唐逸风,你要记得恨我,恨我一辈子才好,千万别还喜欢我。”她说,将他推出了密道口,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犹疑几分,转过身开始向山下奔跑,还没有跑到两步身后就传来震天的巨响,天地剧颤,火光四起,他被一阵气浪掀翻在地,回头看时身后的魔宫已经隐在一片火光之中,火势窜天,熊熊吞噬了一切的金碧辉煌抑或阴谋下作。
他天旋地转地倒在那里,想起唐双先前要他记恨她一辈子,别再喜欢她的时候脸上亮晶晶不知道挂了什么,现在再想起来才反应过来是两行眼泪,不知道何时流下来的,随着她的转身,在这烈火之中蒸发。
他在原地痛苦地哭起来,声音又低沉的呜咽转向了撕心裂肺的嘶吼,火势却不为所动,兀自地舔舐着阴沉灰暗的天空。他吼得不知何时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躺在了唐家自己的房间里,唐逸章说是有几个弟子搜山时才发现的他,不然也以为他也在那场大火里去了,这次他落入魔教,唐家上下已做好他没有生还的可能,甚至连灵位也备好了,只等清理了魔教为他报了仇,就为他立一个衣冠冢,风光大葬。他看了唐逸章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了眼去休息。
再后来,他不再出门,房里挂了厚厚的帘子挡着阳光,没日没夜地待在一片漆黑里,开始的时候会喝酒,喝到不省人事,喝到自己也觉得命不久矣,后来就不喝了,因为不想要一辈子太短,万一下了地府被逼着喝了孟婆汤,他就会记不得恨唐双了,于是就只是无所事事地躺着,站着,躺着。
所有人都在那场大火里去了,一个不剩,除了他以外,因为最后,唐双赶来放了他,告诉他:“你要记得恨我,恨我一辈子才好”。可他又觉得,其实自己应该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去了的,他活着,只是为了记恨着那个人,连共死的机会也不给他。
漫天烽火失散在同年代中,难以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