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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再见脂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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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往南行,曲径深幽,庭中阁。旧人,我大致猜到了些,但当我真正见到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
吹弹可破的肌肤,精致的五官,未施一丝粉黛,一对弯眉间染上了淡淡的冷清,三千青丝如绸缎般松散下来,略显柔美,娇媚无骨入艳三分。一袭雅白色宫装落地而下,腰束水蓝色蝴蝶结,腰若细柳,肩若削成,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出尘般清雅,宛若天人。
这才是真正的阿脂吗?是的,这便是她的风华绝代。我在心中自问自答。
“阿零,你来了。”
脂安又何尝不是在重新审视她呢?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便是最好的诠释。淡然自若,清逸脱俗,眼中虽有震惊,但已学会喜怒不行于色。她,变了不少。
“恩,阿脂唤我来有何事吗?”我眉开眼笑,仿佛刚刚的沉默不存在似的。
“阿零似乎对我的身份一点都不好奇?”
“不好奇,因为早就知道。”
在阿脂面前,仍然不忍心撒谎,如实说道。
“那你会跟着蒋士齐来此?你好像并不知道与你相约的人是我。”她淡淡回应,一派轻松地再次审视着。
“这便是阿脂唤我来的目的?若是这样,那我便回去了,我家夫君还在府中候着。”我连坐都未坐,便有转身要走之势。
“阿零,你变了。”
脂安并没有拦阻的意思,自寻了偏座,独自斟饮,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幽幽的酒香之气。三年前,阿零从不会主动掌握自己,随着众人的意思,随波逐流。三年后,她已懂得更好地保护自己,有想法,有决断。
“人都会变。”我实在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只想快快地离开这里。遂感语气不太和善,又继续道:“阿脂不也变得更英气漂亮了吗?若是有一天穿上盔甲,定是不输男子的。”
阿脂哈哈大笑,美人一笑醉千金,不过如是吧。
“还是阿零最了解我。”
一语双关,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父皇,去世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乐,却让我停住了脚步。只听她迷蒙的呢喃,也不知是真醉还是装的,断断续续地,只能侧耳倾听,最后五字,仿佛花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是因我而死!”
啪!
酒杯落地的声音,掩藏着无数的愧疚,惨然失色。我第一次看见阿脂如此失态,还是在三年后再次相见。
凝固的气氛僵硬了许久,我就那样呆呆地杵在那里,看着她一杯又一杯酒下肚,接下来便是不绝于耳的酒杯碎裂声。
“我要彦黎。”阿脂的脸色酡红,双眼湿润带着迷离之光看着我,定定地说道。
终究还是说了呢。这便是阿脂最想说的话吧,借着酒意,装着酒疯,说着我最不愿听到的话。眼前之人,便是我昔日的好久,我不得不听。
“你知道吗?我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他普通的连陈国士兵都不如,在人堆里随时有着被淹没的危险,受着四国人民的嘲笑。不过刹那瞬间,便用实力证明了自己。想他看着台下那些人的嘴脸,啊,不是,是感受着台下那些人的嘴脸的惊异之情,定是极不屑的。而我,柏脂安,便是其中的一人。哈哈哈……”
一杯酒下肚。她,是在自嘲吗?
“你知道吗?当年父皇彦黎最先出现的国家不是吴国,而是我们陈国,还想给他官职,让我下嫁于他,守护陈国的疆土。哈哈哈,只可惜,我年轻气傲,觉得一个瞎子怎么能够配得上身份尊贵的我呢?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杯酒。她,是在后悔吗?
“你知道吗?我已年满十八,从我喜欢他那刻起,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他的事情,父皇即使给我安排再多,世间再好的男子,在我眼里,都不及他的万分之一。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了七年,只有哥哥隐约猜到,天下人都当我脂安拿乔,却不知我的相思。哈哈哈……”
酒壶的口对着她的嘴,涓涓不绝。她,是在倾诉吗?
“你知道吗?哈哈哈,你不知道!父皇是因我而死,因我而死!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
阿脂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却清晰地表达着自己多年的爱恋。
听着她记忆里关于阿黎的叙述,我的心中分外沉重。从别的女子嘴里听到自己枕边之人种种的好,看着她光明正大的觊觎,我却无力还击、无法辩驳的那种无奈感。
“你才不知道!”我对着她大吼道。
红儿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宫装女子,深怕她对阿零有什么不利。陈国公主口中的男女之情已然在不断减弱阿零的防备心,那么便由她来警觉,反正男女之情她不懂,也不想懂。娘亲的话,她谨记于心。
不断反复的“你知道吗”在不断地挑战着我的听觉,她是在自嘲,她是在后悔,她是在倾诉。难道我就活该吗?!
