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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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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知道如何说,而不是不想说。他需要思考的时间,来设计出一个符合“他”内心标准的答案。瞥向任勇洙,他依旧保持着大明帝国时的装束风气,本田菊看在眼里,总是觉得他和现在身着长袍马褂的王耀走在一起是那么地格格不入。难道他不会有和自己相同的想法吗?与现在的“王耀”在一起,就完全抛开他的身份血脉不论从前吗?
在大清和王耀相持的时候,任勇洙就一直在拒绝清的拉拢,哪怕是在伤痕累累地被威胁和劫持之际。最终被迫运送粮草的时候,居然还故意给王耀的军队留下清国物资辎重。如今,当他面对和清同化的王耀时,那份不适感,也应当远远强于他本田菊才对。任勇洙当年甘愿为了王耀而忍下清带给他的一份牢狱之灾……现在看上去却和他依旧那么融洽。
清对王耀做下的戗戮如此深重,他们最后却也选择了迁就和合并吸收。
果然,是会改变的呀,无论是人心,还是国家。本田菊慨叹,王耀的问题就像是忽明忽暗的烛火,在他脑子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我想,残菊傲霜的君子精神,才是你心系的所在吧。”见他久久沉吟不语,王耀说道。
“啊……是的,所以被看成神圣的东西呢,”本田菊立刻接道,“但是,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都是虚妄的事情么。”他慎重地答道,字句里带着顺从和恭敬。
正如他们一样,本田菊揣摩道,一切都在变。
王耀愕然,他慢慢挺直了背脊,本田菊的牙齿不禁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他望着王耀,不知道这个回答哪里惹到了他的不快。
“我们去看看他们。”王耀这样说道。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手很轻:“不要想得太多了,菊。”
本田菊望着王耀的背影发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看他走的步幅比平时要大,要快上一点呢,他想,也难怪,和善于骑马射箭征战的清融合为一体,自然会更加注重身体的锻炼吧。
“只是最喜欢的花,那自然是菊花,还是樱花呢。”没有跟上他的本田菊瞅向一边的枯枝残梗,这才是盛夏,一派生机勃勃的园子里,菊枝也只是青了末梢,连新叶都没有抽出几片,还是去年的老旧模样。待到秋天百花凋杀,却正是菊花绽放之时。
而那零落的樱花,也早已散尽芳菲,一树碧绿。
半池粉荷,他却是一直看做丧花。这一点,谁又曾替他记起。
谁替你忆起从前的玉纱帐,红绡烛,黄花一地,青樽独饮。
留下的,是秋日落叶里模糊的背影,日光明灭,一时看不清。
当王耀决心锁闭大门后,又在围墙上开了一扇镶了木架的方窗。外人只能隐隐约约地通过它窥见那种种山水园林影影绰绰的景致。透过那扇窗,本田菊看王耀的下属同那些怪模怪样的洋人完成一笔笔买卖,白银和货物从窗里传来递去,一旁记账支账忙得不亦乐乎,收讫两清。
“那些人……怎敢造次?我持有的都是他们急需的东西,饶是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惹恼了我,”王耀笑笑,“何况小小列岛,岂能有多少能耐,又搅得起多大风浪?”
眉眼间的傲气一如当初,乃至更甚。王港与王梅分别坐在他身侧,专心诵念四书五经。本田菊退出了他的书房,一直退到大门外。他刚买走出几步,一声低沉的钝响便惊得他回头观望。
面对那扇紧锁的朱红木门,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有用吗?”
真的有用吗?
他回家,他重重地关好了门,甚至也学着王耀加上了几把沉重的大锁。他们时常也走动一二,不过,他还是时时谨记着他的话,不急不忙地在一方天地里安心生息。王耀并不拒绝本田菊的访问,他限制的范围只针对那些高鼻梁白肤色的洋人。
每当回想起他,回想起从前大开门户广纳四海来朝的风光年代时,本田菊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何为“隔世经年”。
他想,自己家里的门,也需要再关得长久些。王耀常对他说,这世界歌舞升平清平安乐,还可安享百年千年。可是当本田菊独自在火烛下展开不知从哪条船里上缴来的辗转得来的世界地图时,他知道,世道乱了,至少,他们错了。
即使是大乱,只要像王耀一样,那也应该可以平稳度过的吧,本田菊这样思忖着。王耀家里通用的地图还挂在他的墙上,那中央的一块广袤浩然的土地和四周散乱零落的岛国,标识了使用者还停留在百年前的地理眼界和认知水平。
百年锁国,本田菊数过,一共是52阵敲门声。这些声音,有的拘谨,有的恼怒,有的轻柔……有朝一日,那扇看似牢固的门被从外由内地击碎了,门外倾泻进的光是金色的——不对,那是踏进来的人。
来者风尘仆仆,浑身上下散发着马革、火药和烟草混合在一起的汗味。他身后的四艘黑色舰船竟是本田菊从未识得的东西——那些黝黑的、用钢铁制成的未知的庞然大物。他很好奇,甚至不觉得害怕,那人也用微带矜持和惊奇的目光打量面前的青年,似是在比对记忆里的身形样貌。
倏而,抱着几卷字画的本田菊捂住了额头,那里很痛,在这疼痛的余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蓬松的金发。
不容拒绝的、带着嚣张和玩味的话语响在耳边:“琼斯,我是阿尔弗雷德F琼斯。你就是荷兰常说起的本田菊?”
