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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血染疆土,青山荒冢,苍颜白骨,绵延的战火终于暂时停熄了下来。郊外煤山歪脖子树上的吊尸随着风悠悠晃晃,啄食腐肉的乌鸦并没有因此被赶走。它们用焦黄色的长喙从颓败的□□上撕下暗红糜烂的肉条,不时地因为暂时的饱腹而得意得哑哑作鸣。
      生前坐在龙庭,死前自吊荒山;转眼间,烽火狼烟又起,江山再度走马易主。天下之事,岂能料得精准?
      当那位号称开国者的帝王坐在北京的龙椅上仰天长笑时,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王耀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绳索绑得很紧,嵌扣到肉里,解下来的时候都擦破了一层肉皮,留下一道道的紫绀色。王耀安静地面对着那个亲自为他解开绳索的大清,在没有弄清楚他的意图前,他决定保持最基本的沉默。
      如他所想,大清的宽宥大度是极其有限的,贴成条文的饶恕条件清清楚楚地列出: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王耀听了个大概便恍然大悟,原来是要自己的言行举止,衣服发髻,全都按着他习惯的模式一一改过。
      只是啧了啧嘴,反抗的话还没说出便又吃了偌多苦头——连那枝用惯了的笔都被撇成两截,前朝,前前朝们流传下来的文字似乎都成了带枷的罪人。一本本藏书被他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没收,撕裂,烧毁。
      晨钟暮鼓,王耀应他的命令站在大清面前一字一句地念各类诗文词曲各种传奇评鉴——不断地被打断,被怒斥,被揍得鼻青脸肿,被砸到脸上的书角磕破了皮流出了血,被勒令看那些崭新或泛黄、手抄或印刷的书变成纸片,纸屑和纸灰。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束了那么多年发髻,编成辫子后连走路都不习惯这垂坠的晃荡感。仅仅是为此,流的血杀的人已是数不胜数。

      抚摸着身上还没有完全愈合伤口的王耀叹息:“毕竟,我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活下来就意味着可以继续。当大清表示要和他融为一体的时候,王耀觉得这一切很像一个长梦,历历在目的各种景象成为了他们的共有,而如今,只成为他的所有。
      自始至终他都不认为那是大清的“放下身段”,只是迫于一种他们看不见的力量——他选择了共生,就像蒙古在保持自身的绝对独立和对王耀的分隔统治时就注定了要败北天涯的宿命一样。
      因为要活下去,大清宁可用王耀的眼睛去看他费劲心血所缔造的帝国。他自信在王耀身上所强加的一切已经成为了他难以改变的习惯。除非是逐渐苏醒到能抵抗一切法令所支持的条例的程度,王耀一定会选择在自身克服习惯前缅怀和效仿过去。
      更何况,他的身体里也将永久地存有他的一部分,他的思想不可避免地会受他的影响和操控。也许残存的意识还会以某种方式在今后还原出来,但如今——

      只剩一个王耀跟在上司身后,而王耀的身后是大清的阴影。
      目的有且只有一个,为了活下去。

      似乎一切都在慢慢走回正轨,然而一切又都在偏离之中。渐渐地,王耀恢复了同本田菊和任勇洙的往来,那些不愉快的往事被选择性地遗忘。
      本田菊心里明白,至少他自己永远不可能再与王耀做到那般知心相交的境界。他用很多时间去让他们重新信服他,那是他,王耀,不是入侵的蛮族。尽管如此,他却总是有一种错觉,一种格格不入的压抑将他们笼罩其间,无法逃离,或是挣脱。
      像捆在蛛丝上的蝶,美丽的翅膀在挣扎里销蚀了炫目的光彩,最终,相对完整的细长乌黑的虫体也会干枯成瘪瘪的尸体,将会掉下来,然后一定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到土里。
      他想挥手将那些蛛丝搅断挥开,却惊觉他不是旁观者,而已被牢牢束缚。谁知道在经历了这么巨大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后的他,还是以前的那个王耀么?

