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离人》陶梓玟

12、未成沉醉意先融（三）

　　络筠靳元回到泰和园已经夜深了，大门上的两盏煤油灯亮通通的，两头石狮子各自在暖光的照明下露出半张脸，竟没来由的有些俏皮可爱。

　　络筠看了一眼，和二哥并排走进门内，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夏日的空气有些沉重，每呼吸一口，都感觉郁结在体内，久久难以排出，燥热难耐。

　　此时偏偏蝉又来四处作祟，咋咋呼呼凑热闹，像饺子皮黏在绿树浓荫中，格外的不和谐。

　　络筠的雨花轩离靳元的琉园并不远，过两处回廊就可以到各自的住处，两人都是喜静的，于是这两处地方都设在离主院最远的西北角。

　　祖母常说这对兄妹虽不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却如孪生似的，样貌相像情有可原，可是这性子兴趣也都爱到一起去了。说奇怪也真是奇怪，靳元对花粉过敏，却唯独对雨花轩的丁香免疫，筠儿自小怕猫，却和元儿房中的萨螣投缘。

　　回府前，靳元说要陪络筠一起去阿玛那里，络筠拒绝了，相比内阁上的那些政务已经让二哥甚为烦心，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二哥处理这些闺房小事，况且万一谈判不成功，反而还会拖了二哥下水。

　　两人走在鹅卵小路上，路的两边种了些柳树，呈环形状沿着路的尽头，一阵微风迎面吹来，暖暖的反而让络筠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

　　前面就是一个分岔路，左边通往琉园和雨花轩，右边则是烈亲王的威赫堂，他办公休息的地方。从前他一出去，应酬完都会在那里住下，今天她特地问了佟叔阿玛的行程，想来现在应该回来了。

　　靳元停住脚步，“筠儿，真不需要二哥陪你去吗。”

　　络筠轻轻拍了拍靳元的肩膀，“哥，相信你妹妹，实在不行，我就和阿玛‘同归于尽’。”语气昂昂的，倒像是在为自己增添信心。

　　靳元噗嗤一声笑了，“就你，阿玛虽然老了，意气风发可还是当年平定江南的镇邪王，估计他还没出手，你已经蔫了。”

　　络筠作势要揍他，靳元一闪身赶紧遛了。

　　她拿起小石子朝他逃跑的方向扔出去，黑暗中哪还有靳元的身影，只有那粒小石子“嘭”应声落地，“闪得可真快，二哥这张嘴从来不会好好说话。”她生气了一会，反而自己笑了，想起什么，快步走上右边的小路。

　　威赫堂在整座庭院的西南方向，院内种了一颗思茅松，它是阿玛云南的朋友给他空运过来的，北方夏天干燥，冬天严寒，刚开始思茅松完全不能适应这样的气候，好几次都以为快要死了，可是每次都在阿玛的精心照料下起死回生，现在长成这般参天的模样着实不易。到阿玛的书房还得走上一段路，络筠走着，心跳的节奏却随着脚步的律动慢慢在加快。

　　书房的灯亮着，一个宽厚高大的身影显露在镂空的雕花大门上，络筠看着，在门外止了步。以前小时候，他们几个贪玩，到处搞些恶作剧，闹得凶的时候也有，额娘和阿娘都教训过，安分几天，便忘得一干二净，找机会再次下手，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在祖母的桂花糕里放了些辣椒粉，偏偏祖母那天头疼病犯了，没什么胃口，便差人将桂花糕送去给阿玛，结果可想而知，阿玛盛怒，说平常他觉得小孩子闹闹，只要不出事，他也就放手随着，可是这次竟然动主意到祖母头上，这不是胆大包天太不像话了吗。他们几个当时怕极了，从没有看到阿玛这么生气过，被罚禁闭一个月也没敢出声，之后就真安安静静地，至少不再老虎眼皮底下犯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阿玛。”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紧张。

　　艾伦裴正戴着眼镜在批阅政务文件，抬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他放下笔，合上文件，拿掉眼镜，两手交叉托着腮，表情缓和地说：“来了，阿玛正好有件事与你说。”

　　偌大的书房仅开了一盏灯，周围都是黑漆漆的，艾伦裴的轮廓在光影下有些模糊，络筠大着胆子上前了一步，接下来的话她只能说一遍。

　　所以还未等艾伦裴开口，她已经抢先一步，说道：“阿玛，筠儿知道你找我的事，我也就开门见山吧，我不想嫁到费家去。”

　　络筠说完，倒是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慢慢浮沉下来。

　　艾伦裴沉默，半会他起身把文件放到身后的保险箱里，按下密码锁，用那幅大型的山水画遮掩上，然后面色沉重地回到位子，浓眉拧到一处，络筠明白阿玛是生气了。

　　她低下头，等待阿玛再次开口。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凝结，冻成冰点，炎炎夏日络筠竟感觉到自己全身在发冷。

　　“筠儿，阿玛向来最宠爱你，你要出国阿玛支持，很多事阿玛都可以由着你，可是这段婚姻阿玛已经做主，你要得要，不要也得要。”艾伦裴的语调渐渐变得强硬，满骨子充斥着不容商榷的口气。

　　“你说你爱我，可是你有考虑过我的幸福吗。我是不会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这辈子你都别想让我嫁给他。”络筠的拳头捏的紧紧地，“况且我就这么轻薄低贱，是件随意交换的物品吗，是你维护政治立场的棋子吗，阿玛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无情。”她发狠般一口气说完了这段话。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

　　络筠的脸火辣辣地一阵生疼，她的心拔凉拔凉的，阿玛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艾络筠，我想我是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我就不该让你出国，接受洋人的思想，叫你忘了怎么尊敬长辈，怎么张嘴说话。”

　　络筠捂着脸，强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一双黑眸亮闪闪的眨着，“你知道我的性格，不要逼我，阿玛。”说完，她冲出书房，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晶莹的颗粒慢慢滑落，染湿了衣襟。

　　艾伦裴左手捂住嘴，刚刚就是这只手用了力，现在竟有些疼，他本意并不想，可是火爆脾气一上来，心就只能跟着走了。

　　“佟鹄。”他高声叫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进书房，他刚刚就在门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小姐的脾气其实像极了老爷。

　　“老爷，什么事？”佟鹄问。

　　“派人暗地里看好小姐，有什么事及时向我汇报。”

　　“是，老爷。”

　　络筠并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花园的秋千架上坐着。

　　菱儿看小姐半天没回来，有些担心，拿起沙发椅上的一件披肩正想出门去找她，打开门却看到

　　小姐坐在秋千架上，抬着头似乎在欣赏夜空，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小姐，小心着凉了。”菱儿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披肩搭在她身上。

　　络筠看了菱儿一眼，直起身子，抱住筠儿的腰，也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靠着她。菱儿也就一声不吭，环抱住她。

　　过了半个时辰，菱儿扭动了一下身体，“小姐，我快站得酸死了。”

　　“你这丫头，没看见我很难过吗，你就不能忍忍。”络筠嘴上数落着，还是拉着菱儿坐在她身边，把披肩过了一半给她。

　　“小姐……”菱儿试探着。

　　“你别用这么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还不会怎样，阿玛要想我嫁给那个绒毛小子，我才不嫁，逼急了我就逃婚。”

　　“逃婚……。”菱儿张着嘴，吃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