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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   贰

      唐逸风与唐逸章是唐家堡前堡主的两个二儿子,唐逸章是长兄,年长七岁,,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人也聪慧,通晓人情,父亲过世之后便接过了大任。唐逸风虽说武学造诣高过兄长,却无心管事,安安分分做了大哥的左右手,眼见着,两兄弟就将百年前与魔教一战后元气大伤的唐家堡又振兴了起来。
      唐双的出现是在唐逸风十七岁那一年,那日他正在后院练剑,正是芙蓉花开的季节,一簇一簇,一院子挨挨挤挤红白相间的灿烂,在少年身后簇拥着,他一身红衣似火,身影飘逸似风,一跳一跃间灵动如飘闪的火光,站定又似一棵挺拔的青松,剑花一挽,削下几多芙蓉花端在剑上,他一笑,花也逊色半分,却听得树上传来一声惊呼,他朝树上一看,竟坐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穿着白色的长裙,罩了见粉色的轻衫,倒与满院子又红又白的木芙蓉相称。梳了两个髻,垂着和衣服一样颜色的发带,风一吹,叶飘飘忽忽地蹭到粉雕玉琢的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他转了又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家堡本就女人少,也没这么好看的女娃娃,他愣了一愣,将剑一指,厉声道:“你是谁?”
      “我叫唐双。”女娃娃不卑不亢,声音清亮,也不怕他的剑,好像拿准他不会真的刺下去一样,俯下身子顺着树干要爬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人那么笨拙的爬树,还是个好看的女娃娃,便收了剑饶有兴致地看着。
      “蛇!”他突然叫了一声,树上的女娃娃一惊尖叫一声直直摔了下来,也不顾痛跳起来就跑到他身边,偷眼看着那颗古老的芙蓉树,不见什么蛇的影子,然后他便抱着剑大笑起来。
      “你耍我!”反应过来自己被眼前少年戏耍了一番,她瞪着眼,气鼓鼓地抿着嘴,一脸泥巴,他看她这个狼狈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这样不是快一些吗?你看,你现在就站在这了,要等你慢慢趴下来,我养的乌龟都从山下散步回来了。”他稍稍止了笑,赶紧说着,说完又笑起来。
      “你好过分,坏人!”小姑娘跺了跺脚,环顾四周退了两步,踢着石子去打他。他左躲右闪措手不及,一向遇着的都是都招数套路的练家子,乍一遇着这个不按道理出招的小姑娘,倒是被打得狼狈了。
      “喂,你在我地盘上还敢这么撒野!”他觉得有些失了面子,一晃便闪身过去揪住了她的衣领提溜起来,才到他胸口的小姑娘就双脚离地了,慌张地踢打着,领上就被攥得更紧了,嘴巴一瘪大声哭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更是亮晶晶如水晶一样。
      见她一哭,他也慌了手脚,赶紧将她放下来憋手蹩脚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安静。
      “怎么回事?”唐逸章的声音传来,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找回了思绪,将还在大哭的小姑娘转向唐逸章。
      “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对我又打又闹的,我吓她一下倒还哭了起来。”他无奈地摊手,面前的小姑娘不依,哭得更大声。
      “明明是你先将我从树上吓得摔下来的!”
      “好了好了不要闹了,小双过来,见过你二哥。”唐逸章招呼她过去,抹了抹她的脸,拍拍她示意她安静下来,她便抽了抽鼻子真的安分了,努力止着眼泪,一脸委屈,那眼睛打量着唐逸风,撅着嘴,不愿意叫人。
      “不要这么小气,你二哥只是逗你玩呢。”唐逸章见她这样子就笑起来,她看看唐逸章又看看唐逸风,考量再三,嗫喏着出了声。
      “二哥。”满满都是不情愿的意思。
      “诶?”唐逸风挑高了眉毛,不明白自己从哪里莫名其妙冒出了一个妹妹,正想细问,唐逸章就朝他使了个眼色。
      “好了,回去换身衣服,姑娘家怎么脏成这样。”唐逸章对她笑道,催促她回房间梳洗。
      “是。”她低着头离开了,没走两步又突然转过头来潮他们扮了个鬼脸,“还不是二哥害的!”
      “下次再爬树我就亲自去把你揪下来。”唐逸章正了脸色,说完又笑了,见那个红白相间的身影跑远了才转回来对着唐逸风,不等他问就开始解释,“还记得曾有一支唐家人从唐家堡分出去了吗?”
      “击退了魔教后退到昆仑的那一支?”