离开蔓娘时的不安,初到燕国时的无措,嫁到吴国时的绝望,这三年,都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寄人篱下,如履薄冰,受尽委屈与耻辱。但是,我突然不想说了。看着眼前五官面容依旧熟悉的女子,却再也没有熟悉的心了了。
我的一声吼,再次使我与阿脂之间安静了下来。
“今日便如此吧,我改日再登门叙旧。”
转身,一只脚已迈出了房间的门槛,另一脚也急急抽出,想要逃离这个令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站住!”阿脂大喝,声音中醉意全无。
红儿听得此声,立即拱起身子,深怕阿零受伤。
我背对着她,脚步没有半分停留,丝毫不理身后之人所言。
嗖!
似风般的扬起地面上的少许灰尘,绿叶摇摇晃晃地落下。我挥了挥手臂,让受阻的视线稍微清晰些。片刻功夫,阿脂便出现在我面前,若不是眼角的泪痕,仿佛刚刚的颓废只是虚幻之境中所现一般。
“作何?”我有些冷然,阿脂此举,委实过分。
“阿零,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有今日之举。”阿脂说道。她承认,在最初的时候,接近阿零却有目的。可是后来,对阿零,她一直都是真心相待。
我看着她,一言不发。
“如今你已是彦黎之妻,三国之势,想必你心中自有定断,我也不会多说。”她顿了顿,势在必得般,继续道:“我只想做彦黎的妻,与你一同,既然姐妹一场,何不效仿娥皇女英?天下与美人,彦黎双得有何不好?权势地位对男人,有着无穷的吸引力。”
脂安之法,对我来说,像是捡了大便宜似的,她知晓我的过去,我一介孤女与她天之骄女共侍一夫,怎么算都不亏。可她有想过我的想法?
若不是唯一,我宁愿不要。
“若是彦黎同意,我没有意见。” 天下与美人双得,那他定会失了我。
此处,再也不想再来。记忆中的阿脂,便随风逝去,如今只有陈国的公主——柏脂安。于我而言,不过陌路。
红儿一跃至我的肩部,小红毛掌心学着阿黎一般,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发。这只小东西,倒是一直陪伴着我。待我思绪平静,又是傍晚时分。
离开阿脂的住处时,蒋士齐似乎有话想和我说。呼……长舒一口气,现今,我已无心再与陈国的将军如往常般做好友。
华叔在王府门口来回踱步,左右张望着,看见我的归来,脸色大喜,忙拖着我往王府内走,说是王爷与丞相已恭候多时了。
张老丞相还没有离开?阿黎和张老丞相等我为何?我带着疑惑,被华叔拽着,快速移动。
“王妃,您终于回来了。”张老丞相激动地站起身来,从华叔手中接去我的双臂,满面通红,神色满意道。
我看了看阿黎,又看了看华叔,两人对张老丞相的作法,毫无反应就这么看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张丞相,还好还好。”尴尬地抽出双臂,轻答道。
“张老丞相,有事要与你商量。”
阿黎说道,他沿着桌边,捉到我的双手,让我坐在他的怀中,替我揉搓着红处。随即,张老丞相不自然地咳了咳,我意识到不妥,脸色爆红,要挣脱出他的怀抱。
“老丞相有何事要与我商量?”我好奇,却又隐隐有几分不安。
老丞相看着小王妃双眼懵懂,带着迷茫又谦虚地眼神,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小女儿,谁不愿只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满心愧疚地看着眼前女子,却不得不问:“不知,王妃对世间的平妻一事,有何看法?”他努力地想要以最柔和的方式,和她讲述这件事情。
吴国之内,大多一夫一妻。世人有说法,吴国之水只养专情之人,便是这么传来。
“那我家王爷有何看法?”我反问。
老丞相尴尬地看了看彦黎,不知该如何继续。阿零手中的红肿渐渐消去,便听到掷地有声地一句:“多此一举!”他怒视着彦黎。
我轻笑,道:“我家王爷觉得什么,便是什么。”
似乎,因为脂安的出现,这是我听到的最贴合心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