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误》杜小烟

7、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

　　“那楚服呢？他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
　　大哥一反常态的没有生气，默许了这件事，我心里暗下吃惊，刚才他不是还刺了楚服一剑，现在竟然会允许他跟我一起回公主府。大哥对我的态度也似乎是在演戏一般，我越发搞不懂骊越，楚服和那个人之间的角力。现在看来我确实是和楚服在一个阵营的，那么哥哥也应该是会和我站在一边的，那大哥与何必下手如此之狠？照理推断，宋氏和韩徵之必定是敌对的一方。但是爹爹和韩伯伯却是结拜兄弟，说起来宋应天定是其中的关键人物，江东太守，宋氏的父亲。
　　我入神地想着，没看到佶月早就在一旁跪着了。她的脸稍稍消了点肿，我赶忙用我的手帕沾了沾大哥杯子里的余茶，伸出手帮她擦掉嘴角边的血迹。她红了耳根，不好意思的笑了下。
　　“疼吗？”我轻轻问
　　她用力摇摇头，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骊识。我也会偷看了一眼他，虽然是我大哥，但我对于他的所作所为确实膈应非常。我恭顺的垂下眼，心下戚戚。他起身站定，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我。
　　“今夜好好休息，明早我们很早就要出发了。”说完这句他就出去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第一次我刻骨体会到了真正的旧时代，女子或是下人是不会有尊严或是疼苦的。臣服于男性的力量下，能做的就只有顺从。也许我要做的事是成为一个有权利的女人，凌驾于男性之上，甚至奴役他们，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等我死后，他们一样不是拆掉我的祠堂，砸毁我的碑，加倍的奴役我们。他们没有尊重，没有将我们看成和他们一样的，人。所有的关切，爱抚，都是取决于他的心情，如此诚惶诚恐的活在每一天，这不是我所希望的生活。即使处于不同的时代，再困难的处境，我也不应就这样随波逐流，我自己的生存空间，我一定要守住。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咬着牙说出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耗尽我毕生的力量。我现在是羸弱的，我在这个世上，被这群关心着我的人保护着。他们弱小，却不退缩。我也要变成这样，我心里有一个愿望慢慢浮现。
　　“我答应你。”我坐在楚服的床边。
　　“你不必勉强。”他紧着眉头，脸色苍白。他冰凉的手掌轻轻伏住我颤抖的手背。“你······ ”
　　他还没说完话，我却再也忍不住了。双肩剧烈的颤抖起来。泪如倾盆雨下。
　　“我··我好恨···我好怕···· ”积聚到现在的愤怒，害怕，不甘，凄楚，嫉妒一下子爆发开来。我大声嚎啕：“我····该怎么···怎么办！我不想死···我恨他们！”
　　楚服湿凉的眼泪打在我的衣襟上，他轻轻将头抵在我肩头。
　　“我想活下来。你们也是。”我认真地看着他
　　“总之现在绝对不可以违抗他们的命令，皇上我不敢肯定，但你大哥绝对不会现在随便取你的性命。”
　　我用袖子擦干了眼泪，点点头。“现在你要把基本情况都跟我说一下吧。”
　　“好，”他看我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韩国和洵国在五十年前都属于大周，周哀帝驾崩而无后，大将军洵厉揭旗叛变，在沥江之南建立了洵国。五年后，丞相韩朔通过六部复审提议选为继帝，年号定为太元。五年后，也就是太元五年，武帝带领五十万大军跨江向南征讨洵国。之后四年间，洵厉暴毙而亡，其子失踪。最为蹊跷的是，武帝竟然娶了洵厉的遗孀，胡族的公主--歙羡姬。”
　　“歙羡姬？”我好奇的反问，“那韩徵之的娘亲呢？”
　　“传闻歙羡姬异常美貌，因为是胡族女子，十分擅长用迷香与蛊术。”楚服悄悄压低了声音，凑近我的耳朵“特别是房中之术。”
　　我脸噌的一下红了，嗔怒地推开他：“你能不能正经点！”
　　楚服佯装吃痛的捂住胸口，嘻笑着说：“好好好，我继续，不过下面的也都是些市井传闻了，真实的情况恐怕原来的骊越会更清楚。”
　　“骊宗平，那时骠骑大将军，驸马爷。极力反对韩朔迎娶歙羡姬，但是你的娘亲--平月公主，却一反常态的不置可否。于是歙羡姬就随着武帝回了江东。可歙羡姬是胡人，生性喜干不耐湿，在回江东的路上染了热病。为了照顾歙羡姬，武帝下令在霞京建都。所以文武百臣都陆续从江东迁了出来······”
　　“这歙羡姬可真像那褒姒。”我一边吃着几边的糕点一边插着嘴。楚服黯然一笑，轻轻拂掉我嘴边的残屑。
　　“唯独武帝的原配，柳氏和太子韩云恭留守江北。因为当初立帝仓促，只定下了皇储以备后患。传言歙羡姬在抵达霞京的时候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武帝对其十分痴迷。也许是歙羡姬的提议，武帝决定废掉韩太子，改立歙羡姬为后，而她肚子里的孩子便为皇子。”
　　我听的目瞪口呆，原来在我缠绵病榻的那段期间，韩郎他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在之前的那个世界，我父母间的关系并不算融洽，但每每听到母亲向我抱怨她对父亲出轨猜测的种种言论，我内心的愤怒痛苦都难以遏制。亲生父亲为了一个认识不足五年的女子，抛弃了与自己相守数十载的发妻，就连亲生骨肉也抛弃，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这实在是无法承受。“那现在呢，歙羡姬还在么？”
　　“现在？”楚服冷笑一声“除了将军和公主，其他人早就成了一抔黄土。平泰元年距今已有十三年，平泰二年源心殿大火，武帝和歙羡姬还有未满一岁的皇子被烧死其中。而就在这事的两个月前，柳氏于旧府悬梁自尽。”
　　我不禁吃惊的捂住了嘴巴，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怎么会这样！”
　　“后来嘛，”楚服仰躺下来枕着手臂“韩云恭继位，改年号为韩，年号定丰。次年迎娶你”他指着我，我抿嘴一笑，擦干了眼泪 “定丰三年，立晨霁皇后骊越。直到定丰十二年废后。”
　　“大概就是这样吧。”我呆呆的总结道，原来我和那个人做了十二年的夫妻啊，骊越啊骊越，你也算心愿已了了吧。
　　“那那把大火呢？有查出来是谁做的吗？”我清醒过来连忙追问，楚服摇摇头。我静静的坐在榻沿，这二十四年间，有太多东西需要我慢慢消化。如今我已决定作为骊越继续活下去，她所经历的，她所没有体谅到的，如今的我都要一一再体验，重新获得原谅。我抬眼与楚服四目交汇。他漆黑的瞳孔还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浓浓的暖意，他微微扯高嘴角，我也回应他一个微笑。
　　“不管怎样，我现在选择相信你。现在你要我的一同并肩战斗，我发誓我永远不会欺骗你，背叛你，只要我知道的绝对不会向你隐瞒。我骊越以其项上人头保证！”我信誓旦旦的做出了发誓的手势。楚服噗嗤一笑，挡下我的手 “我的好姐姐诶，你的人头我可不要。”
　　“那你要什么？”我问
　　“头发眼睛鼻子嘴，还有身体。”他媚笑着说
　　“死开！”我生气的拂袖而去，我小跑出偏殿，关上殿门抵在户阖上。
　　夜风拂过脸庞，双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