      “是。前些日子听闻魔教余孽找了过去,我赶到的时候就只剩被藏在地下室的唐双了,想着也是本家的孩子,算起来还是远房的表亲,又无依无靠的,才将她带了回来,唐家堡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小姑娘。”
      唐逸风没有说话,点了点头明白兄长的一番好意。他没想到这活泼爱闹的小姑娘身上竟负着全家灭口的血海深仇。少年心下生出了怜惜之意,他也算是在父母呵护之下长大的,一想着这孩子日后在没有父母,只有他和唐逸章二人,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便也生出一些好感,下了心思,想要好好爱护着。
      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鬼使神差地又走到后院里,四下一扫,那个身影站在树下,摩拳擦掌又要往上爬。
      “大哥不让你爬树你忘了?等会儿又摔了可别赖我。”他抱着手走过去,一脸看戏的表情。
      “要你管!”她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和树干做着斗争。这人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她又想起昨日里好不容易爬到树上就别他弄了下来,气更不打一处来。
      “算了,当我欠你的。”见她挣扎一番又从树上滑了下来,再冲上去,没两步又滑下来,他认命地叹气,将她拦腰一抱紧接着就跃上了枝头坐下,她惊呼一声,发现自己脚下一空就已经到了树上,转着脑袋看了看,兴奋地摆着腿,开心地笑起来。
      “真好玩!”
      “你上树干什么?”看她这么高兴,他内心有一点得意,转过头去看她,见她眼里放着光,笑容比刚升的太阳还大。
      “我是从那里来的。”她指了指树的正前方,“你可能看不清楚,但我知道就是那里。”
      “你想家了?”
      “当然了,我家可好了,在雪山脚下,我爹会带我爬到山顶的天池里捞鱼,站在山顶上,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阳光好的时候会发出七彩的光,漂亮得不得了。我爹说等我大一些就教我武功,可惜,来不及了。”她抽了抽鼻子,语气由兴奋转向了失落,他怕她又要哭起来,转过头去看她却只见她定定地看着远方,本来活泼的声音转为了微弱的呓语。“我爹娘还没等到我嫁人那一天,也没等到我侍奉他们那一天。”
      他没有接话,他的父母是前些年寿终正寝的,这是个好结果,像唐双这样,顷刻之间父母双亡满门灭口,他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到,只好听她喃喃细语着,心里也难过起来。
      “没关系,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大哥也这样说。”她转过头来朝他笑,“谢谢。”
      “以后别踢石子来打我就行。”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她便笑了起来,靠着他坐在树上,小脚一晃一晃的,树上就有芙蓉花晃悠悠落下去,像是从她裙子里掉出去的一抹色彩。
      那日他们在树上坐了很久,久到她坐着坐着睡着了,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他低下头去看她,轻轻理顺她脸颊上的碎发,树上有花瓣落下来,落在她如墨的发间,落在她小巧的鼻子上,她皱了皱鼻子,拿手将花扫开,又朝他怀里蹭了蹭,睡得沉静。
      他不自觉地笑起来,又抬头去看她指的那个方向,茫茫一片,只有绵延不断的青色山头。他什么也瞧不见,但恍惚里眼前却有了一片白色的雪原,雪上脚下裹得像粽子一样只露出了红扑扑的脸颊的小唐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只小鸽子,从这山头飞到了那山巅。
      那个早晨,红衣的少年怀抱着睡熟了的小姑娘坐在古老的芙蓉树上,花开纷繁,满树的白色,阳光正好,他像火一样温暖而耀眼,她趴在他的膝头,猫一样温顺。
      唐双留在了唐家,上下尊为三小姐,唐逸风手把手教她,虽然初见时笨手笨脚地爬树,不至半年也能轻松上房揭瓦了,四五年间也有了他五六成的本事,她却不愿意再学了,一门心思扎进藏书阁里钻研药理毒理,使得出神入化,也确实不太需要什么功夫,只要保证她能把毒放到目标身上就够了。
      偶尔她在山上待得烦了,就瞄了机会猫出门去,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偶尔遇上点事也乐意助人为乐一番。只是时常好心办了坏事,弄得人啼笑皆非。唐逸风每次都在不远的地方跟着,见她坏了事就脚底抹油地开溜只好无奈地叹气,面上却是笑着的,一路上替她善后。
      他待她向来宠溺,只要她要,只要他有,毫不迟疑,全数奉上。她也从来不一本正经地叫他,总是喊他的名字。
      “唐逸风,我要吃白糖糕。”
      “唐逸风,我想放风筝。”
      “唐逸风,带我下山去吃烧鹅。”
      ……
      一开始他还纠正她注意礼数,她撇撇嘴,又让他去干别的事情,就是不叫,后来他也就放任她去了,再后来,他觉得不是哥哥也挺好的。
      深情是一种宠溺,也是一种慢性的自毁。因为总有一天,会给不起,会给不得。但深情的人从不自知,等到想收回的时候,泥沼已经淹没到了耳朵边上,还在拉扯着往下。
