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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姑娘与盟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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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师弟艾冯进得楼去,掌柜那边瞟得一回。眼见良驹璧人当是大户,虽则马上青年瞧着落拓,但隐约之间视下之时,却也矜傲贵气得很。遂两步迎前笑道:“两位住店?”
师弟拱手与他礼得一礼道:“劳烦两个上房。”
掌柜听了叹得一声,却道:“不得赶巧,小店徒剩了一间屋子。”
师弟瞧他几遭为难,只道:“无妨。一间也好。”
话毕扶得艾冯下了鞍来。掌柜着得小厮牵马院后喂些水草,再将两位引在桌前坐定,招了伙计上得填腹酒水。艾冯要过不少吃食。师弟从旁依他所嘱一一点罢。掌柜瞧得师弟只与别人张罗布菜,便来问道:“这位小兄弟,你要些什么?”
师弟抬眼说道:“一壶清茶。劳驾。”
掌柜愣得一晌,“哦”得一句唯唯退下。楼里伙计手脚麻利得紧,一杯温茶凉罢,已将碗盏酒菜添得齐整。
艾冯半点客气不讲,先剁了半只鸡腿落肚,方才得闲将他来望。一望之下便见师弟攒着乌鬓青衣正自左右瞟得一瞟。顾盼来去却也盼得一段横波且往眉下缥缈。自是好生受看,唯得稍嫌冷素浅情些。
遂莫名拧眉戳他:“小师,你的茶冷了。”
奈何师弟如今神思别怀,当也顾不得茶水冷凉。
因是冬末雪销,堪堪春暖初开,堂下乡民锦袍衣得一衣,三三俩俩偏向桌旁挤了一团,行得投壶射覆几遭玩意,好将时日消磨一番。阁外天色将晚,池上白鹭飞鸿眯眼眠得半晌,窈窕踏得两爪,胡乱挤下河去。师弟看着得趣,遂忘了推杯动筷。
艾冯对面摇他不动,扣杯提声只道:“小师,你的茶!”
师弟得唤,扭头望他怔了半晌,这才捞着心魂天外来归,捧杯抿得半口说道:“艾兄弟,到时进房,你先将衣物褪了吧。”
师弟一言话尽,却觉堂下一场热闹如何鼎盛,一时竟是弹指敛尽声息。便见诸多乡民撤得手中闲务,纷纷拿眼只把自己瞪着。
一人伏案捂胸叹道:“世风日下。”
侧畔一个紫衣汉子与他添道:“人心不古啊。”
复又多得几声,都道:“这位公子看着音容卓绝,怎地嗜得如此癖好。唉,我家姑娘大好年华,竟遇不得一个良人。”
紫衣汉子听了“嘿”得一句笑道:“不若与我许了。我家好田百亩家宅五进,绝不辱没了她。”
不意这厢交情还没攀毕,却得门前撩帘入了一个人来。正扪扇带笑闲步柜前,惹得裙下发上一干环佩苍玉流苏钗擘响得两回。其人额角珠翠一动,堂下便且寂寂静罢。师弟遥遥望得掌柜迎前与她为礼:“盟主。”
师弟讶然只道:“江湖盟主是个姑娘!?”
艾冯闻了桌下扯他一扯,瞪他却道:“慎言!江湖盟主可不是个姑娘!”
师弟眨眼又将盟主看过一遭,拧眉辩道:“可,可她裙钗胭脂点得俱全,怎生不是个姑娘?”
艾冯摁他也不来松,说道:“你,你先莫要言语,待得回屋我与你细论。”
虽则两人款曲都往暗里通得一通,奈何盟主隔着十丈八丈仍旧得了音信,便撇了掌柜直往师弟跟前行来。唯是走得近了,师弟借得灯稀火冷天光未老,才将这位盟主仔细瞧罢。望她薄唇冷眉色凉如刀,生得委实凌厉至极。袖口落得一双掌指骨节嶙峋,当也一副横刀仗剑模样。胸前亦是坦荡得一马平川,显见诚然是位英武汉子。
英武汉子撩裙瞟得师弟半眼道:“面生。外乡人?”
师弟拱手揖得一揖。
盟主得他为礼,拔着身姿没甚言语,还将艾冯并了师弟望过一番,抖了手中图纸展在两人桌前,问道:“可曾见过此物?”
艾冯垂目看过,瞧着图上左右画得便是一只青红剑穗,除了穗下缠丝做工稍得精巧些,倒也没甚稀奇,拧眉却道:“不曾见过。不知是何要紧之物?”
盟主未与艾冯答话,又将师弟瞥得一瞥。
师弟得他一眼扫至,无端轻来退得两步。盟主望了铮然一声拽剑出鞘。骇得堂下乡民弃盏翻杯倒得一地,只把八卦之心更往袖中揣得一揣,万般不敢堂皇猛瞧。
盟主哪管身后洪水滔天兵荒马乱,肃容却道:“身后藏了何物,拿出来!”
师弟抿唇翻得三尺八寸刀兵于前,艾冯便见环扣其上切切摇曳之物,竟与图中剑穗别无二致,遂惊道:“小师,你!”
