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误》杜小烟

8、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平旦，我早早醒了过来。天沿已微微泛红，青幔被晨风轻轻吹起。昨夜我还是在梦里见到了他，已经发誓不再哭得我，还是止不住眼泪。爱意，并不像怒气一般容易消散。恨意，像毒蛇一般缠绕着我。我每分每秒都竭尽全力保持清醒，重重叠叠的情感，密密匝匝的牵连使我无法平静。我盘腿坐正，佶月跪在角落里。我示意她我准备梳洗了。她行了伏膝礼后消无声息的退下了。
　　昨日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短短的一周不到，我的心境较初来时已大有不同。我细细审视着自己，我做出的承诺，一定要达到。我希望自己变得更坚强，就算没有人在我身边也一样，不再哭泣。我看着佶月透过青幔娇小的身影，握紧了拳头。无论是怎样的逆境，我都要守护好这些人。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我，明哲保身的我，因为眷恋而软弱的我，爱哭的我，都在昨晚消失了。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不意味着我一直要寻找全身而退的方法，而是去努力适应这个社会，用这个时代没有的头脑，变得更强。
　　“变得更强。没有你的日子里，也不再哭泣。”
　　我简单地挽了个髻，选了一件墨青的袍子，未施粉黛。
　　“早膳在偏殿用。”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说。
　　我坐在楚服的对面，看佶月喂他用粥。
　　“怎么样，还合胃口吗？”我问。
　　“奴婢惶恐，娘娘。”楚服恭顺的垂下眼帘
　　“从今往后，唤我云主便可。”我放下手里的糕点。示意佶月斥退无关宫人。
　　“从今往后，我就是这大周的云主。我上承父母兄长之命，下佑千万子民。这责任，我已明了，也决定担负。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我要守护的也只有你，我，佶月三人。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恩此德小女定永生不忘。至于佶月，与我非亲非故却在如此落魄的境地未示二心，我也定将她视为己出。”我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要向你澄清。我并不准备为骊越报仇。”
　　我的脸胸口和手臂被热粥烫得发痛，但我咬住牙根丝毫未动。
　　佶月惊呼，连忙挡在我和楚服之间。楚服一把拍开她，攥住我细弱的脖颈。
　　我淡淡抬眼，对上他暴怒的眼神。
　　“骊越被儿女私情所困，罔顾礼孝廉耻，她这一生干了多少任性的事，伤害了多少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我，这世上千千万万的权贵，毁了多少人的家庭，前程和姻缘。罪恶简直罄竹难书，要是要死的话，我们死千千万万遍也不足惜！你，何以报仇，何以杀人！”
　　“生在这个时代，不是我的错，但我若知道了还一错再错，此命还是在此被你取了的好。杀人，对你来说，翻手覆手之便罢了。但对我来说，在这个身体里，我的使命就是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骊越没有错，韩郎没有错，韩武帝也没有错，只不过她们只想到了自己。希望被爱，为己报仇，贪恋权色。他们在说什么？我！我！我！我希望韩郎能够爱我！我希望夺回原来属于我的东西，报复所有伤害过我的人！我的江山，我的美人！这些不是人，虫豸罢了。他们举起屠刀的时候，从来没有有过一丝恻隐。强迫别人不忠于妻子，强颜欢笑，令父母兄长担心，恣意妄为。践踏别人的尊严与人生，虚情假意。肆意屠戮，夺人所爱，背叛忘德。他们都该死！哈哈哈哈！全死了才好！”
　　楚服蓦地松开我，连连后退，胸口的血慢慢渗出，脸上写满了惊恐。
　　“但是现在的我，你，还有佶月，我们并不是这样的人。”我褪去弄脏的外袍，一袭白衣。我看着东山稳稳升起的太阳，一字一句地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既然已经消散，有何必苦苦挽留。人世间，无法随缘的事情恒河沙数，夺人性命之事，我实在做不到。但是，”我垂下眼敛。“我不会让骊越白死，我一定要让韩徵之到骊越墓前谢罪。而骊越对宋氏有愧，这份债由我来偿还。他的心意我一定会传达到。当这一切完成的时候，你我便也两不相欠。但现在，我需要你不二的忠心和全力的相助，而我也会交付全部的信赖。”
　　“如何？”攥紧双手。
　　他定定的站在香台边，我惨然一笑，“你不同······”
　　“好！”他用利剑一般的眼神贯穿我。我躲开那把利刃，倏地转身离开了偏殿。
　　“但，我和你不一样。”楚服冲着我的背影，掷下这句话。“我并······”
　　不等他说完我就冲出了大殿。一团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我知道我说的并不是实话。但是让我杀人，我做不到，也不想做。
　　“对不起。”我坐在池边。
　　“没事。”骊越笑着，她穿着殷红的后服，身姿摇曳。“不过你还真是坦诚啊，哈哈。”她粲然一笑，珠光明艳。
　　这么可爱的女人，却被如此对待。
　　“你就是我不是吗？现在你能和我对话不就是你能正视我的表现吗？”她转过头来，用手指顶着我的额头，佯怒的嗔道：“梁文彦，你这个嘴毒的丫头。说我什么罔顾礼义廉耻，恣意妄为。”
　　我哑然，我真的说过这么过分的话吗？头顶三道黑线，我也是被逼急了。我的命当时可是吊在你的小人妖手上啊。
　　“不过，也从没人说得这么痛快过！字字戳中。一直以来被人可怜兮兮的保护着，我也感到厌烦了。这条路是我选的，我不后悔。”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默然。她坐到我身边，慑人的心魄的芍药香。“我知道，我不忍心杀他。你才说的那些话的吧。”
　　泪意涌上心头，我努力压住心头。“你到底有多喜欢他？为什么我也？为什么我也？”
　　骊越用食指压住我的唇示意我噤声。
　　“很喜欢，很喜欢。”
　　良久，我都这样沉默着。佶月从湖边带着一群女官过来，想必是大哥的人已经到了。
　　“你还真是幸福啊。”我慢慢的说。
　　“是你。”骊越说完这句就消失了。她的气息消散在了春日的晨曦中。
　　从今往后，我要独自面对了。想到这里，我默默攥紧了双手。
　　上次的那个太监依旧捧着圣旨。我百无聊赖的听他说着一些宫中的客套话，然后读完皇上必要的礼仪说辞，当然不忘往他脸上贴一贴仁孝慈义的金。
　　“娘娘，皇上要我向你捎句话。说是四月初六那是当今皇太后的忌日······”太监欲言又止的向我使了个眼色。
　　“放心，我不会待那么久的。转告皇上到时我一定出席。”
　　太监一副那就好那就好的表情正准备退下，我示意佶月让他留步，带他去后殿领赏。
　　今天来发旨的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曹公公，佶月领我出园子的时候提醒我。我停住问她：“早上的话你听见了吗？”
　　佶月低着头回答说：“奴婢什么也没听见，奴婢只知道一心一意服侍主子。”
　　我心下一热，握住她的手说：“虽说我是主你是仆，但我一直把你当姐妹对待。我现在困于如此处境无法保护你，来日我熬出了头，一定不会亏待了你的。”
　　佶月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娘娘对佶月的佶月都记在心上。奴婢只求娘娘平稳安康。”
　　我扶她起来，郑重的说：“我会的，放心。”
　　我独自一人坐在这长门殿的正殿上，没有一个宫人。青幔随风缓缓鼓起，又慢慢落下。桃花飘进殿内，晨光穿透花瓣，落在我的脸上。我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轻柔脆弱的粉红，就像我一样，无依无靠。我仰头望向殿外，
　　的确是春天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