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离人》陶梓玟

3、莫许杯深琥珀浓（二）

　　白景然命司机送络筠去了筠居阁，说自己晚些时候过来看她，让她好好休息。

　　络筠上了车，便静静地坐着。

　　车窗外的街景流动着，像水墨画，一幅幅的缓缓地变换着。

　　筠居阁的冬梅又该开了吧，母亲以前在北平的时候总是会提起这里的梅花，她说每每在月光下看着，闻着梅花香，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

　　可怜母亲去世前还惦记着，还是徒徒留了遗憾。

　　她有些困乏，侧了侧身靠着。

　　“艾小姐……艾小姐，到筠居阁了。”司机拉开车门，一遍遍地叫着她

　　艾络筠睁开眼睛，揉了揉，抬头看清廊上的门牌：筠居阁，铃轩巷224号。

　　她笑着，理了理衣服，下了车。

　　筠居阁本来其实叫楣园，是父亲烈亲王在南京买的一座别院。

　　小时候父亲常常会带着她和母亲来小住一段时间。

　　她出嫁前，父亲便把这楣园给了她做嫁妆，名字也改成了现在的筠居阁。

　　再后来她嫁给了费辰炎，便不住了，所幸园子也没荒废，日日有人打理的。

　　之前四姐辰韵求了她好几次，说想在筠居阁办一些私人舞会，她都没答应，为此，她还和自己徒生了好些闷气，说凭着她们之间的情谊，竟还比不过一座房子，真时可悲极了，好在最后辰炎将自己的私宅贡献了出来，她才消了气，放过了自己。

　　怎么无端端又想到了他，艾络筠皱了皱眉，管家蒲笙早早地站在庭院里等着她，许是景然提前知会了她，这么些年，还是他了解自己的脾性，做事依旧细致。

　　蒲笙是以前在王府时她的奶娘，后来随着她来到南京，照顾她的日常起居，络筠出嫁的时候本想带她去费家，只是后来看她年纪大了，便留了她帮着照看筠居阁。

　　“小姐，你怎么弄成了这幅模样，白少爷找人知会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姑爷竟这样……”

　　蒲笙看着从车上下来的络筠，眼神里流露出心疼。

　　艾络筠瞪了她一眼，她吞了吞口水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以后别再提他。”

　　络筠左手剔开了蒲笙扶着她的手。

　　“我自己可以走，你去帮我准备些热水，我要洗澡。”

　　艾络筠走进了自己以前住的房间，摆设还是之前的模样，依旧简单文雅。

　　她走进了衣柜，打开了一边，虽然衣服经常有人整理，但是太久没人穿，少不了还是有一股尘封的气味。

　　蒲笙来到了她的身后，说道：“小姐，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艾络筠点了点头，却也没动。

　　蒲笙明白小姐向来是有洁癖的，这些衣服放置了这么久，她是不会再穿的了。

　　“小姐，你先去洗吧，衣服白少爷挑了些来，说这几日你先将就下，我等下给你送过来。”

　　艾络筠想起从费家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将自己的随身衣物带来，行李箱里只是放了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一支杏花簪子和她与家人的一些书信、照片。

　　景然拿起她箱子的时候定是留了心，他挑的衣服自是好的。

　　上车前，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明白他的感情，他说络筠一起去德国吧，他说络筠忘了他吧，她是听进去了的。

　　可她宁愿选择拒绝这份感情

　　“蒲姨，衣服吩咐下人送来就可，你先去书房等我。”说完，艾络筠便走进了浴室。

　　许是热水的气息太过浓重，整个房间有种烟雾缭绕的感觉。

　　艾络筠有些头晕气闷，不知是被雨淋了太久还是在水中泡了太长时间，她起身，穿上浴袍，出了浴室。

　　房间的窗户半开着，微风吹拂，艾络筠将整扇窗打开，深吸了一口气，头晕似乎也得到了些缓解。

　　她下楼来到书房，看着蒲笙用手托着头，在椅子上睡着了，无奈地笑了笑。

　　她轻轻地拍了下蒲笙的肩，蒲笙一下被惊醒，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地上，络筠也着实被吓了跳。

　　蒲笙理了理衣服，平定了下情绪，说道：“小姐，对不住，年纪大了，神经也变得紧张兮兮的，吓坏你了吧。”

　　络筠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笑着说：“没事，别把蒲姨吓坏了才好。”

　　接着，她拉着蒲笙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然后又转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保险柜。

　　她从第二层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回到蒲笙的身边坐下。

　　“蒲姨，里面有个玉雕的镯子，我把它送给你。”说完，络筠将檀木匣子送到了蒲笙的手里。

　　“小姐，这怎么使得，无缘无故怎的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

　　蒲笙是记得这个匣子的，楣夫人去世的时候，小姐从北平守完孝回到南京，身边就带着它，这应该是夫人留给小姐的，怎平白送与她。

　　艾络筠将蒲笙的双手紧紧握住，继续说道：“蒲姨，我私下里一直这么叫你，可是有原因的。”

　　蒲笙看着这个从小带大的孩子，如今自己做了娘，倒比从前添了些成熟。

　　“这还不是小姐你看得起我这个老婆子。”

　　“蒲姨，你从小就很疼爱我，与我亲娘对我的爱比起来并不少。

　　娘去世前，同我说了一件事，她说你从前在京城是个名角，也是个倾城倾国的人物，后来被父亲看中，带回了家，可是祖母不同意，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蒲笙转过脸去，脸色也略微变了变，“小姐，过去的事别提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

　　络筠又开口说道：“蒲姨，对不起，我并不是想揭你的伤疤，这个玉镯本是父亲打算给你求亲的，他坚持要纳你为妾，可是你却另嫁他人，他终究也没送出手。如今物归原主，你与他的这段情也算有个结果。”

　　蒲笙端着手里的匣子，脸上的泪水一滴滴地滚落下来，烫的她的手火辣辣地疼。曾经的种种一一浮上她的心头，那优美的旋律，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从没有想过要个名分，她只求这个男人心里能够记着她，哪怕只是把她放在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记得他说过，笙儿，我从来没有后悔遇见过你，我的后半段人生，只想与你白首相依。

　　命运真是捉弄人。

　　她没说一句话，就这么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地擦着泪水。

　　艾络筠将身子移了移，让蒲笙靠在她的肩上，好好地哭一场。

　　或许受了蒲笙的影响，她的眼睛也红了起来。

　　费辰炎，为什么我们会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过了许久，蒲笙抬起头，用手背擦干了泪痕，“小姐，谢谢你。”

　　艾络筠回过神，看着蒲笙的情绪恢复了些。

　　“我明天去法国，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许不会再回来了，蒲姨，我最不放心的还是你。”

　　蒲笙伸出左手，温柔地摸了摸络筠的头，“小姐，我明白，既然分开了，离开这个伤心地也好，只是，你为什么不同白少爷一起去德国，这么多年，他对你是真的一片痴心啊。”

　　艾络筠站了起来，目光向远方看去，“他对我的心，我岂会感觉不到，但我只会给他带来不幸。”

　　景然，原谅我对你的无情，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