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长安》墨若蘅

2、夜赋春江

　　我坐在镜子前一点一点细心的挽起我乌黑的青丝，细细的绑成发髻。待头饰整理完毕，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清秀娇弱的脸，不禁又恍惚了起来……
　　镜子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个不因世事的人，真的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了呢……
　　我用力的甩了甩头，赶走了刚才刹那间的恍惚，不让情绪蔓延上我的心头。黛笔轻轻扫过双眉，如初春的一叶拂柳画着纤细的曲线；胭脂慢慢晕染脸颊，如出水的芙蓉透出轻微的嫩红；蔻丹涂上嘴唇，如娇艳欲滴的樱桃泛着诱人的光彩。
　　待妆容整理完毕，我对着镜子妖娆的一笑，艳媚顿时以眼睛为起点在我身上弥漫开来。
　　这才是我青衣呀！这才是我该有的神态：娇媚妖娆，柔若无骨，风情万种，睥睨一切。
　　我喜欢那些公子哥们对着我的舞姿顶礼膜拜，对着我的美貌失魂落魄，为博得我一笑而慷慨解囊倾其所能。我喜欢这些。
　　在这玉春楼里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虽然只是以一个舞妓的身份，但我也沉浸在这场欢愉之中自得其乐，游刃有余。
　　用最好的资本，换万千的宠爱。这样等价的交易听上去似乎公平又合理呢。
　　插上最后一只金步摇，我莲步微动轻轻地走出了房门。

