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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许杯深琥珀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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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就好似春夏的绿叶,在秋冬无声无息地飘落。
艾络筠坐在飞机的前舱,一个舒适的靠窗的位置。
阳光洒进来,格外通透,他总是特别在意这些小细节。
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离开之后,全身的细胞似乎重新又活了过来,可胸口还是闷闷的。
终究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隔壁一米远的地方,她望过去,人呢,飞机快起飞了,这会子跑去了哪里?
络筠站起来,四处望了望,播音员的声音一遍遍地传进自己的耳朵里,刺得鼓膜有些阵痛。
她有些着急,正想脱口喊出他的名字,一个高大的身影快速地朝她靠近,脚步急急促促地,在这个狭窄的过道里穿来穿去,手里还抱着某样毛绒绒的东西,隔着远,有些看不真切,那样子却是怪好笑的。
络筠的嘴角不经意地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转身坐下来。
脚步越来越近,微微还带着喘气声,他是跑了多远。
“你去哪儿了?快要起飞了。”络筠佯装有些生气,她就是担心他,才不让他陪,后来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硬生生地答应了。
他前额的刘海有些乱,额头处还留了一层薄薄的汗,倒让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显得颇有些孩子气。
她抬起手,帮他抚平了碎发,笑着看着眼前的人。
看着这冬日的笑容,白景然有一瞬间,就这么呆呆地定在了那里。
这样的笑,他是多久没有见到了。
回想起那天发生的事,她穿着单薄的外衣,也不顾这寒冬里刺骨的冰雨,跪在石板路上,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绝望地哭着,撕心裂肺般的哭声,一声一声地敲打着他的心脏,他心疼他,怕她瘦弱的身子骨熬不住,可是他没有上前,就让她尽数发泄出来吧。
直到她的嗓子全哑了,他也承受不住了,他才上前,为她撑着雨,更想为她撑住这片头顶上的天空。
看到自己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虽然是副狼狈的模样,却依旧是美的不可方物。
他的出现,似乎在她意料之外,她是究竟没想到他的速度,还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胆,不离开,还回到这个危险的地方。
她费力地讲出一句话:你没事吧
他想,那一刻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也微笑:“我去后舱拿毯子。”
她接过。
“干嘛亲自跑一趟,让乘务员送来不就好了。”
“我怕他们挑了不好的,你盖着难受。”
“你呀,就是太过心细了,细得都快像个女子了。”
他看着她,她都会开玩笑了,只是希望不是强颜欢笑。
“你就爱嘲笑我。”
“以后不知道谁这么好福气嫁给你,不过到时你可以一定要请我喝这份喜酒。”
“……”
白景然沉默了。
这一生我想我是不会再爱上其他女孩了吧。
飞机滑行了一段,快速地驶出跑道,往天空的深处飞去。
“你以为出了这扇大门,就能割舍掉与这里的一切吗?”
“只要能逃离你身边,就够了,其它的我不在乎。”
“包括慕彤吗,你还真是个狠心的娘。”
“我本就不想生下她。”
“好,你走,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艾络筠从睡梦中惊醒,她蒙上自己的脸,却发现手心满满的都是汗。
她的心脏跳得极快,冲得她的头也有些晕晕的。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可是整颗心却依然在谷底徘徊,她知道,她的伤口,这一辈子,都不会愈合了……
天空中还飘着淅淅沥沥的雨。
女人的身影却丝毫不见犹豫,她擦干泪水,提起行李,颤颤巍巍地向大门走去。
这段路平常走着并不觉得长,如今真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去听后面那嘤嘤的哭声,母女连心,她的心很痛。
可是她一定要走出这里,再这么下去她会被逼疯的。
身上的衣衫早已湿透了,原本梳好的发髻歪在了一边,几缕碎发也冲破了发髻的束缚肆意地蔓延在颈肩处,被雨水浸湿后显得格外地狼狈。
她却也不管不顾,埋着头走着。
一路巡逻的守卫看到一向端庄的五少奶奶,如今竟是这幅模样,也不由得令人心慌,本想阻止,但是对上她冰冷的眼神,都止了步,不敢向前。
快到前院的时候,她的手臂突然被拽了一下,险些跌倒,她愤怒地转头,看向那个人。
四姐,这个与自己的丈夫长得近乎一样的脸孔,往常觉得异常亲切,此时看来不觉别扭,她别过脸去,用手拂去了脸上的雨水。
“你竟真要走,不要这个家了吗?”
