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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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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樱正盛,可惜无人再有心去玩赏吟哦。
房内,白烛正在安静地燃烧,照亮了每一个角落。雕梁画栋,金红相映。提前掌上了灯的宫廷,本应该显露出她在夜间的那种独有的静谧美——此刻也被生生地糟践了。
本田菊手里翻着请奏书,他身前的人们却在乱哄哄地吵作一团。
“做一件事情总是要有因有果的吧。”他合上了,讥诮地盯着他们的嘴脸。满朝群臣,唯有一人气定神闲不为所动,那成竹在胸的模样连他形如傀儡的上司都不敢加以冒犯。
“那人”只轻轻一咳,登时堂上只剩一片寂静。本田菊站了起来,貌似面向众人,实则正对着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也坚持以血还血呢?”
“定都长安!”丰臣秀吉等的就是这一句,立刻长跪在地,本田菊望了他一眼——眼下真正的执政者——这些时日以来他喊出的口号、描绘的前景无疑是十分诱人的。可是,他隐隐之中却还不想完全跟着他的步调行动。王耀对他而言还是过于强大,就算有那种将他占为己有的热血沸腾的想法,他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做到。
即便是被强调了那么多遍,还是做不到——不过,对另外的某个国家,要想单凭他的力量收拾的话,虽说没到举手之劳那样轻松的程度,倒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拿任勇洙祭旗的想法早就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说是缓冲也好,跳板也好,他容不得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作三倒四。
江面平缓,奔流的水一刻也不停,洇在里面的大片的血很快就以一种奇妙的波纹纷纷散开,最终分成肉眼不可见的丝缕。帐内人头也不抬地奋笔疾书,有人掀了帐门也不理会,只顾笔走龙蛇。只听“啵”的一声,他手里被劈开的毛笔裂成两节。本田菊用指节轻蔑地点着信笺上最后一个不成字迹的墨团。
“笃笃”之声,轻,且慢。然而在任勇洙耳里听来,却不啻于雷霆霹雳。
“你怎么这么快……”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后脑勺上已经吃了一记,顿时痛得他眼冒金星。他原以为是守卫的将士进来报告安危,不想却是本田菊找上门来。
“若是来的不快,岂不是要让你写好求救信送给他去了?”本田菊将刀佩回腰间,直直扣住任勇洙右臂,将他的头摁到桌子上,露出胜者的笑容,“不过,现在你可以继续写,给我写降书。”
“别开玩笑了!我……决不投降!”任勇洙怒吼道,眼里是不屈的决绝。用马鞍临时拼凑成的小案并不牢固,摇得厉害。
“朝鲜,“你还记得么,你原来不叫这个的。你是都督倭,是高句丽,是百济,是新罗,是任那,是秦韩,是慕韩……”本田菊凑近了他的耳朵低声吐字,“可惜了……”
“可惜什么?”任勇洙脸色转白,他的胳膊麻丝丝地痛,全身上下都被钳制住,无法动弹。
这代表着他的沦陷,他的得胜。
本田菊不屑地打量了几眼这顶临时搭成的简陋行军帐篷,冷笑数声,一一道来:“可惜你一路丢盔弃甲被我赶到鸭绿江边,可惜你的上司连同几多军队被我尽数杀光,可惜你就在此处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我生擒!你那时联合蒙古欲置我于死地的威风呢?我都还没有尽兴呐,可惜了!”
“你追上他们了?”任勇洙的胸口一紧,他的国王的确是带着残存的兵力去突围以求得一线生机,“你居然能追击上他们?”
“迟早的事情,你都完全落到我手里,他如何能永不露面?”本田菊顺手将桌上的笔墨字纸一并扫落,黑色的墨汁渗入了泥土化作一块圆形黑斑,“死心吧,任勇洙。如果你答应为我所用,我还可以放……”
破空袭来的箭矢嗤嗤作响,本田菊一怔,任勇洙心下雪亮,恨不能摆脱束缚跳将起来欢呼:“大哥来救我了!”