      唐双还是喜欢没事就坐到后院那颗古老的粗壮的木芙蓉上。按说正常的芙蓉树本不该那么高大,但唐家堡里的这棵,却粗得要两个人才合抱得下。唐双从费力爬树长到了一个翻身就可以跃上去,春去秋来,眼里的景色却一次也没有变过,茫茫的苍青色,一座一座好像没有尽头的山头,但她还是盯着看,眼里映着远处的云雾缭绕,怔怔地出神。
      唐逸风多半会坐在树下,靠着树根,偶尔会有花瓣落叶落在他的肩上,一片火红里别样的鲜艳美丽,她一低头就会看到,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老穿红色的衣服,穿起来比姑娘家还好看,有些不服气,抖抖长袖替他扫去,他会抬头看她,她便笑起来,心里的情绪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因为是唐逸风嘛,红色最称他,怎样她都觉得好看。
      “唐逸风,这棵树也太大了吧,你看院里其他几株,瘦得像它的枝干一样。”有一日,她坐在树上,双脚在半空里晃荡着。那一年她十八岁,唐逸章找了几户人家来问她,她通通拒绝了,想也不想,让她大哥好生头疼。
      “大概是因为年头长了吧,唐家堡在这儿时它就在了,其他几株都是后来才种下的。”他说着,感觉身边空气一动,唐双已经翻身下来跪坐在他旁边,耳边的鬓发上,还挂着片白色的芙蓉花瓣,衬得脸色更好看了。
      “这么久,那不是有几百岁了?该不会成精了吧,我猜这树里一定住了个树精。”她敲了敲树干,又转过头去看他,“嗳,既然它年纪那么大了,我们朝它许个愿吧,说不定就能实现呢。”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这些精精怪怪的。”他笑她傻,见她态度坚定已经跪在了芙蓉树下,侧着头看他等他也转过来,也就只好和她一样转过身去正了衣襟,对着这棵老树。
      他没什么愿望,现下的生活已让他很满意了,于是只是摆了摆样子合着双手陪她,她笑吟吟地看他一会,又转回去,闭着眼,合着手,许着愿。
      “我想这辈子剩下的时间都和唐逸风在一起。”她说,带着笑,声音却是无比坚定认真的,唐逸风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她,她侧着脸,嘴角上扬着,好看得让他挪不开眼睛。
      “你愿不愿意?”她问他,眼里闪着光,他还是张着嘴,震惊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不喜欢我?”
      “不是。”他摇头。
      “那你愿不愿意?”她皱起了眉头,不太满意这呆头鹅的反应。
      虽然她武学造诣不高,也不至于差到一出门就被人跟着也察觉不出来。有几次她特意捅了娄子赶紧跑开,兜了一圈转回来见他赔着笑脸银子替她善后,她就特别高兴,只是后来她再也不捅篓子了,她才不要他朝旁人的赔笑脸,尽管是为了她,她也舍不得。
      从小他就不是什么二哥,他只是唐逸风,温柔的,细心的,好看的唐逸风。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子,虽然第一次见面不是很愉快,但是后来记得的却全都是那天她趴在树上见到树下那个火红灵动的身影,耀眼的像一段落在人间的阳光,她没能移开目光,那天以后,一刻也没能。那个与他一起坐在树上的早晨,是她失去双亲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嘶吼惨叫,只有一段柔柔的光笼着自己,像春日里躺在阳光里晒太阳一样。
      她从来都觉得,只有唐逸风在身边,她才是开心的,安全的,完整的。要不然,又怎么会想也不想就拒绝掉唐逸章替她寻的那些好人家?她的心,早早地就系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陪她,教她,护她的人。
      “你到底愿不愿意?!”见他怔着脸半晌不答,她急了,刷地一声站起来刚转身要走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拉了回去。她落在他的怀抱里。
      “愿意,我愿意。”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着,鼻里口里都拥挤着她身上的香味。她听他总算出声答应了,便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出来。
      “你急死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乐意。”她抹了一把眼泪,又捶他一拳才解了恨,脸上的笑却半分没有收回去。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这样直接,我有些反应不过来。”他也替她擦眼泪,手下温柔,她感受着他手上握剑而成的茧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有点痒,却暖哄哄的。
      “闷葫芦,快许愿,你还没许呢!”她拉着他又转向老树,催促道,他牵着她的手,笑了一笑。
      “苍天为证,古树为鉴,今日我唐逸风与唐双在此,缘定今生,山水未竭,此誓不灭!”他坚定的语气如同一双温暖的手安稳了她不安分的心跳,她握紧了他的手,咬着嘴不敢笑得太幸福,唯恐招致上天的嫉妒。
      “缘定今生,山水未竭,此时不灭。”她说。
      一阵风拂过来,木枝点头一般颤了颤,花瓣便扑扑簌簌飘下来,一对人,染了一身的花香。
      山水未竭,天地未合,此誓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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