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等风来》刘苏扬

3、第 3 章

　　熟悉而了解莫小晨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觉得她是一个美丽而善良的人。齐刘海，清爽的马尾辫，干净整洁的衣服，还有灿烂的笑容，在别人快乐的时候她会跟着快乐，在别人忧伤的时候她会跟着忧伤，所以以前即便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最挑剔的女生很难去讨厌她。
　　而现在她第一次被讨厌，第一次被羞辱，也第一次对一个人人忍无可忍。
　　这些都源于邢易风。
　　“今天就不要上课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他的话不像是建议而像是一个命令。
　　“可是…”
　　忐忑不安，她知道他必定不怀好意。
　　“不在你工作范围之类的事我会另外算钱给你的。”
　　语气中明显带着嘲讽，他冷冷的看着她。
　　莫小晨并不想激怒他，因此她尽量选择顺从他。
　　凛冽时雨。
　　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数十米，吵杂的音乐声就迎面扑来。这是莫小晨第一次来酒吧。
　　酒吧内非常的幽暗，闪烁不定的霓虹灯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最糟糕的还是心脏不自觉得跟着重金属音乐的旋律在跳动，特别的难受。显然这种地方根本就不适合她。
　　“邢公子，很久没看到你了嘛。”
　　邢易风刚走进去，就有人过来打招呼了。对方是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男孩。
　　“怎么今天带新女朋友过来了啊。”对方替过一杯酒，两眼紧紧的盯着莫小晨，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你老，眼光进步了嘛，这次带来的可清纯多了。
　　然后又凑近莫小晨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可得小心点，邢公子很花的哦。”
　　“那个，你误会了，我….我不是他女朋友。”
　　莫小晨急急忙忙地解释，顿时间有种无地自容的尴尬，脸也由白变青。
　　“怎样，不错吧？”
　　邢易风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Perfect。”对方露出痞痞的笑容，然后又将目光转向莫小晨，“我叫余烨，是邢易风的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说完将手伸过来。
　　“我叫莫小晨，是他的家教老师。”
　　她也顺势伸出手，和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男孩握手，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
　　在随后交谈的过程中，莫小晨发现余烨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点痞，但本性却并不坏，言语中透露着单纯，这也让她卸下了防备。
　　“要不一起去跳舞吧？”余烨指了指舞池。
　　闪烁不定的灯光，嘈杂而动感的音乐，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或独自扭动着自己的身躯，目光迷离而没有焦点，支离破碎的情欲找不到一条流淌的通道，只有在黑暗中尽情宣泄和放肆。
　　看着他们，莫小晨不由联想到了黑色的花朵，花瓣是整片整片的黑，喧嚣中盛开，然后凋零。
　　“不了，这样坐着就挺好的。”
　　莫小晨干笑。
　　事实上就算安安静静的坐着，莫小晨也感觉非常的不好。坐如针毡这个词用来形容她最贴切不过。她很想逃离，可是被邢易风狠狠得瞪了几眼之后，她又只能勉强坐着。
　　“邢易风。”
　　一个身材高挑，长发披肩，挑着浓眉大眼的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
　　看到她，余烨就朝着莫小晨挤眉弄眼，仿佛在告诉她，他并没有骗他。
　　女孩看了看坐在邢易风身边的莫小晨，笑容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女孩不知道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莫小晨也不知道她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是谁？”
　　女孩带着明显的敌意打量着莫小晨，长得还算漂亮可比起她，还差了一大截。
　　她有种骄傲的自信，这份自信来源于四周的馋涎欲滴。
　　邢易风晃了晃酒杯，轻蔑地看了一眼莫小晨。
　　“她只是我妈花钱请来的家教老师。”
　　他的唇边勾出嘲讽的笑， “不过为了钱，我想让她做我女朋友她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说完，茫然不知所措的莫小晨被他一把拉入自己的怀中。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如同一朵朵放肆绽放的红莲，眩晕地让人难受。
　　笑声中带着厌恶。
　　他讨厌她。讨厌她的坚强，讨厌她的无所畏惧，尤其是讨厌她的笑容。她笑得越灿烂他就越讨厌。
　　她觉得他是疯了。