“你说什么?王耀?他怎么来了!”本田菊脸色一变,一支箭从他颈边穿过,堪堪险些钉穿了他的喉咙。定睛一看,那箭镞直将帐篷一对一地扎透了两个洞。
念及这赶巧误射的前前后后,他的掌心已然全是冷汗。一时半会儿第二波箭雨也没有袭来,在这空隙里,他的脑海里便滑过几十种念头和对策。陡然,帐外整齐划一的行军令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的是你吗,王耀?本田菊的目光掠过任勇洙的手,目光如剃,恨不能将其扒皮剔骨。任勇洙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多半在他赶到之前,求救的讯息就已经被发往长安城了吧,之前的一切都是佯装作戏,只为拖得更久。想通此节,本田菊心生厌烦,对坐在地上的任勇洙的厌恨濒临顶点。
虽然已经没有补救时局的方法,对付这种情况,他也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手段。他抽出了刀,一下就将任勇洙的右胸斫穿了一个血洞。鲜血奔涌,他将刀拔出,脸上竟也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珠。
不顾他倒伏在地上的痛苦情状和痛彻欲绝的惨叫声,本田菊擎着带血的刀傲然而出。他站到集合的队伍前,刀尖上的鲜血犹在滴下。包围他的军队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极有秩序地分开一条狭窄的道路。本田菊向那个豁口望去,只见王耀手持兽面青花铜盾,背负弓箭,单手握缰,催马缓缓前行。
直到深入包围圈内到了本田菊身前,他才停住。
“菊,放了他。”王耀淡淡地说道,他的目光不落别处,不看任勇洙所在的帐篷,不看他的军队人马,甚至也不看架在面前的染血的刀,只停在本田菊的脸上。
□□的骏马喷了一个响鼻。日光映在双方的刀剑斧弋上,熠熠生辉的光亮很是刺眼。
本田菊抬头,王耀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某根导火线,燃线的劲头是他尘封已久的回忆。他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也是这样,居高临下地说,小家伙。恍恍惚惚间,脑海里的景象却又落到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扪心发誓的场景。
——我绝不再……
霎时间,本田菊与王耀齐声令下,为的是抢那一刻敌方倦怠对己有利的先机。血光四射,刀剑争鸣,杀伐之音不绝于耳。混战中,王耀跟随部众冲开层层包围兵力,将任勇洙扶上马背,尔后鸣金收兵,暂作休养整息。
此后的露梁一役,他们更是船舰对仗,鏖战于海上,直到血染碧波双方也不曾后退一步。那绯红的夕阳连同晚霞,在苏芳色的海的映衬下,色调上居然比了一份的单薄。王耀抹去额上流下的血珠,平静地听取着全歼敌军的战果汇报。任勇洙远眺地平线,那是本田菊逃回家乡的快船——然而,已经看不清帆影的所在。
这是他们的战争。若是数百年以后回首历史,也许会想起,那武器相拼火花迸溅的瞬间,一定就是他们毫无遮掩的、真正裂痕序幕的展开。
一片青翠竹林葱葱笼笼,生机勃勃,湿润的泥土透着芬芳的气息。一脉流水幽幽绕过石亭,蜿蜒着消失在竹林深处。
“最近任勇洙都没有来,本田菊也是,大家都是……”亭内,一个脆生生的童声响起,王港还没有说完,瞥见王耀的眼神后便知趣地停住了。
“这也难怪,白云苍狗,世事无——”王耀牵着王港的手,却是再也说不下去。王港蓦然一惊——那攥住他的手的力道突然一紧。他不安地望向王耀,只见他脸色霎时间雪白,捂住胸口,几乎无力再坐稳在这凉亭的石凳上!
“又是他,他还要折腾到……什么时候!”王耀一字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他松开王港的手,没有理会弟弟不安的眼神。
走到内室的他匆匆脱下常服,包扎在胸背上的纱布果然又渗出了血。他稍一犹豫便又换上了战甲,那连血锈都没有擦干净的盔甲再次披挂在他的身上。
已经十数年,那个自称为大清的国家如同跗骨之蛆,自从入关以来,寸寸进逼,攻守兼备。王耀好不容易在剧烈的疼痛中又熬过一劫,却要在这诸事作乱分身不暇之时应付这个野心勃勃且作战相当厉害的狡猾家伙。
已经交手数次,已经力不从心,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王耀跨上了马,昂扬的号角声令他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和胞弟相处的闲适之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斗志和热烈的嗜血的欲望。
他深谙,一旦开战,他必须成为一部不停运转的杀戮机器,直到对手倒下,或者是他被击垮。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在战场上就是这样单纯——在你死我活的生死令上,镌刻着他和大清的名字。
渗水的牢狱暗无天日,任勇洙蹲坐在角落,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他面前的人在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有利诱,有威逼,有鼓动,有恐吓。一席怪腔怪调的话说完,他明白,是他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我和他,就像是兄弟一样,”他慢条斯理地挠了挠头发,“你就算说是情同父子,那也不为过的。呐,这世上哪有帮着外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大清的拳头挥过,任勇洙抹去滴到唇上的鼻血,无所谓地笑笑。他恼怒地捉起他,将他摔到牢门外面的潮湿肮脏的砖地上,用含混不清的话语叫他出去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