　　伴随着清笛的悠扬，行板的婉转，我跟随着音乐的节奏精准的演绎着每一个动作。缓缓地抬手，低头，翻转，回身……身形曼妙，轻逸灵动，细小的腰身盈盈一握如春风拂柳。脚步伴随着调子越转越快，腰间大红色的流苏有力的甩动起来，裙角翻飞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赤裸的双足脚踝上的一串铃铛叮当作响，清脆悦耳，配着那细软的腰肢，柔媚惊艳到了骨子里……
　　我用尽全身的每一个知觉，忘情而投入的跳着，舞者……用我的指尖足尖去跟观众们讲述那些乐曲里的故事与哀伤……
　　渐渐的，音乐淡了下去，一曲已毕，舞到终场。
　　可台下的人早已看得入迷，一时还都未回过神来，一个个都是痴痴傻傻流着口水的呆样。我慢步走上前台莞尔一笑，轻轻俯身谢场：“青衣谢各位捧场”。
　　台下这才都反应过来了，掌声雷动。
　　呵呵，我在心底里无奈的冷笑。这一群酒囊饭袋们哪一个不色，在外头一个个翩翩公子人模人样的，但是一进这玉春楼，一见到美女就只有犯痴流口水的份了，但是，客人终归是衣食父母呀，就因为他们犯花痴迷恋美色这玉春楼才能赚得到钱呀，身为舞姬，无论心底里有多么高傲与鄙薄这一切，表面上对待他们还总得客气点才好。
　　我轻轻笑着鞠了一躬，便迅速的朝台下走去。这是我一直的惯例，跳完舞谢场之后便迅速的离开，一来因为我不想跟他们做过多的交流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二来这些“衣食父母“们也确实让人看到他们猥琐的样子就倒胃口。
　　“姑娘请留步！” 一个干干净净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他的声音带着与这玉春楼的气氛完全不和谐的刚劲与冷硬。
　　我转过身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位年近弱冠的黑衣男子，普普通通的打扮，像是书生模样，身上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物，不过手里却拿着一把长剑，那剑不错，虽然我不懂什么高深的武学，但光看外表也知道这不是寻常之物。
　　这人很是与众不同，来玉春楼这种地方的人基本都不会佩剑，如若带着剑来的，那也是带着一件绣花枕头，仅仅是为了耍耍威风用的。同是在烟花酒巷里，但与那些王子哥不同的是，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冰凉凉的冷气，将这流媚的氛围硬生生的跟自己隔绝了开来。
　　不等我回话，他再次开口道：“素闻姑娘琴舞双绝，今日一见姑娘舞艺果不虚传，在下斗胆，姑娘可否赐教一曲？”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没有丝毫的退避。
　　这人是谁？竟能这样跟我说话？这一年里还未曾有人敢对我提出丝毫的要求！不过我也并不对他的要求感到气恼，可是他这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台下的众人，台下的人马上跟着起哄开来。
　　“如若观舞之后还能听姑娘一曲，那真是三生有幸啊，我今晚就是去见阎王爷也值了呀！”第一个起哄的便是那一脸坏笑的丞相公子，我不禁皱起了眉头，看到他那一脸肥油就反胃。他还不断的在台下对我挤眉弄眼，像是示意我他刚刚送了我价值连城的珍贵猫眼石，他就享有比其他人更多的说话的权利。
　　“是啊，姑娘！就演奏一曲吧！” 台下不断有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舞场过后大家并没有任何散场的意思，反而被这个黑衣男子的一句话搞的更加兴奋起来。看来今天的奏曲是在所难免了，这样的氛围我断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
　　但是本姑娘也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的弹一首曲子给大家听，总要找一个冤大头放点血的。观众中呼声最大的那人便是长安西市金铺的王老板，做着皇城里最大的黄金买卖，右手五根手指全戴的金戒指，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家底有多厚似的，黄灿灿的看得人眼花，也不知道是不是经常遭到劫匪的算计。
　　这个冤大头就是他了，我顿时有了主意。
　　“有王老板您这句话青衣岂有推辞之理啊，不过，这一屋子丫头老妈子这么长时间伺候的也累了，也有功劳喝杯茶水吧。”我站在台上微微欠身行礼，对着他轻轻地一笑，他立刻像是着了魔似的两眼发直。既然有人愿意听，那为何不趁火打劫好好敲诈一笔呢？
　　老妈妈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挤过人群走到王老板的身边，满脸堆笑的端起桌上那已经被王老板喝了一半的茶递到他手上。
　　“只要青衣姑娘开心，这玉春楼里的每个人都重重有赏！”他慷慨的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全数交与老妈妈手中，老妈妈褶皱的脸乐得更是找不到眼睛在哪了，既然推脱不掉，那么就让这等满肚肥肠满脸油光的人好好出点血吧！
　　“今日青衣为各位演奏一曲琵琶可好？”我看着台下喧闹的众人说道，示意老妈妈差人去楼上拿我的琵琶下来。
　　对于今天这位男子我倒是充满了好奇与兴趣，怎么看他也不像是寻花问柳之人，已经观舞到现在，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痴迷或者沉醉，总是保持着足够的理智和清醒，稍带着微微的抗拒与不屑。
　　我远远地看着他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您想听哪一首曲子啊？”
　　他低头思索了一阵子，突然间抬起头来牢牢的盯着我的眼睛，深沉地说道：“今日观姑娘之舞，我想最合适的，不过《春江》！“
　　春江？春江花月夜！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由得愣住了，笑容蓦然在脸上凝结，这一切都被他瞧在眼里，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波澜不惊。
　　《春江》，多么熟悉的名字……
　　我接过丫头递过来的琵琶，缓缓坐下。指尖微动，琵琶声在指尖幽幽响起。那在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
　　画面中一位黑发及腰的女子坐在软榻上悠然的拨弄着琵琶，她背后的窗外是苍茫的雪山和终年不化的积雪。她面前却端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梳着稀疏的小辫子，两只粉嫩粉嫩的小手拖着脑袋，水汪汪的大眼睛专注的盯着眼前这位白衣胜雪不染俗人的仙子。
　　“娘~您的琴声真好听~” 小丫头的大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崇拜。
　　“来，清漪，娘教你，想要学什么呢？”白衣女子将小女孩拉入自己怀中，将怀里的琵琶放在她的手上。
　　“嗯~那就这首娘最喜欢的春江吧！”小女孩抱着琵琶，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彩。
　　……
　　其实，在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丫头一直都不懂这首《春江花月夜》到底包含着怎样的离愁与情思，因为生于雪域长于雪域的她无法理解“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境，不能明白“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的是何等的美轮美奂。
　　是不是茫茫的海面就像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在每个晴朗的夜里，雪域上的月亮都像一块冻得结实的冰晶，遥远的悬浮在天际散发着幽幽的冷光，那么远，那么凉……那位写这首曲子的人是否也盯着这一轮圆月亮？
　　可是后来，她逐渐明白了什么是“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懂得了什么叫做”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我轻轻的弹奏着，台下的观众一片寂静。那些过往的画面在我的眼前不断的流转，不断的重现……
　　“娘，是这么弹么？”小丫头怯怯的问。
　　“不对，左手要斜着抱琴……”白衣女子微笑着指点道。
　　弹着弹着，一行清泪悄悄滑落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