　　“邢易风，你够了没？”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他精致的脸庞上留下深深的红印。这让余烨和女孩都大吃一惊。
　　颤抖着的手慢慢放下。莫小晨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刻用尽了。愤怒、难受、压抑，所有的情绪在一时间统统爆发。
　　她抬起头，咬紧嘴唇望着邢易风。
　　她凝视着他。
　　他凝视着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凝固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而且是被一个女人打。是愤怒也是震惊，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
　　“你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钱嘛。”
　　眼里透出来的寒气，像是凝聚成了一把把冰冷的刀，带着杀气带着愤怒像是要杀了她。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如果有钱，我的爸爸就不用每天16个小时都在不停地上班，如果有钱，我姥姥就不会永远的离开我们。如果有钱……”
　　钱，钱，钱，这个字如同被扩音器放大了似的久久在空中缭绕。头痛还是心痛莫小晨已经分不清了，一种难以言状的痛苦排山倒海而来。
　　日夜操劳的爸爸，体弱多病的妈妈，还有死去的姥姥，他们的身影开始在莫小晨的脑海里浮现，他们哀伤的面容，还有强颜欢笑的无奈，渐渐交织重叠在一起。
　　然后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了出来。
　　莫小晨哭了。
　　她一度地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此时此刻她真的觉得累了，所以干脆让自己的情绪任意的宣泄。
　　冲出了人群，冲出了喧嚣到让人缺氧让人窒息的酒吧，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邢易风的身子僵住。
　　她的眼泪在他的意料之外。
　　身体里有些细小的颤抖，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收回了僵硬的目光。
　　“真是个无趣的人，我们继续玩吧。”
　　邢易风搂着娇艳的女孩淹没在舞池之中。闪烁不定的霓虹灯下，他看起来越发得嚣张，越发得邪魅。
　　回到宿舍，房间里很冷，胃很疼，烧了很久的饮水机始终显示红灯。
　　莫小晨将椅子上的靠枕拿过来紧紧地抱住，她觉得太累了，累到想着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有人在叫她，又像是在摇她。
　　“原来是你呢。”
　　她也不知道自己趴在桌上睡了多久，当她睁开眼的时候陆玲玲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你发烧了？”
　　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不放心的陆玲玲摸了摸她的额头。
　　手很温暖，也很亲切，有点像她的妈妈。家里没有体温计，每次她不舒服的时候，她的妈妈就会有布满老茧粗糙却带着温暖的手摸她的额头。
　　“我送你去医院。”
　　莫小晨拍了拍靠枕还给陆玲玲，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太累了。”
　　只要好好的睡一觉，睡到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不见就可以了。
　　就像以前一样，当学习的压力生活的压力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时候，她就趴在课桌上静静的睡过去。
　　多少次，课堂上，人群中，满含自信面带微笑的仰着头，可是又有谁看到当她埋头的时候眼睛里藏住的秘密以及闪烁着的倔强的眼泪。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陆玲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大一了，她和她都不再是小孩子了，应该说像她们这样考进Z大的人在很久之前都不是小孩子了。陆玲玲知道有些事她无能为力，但她也知道在倔强的泪水过后，她依然能看到她笑靥如花。
　　“明天你就不要去做家教了，在宿舍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的陆玲玲翻了个身专项莫小晨这边，对着她说道。
　　良久都没有回音，莫小晨应该是睡着了。
　　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任何人都没有退路。
　　去还是不去？坚持还是放弃？
　　看着一辆辆出租车擦身而过，站在校门口的莫小晨犹豫不决。酒吧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和陆玲玲说，否则她肯定不会赞成她继续做这份家教的。大学里赚钱的途径有很多种，没有必要非要一条死路走到底。
　　最终莫小晨还是上了出租车。
　　夜色温柔。
　　宽阔而干净的马路上，各种车辆和行人交织在一起。路边的灯、树木以及摩登高楼都安然地浮在夜色里。
　　这些熟悉的景象日复一日的在莫小晨的眼前重复，可是每看一次她都会有新的感触。
