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离人》陶梓玟

13、未成沉醉意先融（四）

　　络筠将披肩往身上拢了拢。

　　“没错，我才不要嫁给那个长着柿饼脸，头上只有一圈毛发的丑小子。”

　　“小姐口中的丑小子难道说的是费少爷？”菱儿比络筠小几岁，是络筠七岁的时候才进的府，所以并不清楚费少爷小时候的模样，她记得前段时间在大夫人那里看到过费少爷的照片，面如冠玉不说，眉宇间还显露着英气，可是个俊少年，小姐的审美观是有问题吗。

　　“简直其丑无比。”艾络筠咬牙切齿地说。

　　她岂止对这个费少爷印象不好，还恨之入骨呢。

　　那年她六岁，照理说这个年纪该是最不记事的时候，可是这个“费少爷”实在是让她印象太深刻。因为他不仅长得丑，心眼还特别坏。

　　当时她随阿娘回南京别院避暑，阿玛因为公务耽搁了行程，祖母和额娘原本是要一起来的，可是半道祖母说想先去她的山东老家看看故人，额娘不放心，便陪祖母一起去了，阿娘原本也是想去的，额娘怕她瘦弱的身子骨来回受折腾，中途就分开了。

　　她刚到楣园的时候，就被满园子的江南景色给迷惑住了，好奇地看看这摸摸那，生怕这些个美景美物突然就在眼前消失了。

　　刚开始的日子，她跟着阿娘兴奋地逛着园子，可是没多久，这股子兴奋劲开始慢慢淡化，她发觉自己每天看这些都快看腻了，她想出门去。

　　纳兰楣也察觉出自家女儿的小心思，便在六月初九观音日这天带她出了府。

　　她让司机在秦淮河边上停了，带着女儿下车，今天的络筠被精心打扮了一番，粉色的小礼帽，白色的蕾丝衫裙，脚上是一双黑色圆头漆皮鞋，十足的像个下落凡间的小天使。

　　络筠跟着阿娘缓缓的步伐，沿着河道走着，她的小手抓得纳兰楣的手紧紧地，眼睛则四处张望着。

　　纳兰楣看着络筠，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这个鬼精灵。

　　其实每逢观音日，秦淮河上就会有一些游花船，闹观音，逛庙会的活动，所谓的“游花船”就是用一个中号的窄长船，在船头船尾绑满黄色丝带，船中央搭上一个小舞台，供杂技演员表演，不过打头的那只则稍微有点区别，它的体积略大，船上面摆放一座观音像，四周由二十几个端庄貌美的女子围成一圈，她们拿着花篮，将花瓣洒向河流中，动作协调一致，颇具画面美感。“闹观音”呢就是百姓在第一艘花船经过的时候，必须跪着接受神像喷洒出来的圣水，等到花船走了，就把接到的一些水泼在亲人的身上，另外一些自己喝掉，这样可以保佑全家来年平安健康。而庙会很多地方都有，只是形式内容会有所区别，比如猜灯谜，不同的节日灯谜的题目就会不同。

　　络筠喜欢这样的时刻，平常阿娘总是规制着自己的饮食，可是今天阿娘心情仿佛不错，没有特别让她忌口，每样东西都可以尝一点，这样就足够了，她心想。

　　纳兰楣看人群的范围在逐渐扩大，渐渐有些担心，准备带着络筠回去。

　　络筠走在前面一米远的地方，她正在认真地看着小贩做糖人，长长的睫毛跳动着，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翩翩起舞。

　　纳兰楣叫络筠过来，络筠不依，还在小贩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手托着腮专注地看着，纳兰楣无奈，只好走上前去，偏偏一刹那的功夫，旁边涌过来一群人，纳兰楣再看过去的时候，哪里还有络筠的身影。她着急起来，问小贩看到旁边的小女孩去哪了，声音禁不住地颤抖，小贩说刚好像是有个漂亮的小女孩，不过他也没有太留意，貌似跑到那个方向去了，小贩手指着一个方向。纳兰楣看过去，是一条小巷子，没有什么人进出，她顿时急地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叫着络筠一边到处找，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流动的速度仿佛越来越快，她有些头晕，身子一软，眼前就黑了。

　　不远处的护卫听到呼叫，赶紧跑过来，却发现二夫人晕倒在了巷子口，于是先扶她去了车上休息，几个人又迅速去找小小姐了。

　　络筠看着前面宽阔的巷道，有些茫然，相比外面的热闹，这里安静的很，近处有零星的一些稻草堆，远处有一些低矮的平房。她刚刚是被一种用小木棒串着，一颗颗颜色鲜红的东西吸引过来的，但是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而她也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地方。她想要回去，可是偏偏忘记了来时的路，她想阿娘，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她哭泣着，没注意身边过来了几个男孩。

　　其中一个男孩叫了她一声，她不理，继续管自己哭，男孩有些不耐烦，推了她一把，本来是想让她看着自己，结果没使好力，络筠整个人跌进了泥堆里。

　　男孩有些抱歉，可是碍于面子，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想要伸出去的手，“喂，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没站稳。”

　　络筠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泥，但是她停止了哭声，却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打量了一下那个站在最前头的男孩，他黑黑胖胖的，脸上的肥肉都快挤到了一起，发梢上还滴着汗水，随着那些脂肪流下来，落在地面上晕成一圈，然后很快蒸发了。

　　她想起之前偷溜进厨房，看到厨娘放在砧板上的一大块肥肉，滴滴的油脂渗透进砧板，不禁有些作呕。

　　小男孩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表情十分难受，好像看到了一样恶心的东西，越来越生气。于是走上前去拉起她，却没注意小女孩手中扔过来的泥团，整个人不偏不倚地刚好被砸中。

　　他有一丝的错愕，过了一会儿慢慢地抹开，脸上的表情在凝固，揪成一团，他正欲发作，小女孩却站了起来，拍拍身上，走到他身边，挑衅似地看了一眼，然后管自己走开了。

　　小男孩从没有受到这般打击，没多想就朝她喊道。

　　小花猫，大脚片

　　爱哭爱闹讨人厌

　　“还不和我一起喊。”

　　身后的人会意，跟着一起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嘹亮，尤其是小男孩，喊得十分大声。

　　络筠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到哪里，听着后面聒噪的声音，心里越来越烦闷，立马转头，快步朝小男孩的方向走去。

　　“你住嘴。”络筠伸出手指着他说道。

　　“我就不，大脚片。”他吐着舌头，叉着腰。

　　后面的男生也跟着叫道。

　　络筠猛地扑上前，小男孩被吓了一跳，似乎没料到这个小女孩会这么大胆，他擒住她，往旁边一推，络筠撞到了墙壁上，她闷哼一声，极力地忍住泪水。

　　小男孩瞥了一眼，理理衣服，带着他的同伙走了。

　　络筠开始没留意到，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将白色蕾丝杉染得通红。

　　后来护卫找到了她，她的手臂上自此也留下了一道伤疤，如今疤痕虽然淡了，可是内心的伤痕却有增无减，每次看到它，就想起那个讨人厌的家伙。

　　络筠把袖子移上去，菱儿仔细地瞧了一下，才看到那浅浅的一条，像一根穿衣线似的，刻在肌肤里，“这个费少爷真不是个好人。”她嘟着嘴，一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又歪起头凝住眉，细想了一下：可是小姐怎么就知道那个男孩就是费少爷。

　　她刚想问，络筠嘴角一牵，放下袖子，看着前面的杉树，轻轻地说道：“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完全没有理会菱儿越发奇怪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