费辰韵隔着这层浅浅的雨雾,看着眼前变得陌生的女子,她眼神里都是浓浓的恨意,冰冷的仿佛要把他们都撕裂了。
络筠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四姐,这一刻我还愿意叫你一声四姐,这个家我还有必要留下去吗,这样肮脏不堪的地方,我连呼吸都觉得是罪恶的。”
“艾络筠你这是什么话,肮脏不堪?我们费家上上下下这么苦心巴巴地对你,生怕你伤着碰着,或者哪里亏待了你,你竟是用这么四个字回报我们。”
艾络筠大声地冷笑起来,“你们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难道非要我说出来,这样只会让大家都难堪。”
说完,她转身要走。
费辰韵本是打心底喜欢这个弟媳的,听完她的话,她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不准走,把话说清楚,我们费家到底做了什么不长颜面的事。”
艾络筠还停留在那里,并没有马上离开,便听到后面大声一喝,“让她走”。
费辰炎站在两人的身后,此时青衫长衣,伫立雨中,竟比往日一身戎装显得亲和许多,只是脸上并不见一丝笑容。
“辰炎你真舍得让她走。”
艾络筠和费辰炎互相看着对方,费辰炎嘴角一牵,眼神中透着寒意,“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你不要后悔。”
冬日里的雨又冷又重,雨水拍打在脸上,她却感受不到疼痛,一颗心早已冻得麻木了。
“我爱上你,才是我最后悔的事。”这一次,她没有再停止。
身后的男子慢慢握紧了双拳,一口气憋在胸口,血腥味弥漫着整个口腔,他生生地压抑住想要拉住她的心情。
他知道她是在说谎,在逃避
男子突然冷笑起来,他转过身,手指划过眉头
艾络筠,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吗。
络筠走出大门,沉重的铁门很快合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她想,这一次是真的断了。
路灯微弱的光线投射在这条小路上,冬天里两边的古树,此时看上去就像张牙舞爪的嶙嶙白骨,异常阴森可怕。
她本就胆小,一路走来,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冷,脚上也被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艾络筠走到岔路口,终于停下了脚步。
自己才走了多久,竟觉得有些腿软,行李箱从手中脱落,她凭着一只手扶住墙壁,支撑身体,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她失声痛哭。
她的身体沿着石壁下滑,整个人半跪在石板路上。
雨水汇在一起,沿着石板之间的缝隙流淌下来,却生生地在她身体旁被分成了两段,开始找寻下一个出口。
她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记得眼前出现了一双锃亮的黑色西洋皮鞋,往上看去,一身棕色西装的白景然,拿着油纸伞也正低头看着她,他皱着眉,眼神中充满了怜惜。
自打第一眼看到艾络筠,便对这个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女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外表虽活泼好动,内心却心思缜密。从北平追到南京,他放下了身份地位,一心守候在她身旁,也明知道络筠从来都只把他当作朋友,再无任何亲近的关系,可是一旦爱上了,又怎能轻易回头。
艾络筠本想起身逃离,可是对上白景然的视线,还是留在了原地。他扶着她站起,艾络筠并没有再看他,她捋了捋头发,别过脸去说道:“景然,出来了就好,还是我连累了你。”
白景然看着她,此刻的他是多么想抱住这个柔弱的身躯,可他还是忍住了,依她的脾气一定会狠狠地推开他,或许再也不会和他相见,况且这实在不合乎礼数。
“络筠,别这么说,我进去与你无关,我终究还是托你的福才可以出来。”
白景然看她依然沉默着。
半响他说道:“我准备去德国,络筠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