      今日天气和暖,王耀邀众人到家里一坐,说是一道赏花。准时到达的本田菊盯着刻漏好一会儿,又玩赏了最新的旋转舞人自鸣挂钟,终是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得好晚。”
      听到他的轻声嘟囔,捧着看了一半的小说的任勇洙并不接茬。见状,本田菊心里不由鄙夷了一下他的做作和软弱。
      刚进门听到这句抱怨的王耀倒只是轻笑一声:“让她梳洗一遍可要费上通天的功夫……这是我妹妹,王梅,也许你们已经见过了。”
      从他身后探出一个羞赧腼腆的女孩子,虽不太认生,那脸颊上的两团红晕却还是透了出来。看上去她并不习惯身上这套旗袍,七滚七绣的繁琐制衣穿在她身上,倒显得整个小小的身体被包成了布团儿。她的形容虽极小,却也已能从当下的冰雪可爱里能看出日后亭亭玉立的格样。
      “菊,勇洙,大哥,港呢?”她一一地把他们的名字叫了出来,却独独不见王港,心下好生焦急。
      “他去采买香料去了,你们一道随我来。”王耀似是神秘地点了点小女孩的额头,惹来一声娇叱。

      九转十折,一行人到了御花园前。王港早早立在园门恭候,身上的香气隐隐还没散光。
      “这批货次似乎比平时还好些。”王耀轻嗅三分,立分优劣。
      “这次共进了足够使大半年的沉香,檀香,麝香,龙脑香,沉水香……”王港刚数到不过半数便被王耀止住了:“今日我们一起游园,这些香和花香比起来那可真是占尽了下风,快随我们来吧。”
      他微微颔首,跟到了王耀身侧。本田菊和任勇洙缓步跟在王耀,王梅与王港身后。
      “大哥,看,好漂亮的荷花!”王梅牵着王耀的衣襟,指着一湖粉琢鲜艳的立荷。
      “梅梅若喜欢,明年再置一沟渠,开一条河道绕过你的庭院,种上这个,好么?”王耀轻轻捧起她的小手,眼里含着笑。
      王梅听得眼睛发亮,却还是摇了摇头:“不,我不要了。”
      “为什么呢?”
      她轻轻地蹭着地面:“如果要改种上荷花的话,那院子里的梅花岂不可惜了么……我舍不得。”
      “原来如此。难不成是更喜欢梅花多一点吗?”
      “是的,总觉得要动工动土,要是伤到它们,很是不忍心呢。”
      本田菊在一边听着二人的谈话,一刻也不放松地凝视着王耀的表情变化。他注意到王耀的淡定神色在听闻王梅说“不忍心”的时候,眉心稍稍蹙了一下。
      与本田菊的沉稳甚至是沉默相比,任勇洙倒是显得更有一个开朗的哥哥样子。偶尔冲到王耀身前,醒悟到自己逾矩后赶紧又退回了几步。如此来回三四次,弄得王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便干脆许他们不必遵守规矩,今日只管放开来玩赏景致。

      一路上,王港——他跟在他们身后约半丈的地方,走走停停,时而驻足远眺——和本田菊都保持着安静。在得到王耀的首肯后,王港跟着王梅去塘边赏花看鱼。在本田菊的眼里,他一直就是个偏静的孩子。

      “菊,你还是最喜欢菊花?”冷不丁地,站在他身后的王耀问道。
      “肯定是,一直就是。”离他们不远的任勇洙听到了,在心里默默接道。
      不远处的王港和王梅在荷塘边开始即景联诗,王梅年纪小,读的诗词不多——王耀还没有正式开始调理她——正招呼着任勇洙去帮忙。
      本田菊还在想着他的问题,他所思虑的,跟正在玩耍的他们都不一样。
      王耀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他不知道。自从他和清融合为一以来,他对王耀的态度就开始不自觉地转变了——他总是固执地认为,他所见的并不是王耀,也不是清,而是一个其他的什么样的国家。
      对待“正统”斤斤计较让本田菊对大清国皇帝的种种层出不穷的毁灭举动极度不满,他想,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久了的“王耀”,指不定在心性和习惯上都弃了从前。
      这份念想,如同缠住他的蛛丝,如同困住他的蚕茧。谁知道在经历了这么巨大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后的他,还是以前的那个王耀么?
      长袍,马褂,辫子……本田菊带着犹疑去接触这些新的东西。这是清所喜爱的,现在则成了王耀的日常装束。如果仅仅是打扮和外貌上的变化,他倒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迁就,权当是新的潮流——可是他总觉得,比起外层的、浅显的所在,王耀内心的神识和魂魄也在变,变得他不想去承认和接纳。

      你气节何在?道义何在?本田菊时常想这样掇住王耀的衣领质问他,去喝骂他怎么会选择卑躬屈膝地活着。然而,他终究还是将其化作积沉的情感埋藏在心里,姑且不论好坏,他没有当面评价一个国家的资格。
      如果他不去选择与清相融而独立地保持自身的话,也许自己不会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地面对吧。今日被“王耀”这样一问,多年被称为“菊花王朝”本田菊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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