师弟垂眉说道:“这是我自己的。”
盟主闻言哂然一笑:“嘿!你以为偷了便是你的?竟在我辖中行此等污秽之事,把阿神的剑穗还来!”
师弟见他仗剑迎前,仍自躲得一步道:“这是我的。我不曾偷,你既为武林盟主,却怎地这样不分青红皂白!”
艾冯从旁得了师弟一语来辩,无端只觉小师如此说着,便且是了,当也不做他想,遂道:“不错。小师说他不曾偷。区区一个剑穗,莫非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么?难道还是孤本不成?”
盟主为他两人几句数落,数得心头一把邪火额前倒插罢了,咬牙却道;“你快快还来。再与我去阿神身前认一回错。我便将你饶了。不然投得下狱,你这般模样,恐怕操持不住。”
师弟听了默得半日,更把长刀入鞘,伸手挂得包袱,且将艾冯及腰搂罢,抬眼扫得盟主一记,宛然却笑:“你如此不辨黑白不分情由,妄做中州之主,该打!你要抓我,先追上我再说!”
话毕揽了艾冯竟是掠出窗去。
盟主楼前急急探头更将两人一望。竟见池上寒鸥云宵为其一撩四散,唯得一双寒影青黄更向江心凌空半点,譬似轻尘转蓬旋身一瞬,便是投往隔岸三山里行。
盟主看着踟躇半晌没来动弹,却得身后十七八个乡民切切把他灼灼瞧罢,只道:“盟主武功盖世,如今我等得来亲见,果真三生有幸。盟主快追!”
盟主呵呵无奈,还向楼前站罢,隔空伸脚抖得一抖,却闻耳畔一句抚掌,稀稀拉拉几声又起:“盟主快追啊!”
盟主如今退没处退,逃不能逃,窗边岸上几多行客抬眼都要来看盟主轻功盖世无双。实则盟主十八般武艺精通,唯得腿功最是稀烂。师父当年扶他上墙,扶得墙倒亦不曾学得稳便,只好与他三尺腰绳叹道,日后若有飞檐走壁之处,且拿此物凑合用罢。
盟主这番临风对月感怀今夕,身后众人都道盟主正且运功蓄力,遂往窗前挤得一挤,欲要寻个天大眼福,日后好向市井之中添个说道。不意前排一人为谁推得踉跄半步,一肘敲在盟主背心。
可怜盟主闷头囫囵栽下楼去。
乡民俱是瞪眼来寻盟主英姿,待了半日只待得湖上跃起半条银鱼,方才哗然一响,都道快快救人要紧。
又是一场天下大乱。
盟主醒转之时,却觉身上衣衫清静,侧畔火堆照面还自晴暖,唯得不妥贴处,便是手足叫人直往树上缚得一圈。且待四顾望时,竟得一声冷哼:“小师,你救他做甚。不如丟在湖里喂鱼。”
师弟没来言语,垂眉捻了一只烤鸡,褪头去皮抽刀剁得几截,递至盟主眼皮底下,问道:“吃?”
盟主一生仗义骨头刚硬,脾气更硬,江湖历历百劫,不曾来与何人复软。现下得了师弟一回殷勤,也未收受,只挑眉扭头冷道:“不劳施舍。”
艾冯从旁森然瞪他半眼,夺了烤鸡在手,咬得一口含糊怒道:“这般不领情,还是扔回湖里喂鱼。”
师弟闻言叹得一叹,说道:“你轻功忒得不济,竟也敢舍命追我,我敬你是条汉子,前番你口出污言多有冒犯,我不来计较。我现今与你解释一番。你若听得进去,便来听着。你若听不进去,我好将你留在这里。此处离官道近得很,不消半日就得有人救你。”
言至此处,翻掌抽刀把了剑穗与他来看,说道:“这枚剑穗当真为我之物。是我师兄五年前向天下第一坊约了三月织就而成。如此花色针法,世上唯只一对,我与我师兄各得一枚。你仔细瞧着,可是当真与你所寻剑穗一般模样?”
盟主听了愣得一愣,问道:“你师兄,姓甚名谁?”
师弟与他话毕,堪堪回刀笼袖,只道:“师兄便是师兄,不曾有得姓名。”
盟主得他一句胡言乱语没甚章法,却也不恼,还自切切相问:“你可是在天山落脚为家?你师兄剑长四尺七寸,浑地黢黑,出得鞘来寒意逼人,是也不是?”
师弟着他如此问罢,便只将他望着,疑道:“我师兄的确使得一柄黑色长剑,长度么,约莫四尺七寸吧。”
艾冯从旁将将且把一只烤鸡剔得森森见骨,却瞧得两人这正牵亲带故,匆忙直往师弟身边站定,低声与他说道:“小师,你莫信他。我看他下一句便要嚎说,此事确是一场天大误会,要诓你为他松绑。到时一得自由,又要对着你我喊打喊杀。”
师弟这边方才得过艾冯嘱咐,那厢便闻盟主一声恍悟,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小兄弟,此事确然一场天大误会,你快为我松绑。我与你师兄正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