跪在宗族祠堂里的皇族们穿着黄袍,连他的膝盖下是绣着九龙的赤金垫子,后边滴溜溜地跟跪了一圈的阿哥王公,向着那些木头牌子一次又一次地跪拜。他们似乎也不知疲倦,不知外面东方已快发白。
王耀的指甲掐到了肉里,直到掐出了丝丝鲜血。这如同丧葬的祭礼、罪诏一般的说辞对王耀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他不想再看,不想再听。偌大的紫禁城,他也不知从哪里跑到了哪里,眼前朱红色的宫殿厢房红晃晃的一片,高墙明瓦鳞次栉比。
过多的鸦片烟损害了他的体力,侵蚀了他的意志。他喘着气慢慢地穿过御花园,这姹紫嫣红的锦瑟芳华他懒得再看,此刻他与奢靡风华无关。
想去相对清淡的景山转转,散散心。这个地方……如今他一看到,便又想起那齐声称颂似的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又是上司做软做硬的相劝逼迫,又是亚瑟柯克兰那不屑霸道的眼神,他身后无坚不摧的枪炮骄傲地闪着光,和混着血味的浓烈的火药与硫磺气味。
“王耀。”那个小小的,穿着赭红色衣的孩子,牵着他的衣角,下一刻,跟在那些士兵身后离开了他,那落寞的身影又一次映入脑海。
港!港!港!
他在心里直唤他的名字,伸出的手却硬生生地虚抓了一把便缩了回来。他身边的臣子脸色土灰,拽着他的膀子不松手。亚瑟柯克兰当着他们的面微笑地掸了掸那张已经摁下血手印、签名画押的条约,王耀倏然明白了,他不能背信违约,否则失去的只会是更多。
等他领着王港走远了,王耀厌恶地甩开旁边的人,虚汗涔涔的脸上是坚决的表情,他挣不开他们的钳制。
王港离去时,一步三回头。一次比一次更加失望,一次比一次更加平静,一次比一次更加……
他要走了,离他而去。
不是他不留,是他留不起,留不下,留不住——亚瑟柯克兰逼迫他松手,为了最大程度地保护他的利益,君王亦是授意要他去做,北方边防和南方海防,衡权利弊……
最后做下决定的不是他,在自己的摇摆不定的态度里,被人拖着他把他交了出去,他再一次体味到了何为割肤裂体之痛。
“磕多少次头算什么,难道有用吗!”鸦片瘾又犯了,他却竭力忍住。冷汗滚滚,坐在景山的亭子里的王耀对着整个紫禁城怒吼,身体已是站不住,立不稳了。朝阳喷薄而出,柔和的橙色将整个王城衬得更加整肃辉煌。
一时语塞,他哑口无言,一咬嘴唇。
从古到今的执权者都是一样,根本不懂得他心里兄弟至亲被夺去的痛苦。只会在哪里为了政治权益左右逢迎斤斤计较,甚至为了党派利益假手打压。这次竟也敢上欺下瞒到这种程度!连柯克兰闯进了家门居然也不予以通报,直到大厅门外都是他的爪牙了才匆匆喊着奴才罪该万死扑通跪倒……
这都是在做些什么!演戏吗!看过那么多次政治把戏,机谋手段,这点雕虫小技怎会心中不明白?“弃车保帅”这样好听的名号,不就是为此而生的么?
“把他还给我……”王耀轻声说着这句,还没说完便自嘲自弃地笑了,大笑。
他笑自己的一时半刻的犹豫,笑自己被上司捉住手签字的顺从,笑他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笑他今日又被生生分割的境地。以为过了这许年,总算可得些许安稳日子,不料又一轮的磨难开始隐隐露出了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