　　工业文明带来的繁荣背后是不是人类深不见底的寂寞和独孤呢？
　　她一直思索着这个问题。
　　“美女姐姐，是你吗？”
　　很熟悉的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刚下了出租车的莫小晨朝着声音的方向搜索，原来是余烨。
　　“你刚从他家里出来？”
　　从余烨的路线判断他应该是从邢易风家里刚出来。
　　“美女姐姐很聪明嘛。”
　　前一晚因为酒吧的灯光过暗，没能将他仔细。今天莫小晨特意打量了他一番。个子和邢易风差不多高，应该有1米8左右，身材比邢易风略微壮实一些，一头棕色的头发。衣服和在酒吧看到的差不多，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吊坠似乎是一只海豚，右耳一颗闪亮的钻石耳钉特别显眼。
　　相比较而言，邢易风平时的穿着打扮更为低调，他喜欢穿白色的衬衫，深色的牛仔裤，一头黑色短发。除了手表之外并不佩戴任何配饰。在任何不熟悉他的人面前，他总会给人一种非常阳光健康的错觉。
　　当然这只能说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很快他眼神中透露出来的冷冰以及忧郁就会把他出卖。
　　“美女姐姐在想什么呢？”
　　余烨看莫小晨没说话又继续问道。
　　“我只是觉得被你这么一叫怪不好意思的。”
　　这倒是实话，美女姐姐这个称呼莫小晨确实不习惯。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比自己高很多的小伙子。
　　“我是想直呼你名字呢，就怕你听了不开心。”
　　余烨对她笑笑，一如既往的贫嘴。
　　“怎么会呢。毕竟我也没大你多少。”
　　我脸微微红了起来。
　　“真羡慕邢易风，有你这么一个好老师。我妈也给我请了一个家教老师，一个大三的女学生，超级无趣。”
　　余烨特意强调了好老师三个字。只是莫小晨不明白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自己是个好老师了，而他口中的超级无趣又是什么概念。
　　“我倒希望你是我教的学生呢。”
　　莫小晨略带抱怨的说了这句话，声音很小，但还是被他听到了。
　　和余烨相处，不，和任何人相处对她而言都比与邢易风相处来得轻松自在。
　　“其实，他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糕。”余烨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说实话，昨天他在酒吧的表现让我都深感意外。”他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烂透了，漫无目的的瞎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喝酒打架那都是小儿科了，我曾经一度还偷偷的地溜过冰。但是邢易风不一样，我了解他，他只是太孤独了。他就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路倔强的砍杀，一路绝望的逃避。”
　　莫小晨以为余烨接下来会告诉她关于邢易风的一切，可他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说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她不明白什么叫做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呆在同一个房间，仰望着同样的天空，可是她明白他和她所想所思都是不同的。就像两条平行线，无限延伸却永不相交。
　　“你果真还是来了。”
　　邢易风在开门的时候看到莫小晨一点都不意外。
　　酒吧发生的一切仿佛如同一场梦境。一觉醒来，他和她依然如故。
　　她知道在邢易风眼中，她是那种可以为了钱去做任何事情的女孩。她已经习惯了他对她的轻蔑和侮辱。
　　“这道数学题并不难，关键是对它进行二次求导。”
　　“函数从来都是数学中分值最高的一块，你不能掉以轻心。”
　　他没在听她说，而是习惯性地点了一支烟，也并不抽，就看着它在烟雾缭绕中慢慢燃成灰烬。
　　“你并不快乐。”
　　莫小晨鼓足勇气说了这句话。
　　“快乐是什么？”
　　他转向她。
　　“那你快乐吗？”
　　他反问她。
　　莫小晨想自己大部分时候应该是快乐的。就像小时候一根冰棍就可以让她开心一整天，她的快乐简单而易满足。只是，现在她却已经忙得忘记了什么叫做快乐。
　　“你明明可以更快乐的。你现在所拥有的是我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眼神很温和，像是一个老师更像是一个朋友。
　　他倚靠在窗前。窗外是一排排立在秋风中叶子越来越稀疏的红枫，高大，挺拔。月光从稀稀疏疏的枝叶间穿透下来的时候，成为一大块一大块的碎片，掉落在他寂寞的身上，他的背影像烟云一样，渐渐弥散。
　　凋落的烟灰，寂寞的身影，莫小晨很怕他会从阳台上直接跳下去。
　　就像她曾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的，小说的主人公说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可以体验自由落体的感觉，砰的一声将这个死气沉沉的城市惊醒。然后看着自己的血液凝结成一朵朵红色的曼珠沙华，在别人的冷漠、嘲笑、哀伤中尽情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