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长安》墨若蘅

1、轻舞惊城

　　“呯”！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又失手打碎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老鸨尖着嗓子怒气冲天的谩骂由远及近：“哎呀！我看你这败家的东西，你！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这花瓶值多少钱吗？啊？卖了你你也赔不起！下贱的东西连手脚也笨！”
　　“啪”的一声，是巴掌甩在脸上的声音。门外传来了小丫头压抑着的低声啜泣……
　　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琴也没法再练下去了，我将琵琶抱起，小心翼翼的放进紫檀木鎏金的匣子里，轻轻的盖上盖子。这突然间的闹剧彻底打乱了我原本安谧的心绪，扰的我不胜其烦。
　　屋外老鸨的指责还在没完没了的继续，小姑娘依旧在嘤嘤的啜泣，看来这吵闹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了。我终于忍不住了，推门走了出去。
　　“妈妈，又怎么了？” 我看了看一脸怒意盛气凌人的老鸨，走过去扶起了地上还在抹眼泪的小丫头，看见她那害怕与无助的可怜样儿，心底里不禁泛起一丝凄凉和怜悯来。
　　老妈妈看到我脸上不悦的神采，上满了浓妆但依旧褶皱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满的就像是要从脸上溢出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帕子扭捏地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匆匆将我从那小丫头身边拉开。
　　老鸨连忙解释道“没事没事啦，怎么连青衣姑娘都惊动了？这个……哎呀真是的，居然在姑娘房门口……这……没吵到姑娘练琴吧？要是惹姑娘不开心了，我打死这小蹄子！”
　　这吵都吵了，闹都闹了，居然现在才发现他们吵闹的地点是在我的房门口，这个老妈妈也真是够迟钝的。还问有没有打扰到我练琴，我都已经出来了，这能不打扰么？
　　“妈妈，不就是一个瓶子嘛，值几个钱哪，您要是喜欢，青衣劳烦古董店林老板送十个八个来，喜欢什么花色你说一声便是，别再为难一个丫头了……”
　　我看都不看地上那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也不想管那瓶子到底值几个钱，只是低头抚摸着我为弹琵琶而留的半寸长的指甲。弹琵琶真可谓是指尖上的舞蹈，指甲足够长弹出来的声音才足够清脆，而指甲又一定要有非常好的韧性，这样才不至于在加大力道的时候断裂。我观赏着自己双手的十指，十指上的指甲各个圆润饱满，青白剔透，衬得我细白的手指更加修长柔美。
　　为了养护我的指甲，我每天要花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来修剪保养，它们可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哪！ 多少王公子弟只为这双手弹出来的一曲清歌而不惜一掷千金，而这双柔软的纤手所演绎出来的曼妙舞姿，曾使得多少人沉迷沦陷……
　　当然，我这样卖弄自己的手指甲完全是给老鸨做做样子看的。
　　有这样一双摇钱的手，老鸨自然不会再去在意一个小小的古董瓶子了。她立刻喜笑颜开，甩了甩手示意小丫头可以离开了，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今天是青衣姑娘出面，这事我就不计较了，下次手脚给我放利索点！”
　　“对了妈妈，今晚的舞衣可准备妥当？今天便是十五之约，可别出任何差错了。”
　　“姑娘放心，早就准备好了！我这就去拿了来！”老妈妈拍拍我的手，乐呵呵的朝楼下走去，只要提起这十五之约，她便乐的合不拢嘴。
　　这十五之约是我在玉春楼开始跳舞时便立下的规矩，每月我只在十五的月圆之夜跳一场舞。当然作为一个舞姬，你要有足够的舞技和足够的姿色你才有资格为别人立规矩。要不然你定的规矩就不是规矩，毕竟客人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只有他们捧你了，你才有饭吃。可是，这些都不能成为我的阻碍和羁绊，因为，我是青衣，长安城最传奇的舞姬。
　　每逢十五，玉春楼里总是人满为患。但是这玉春楼毕竟场地有限，人员容纳数目也有限，因此观舞价目被不断的提高，据说十五这一日入楼的观舞的价目已升到了每人黄金一百两！更有王公子弟愿意出千金换取一个较好的位子，一睹佳人风采。
　　人啊，就是这样，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才会越被人珍视。所以想要成为最好的舞姬，就千万不要对观众们倾尽所有。
　　而今晚，又是一个十五月圆之夜，也是我穿上舞衣再次曼妙轻舞之时。
　　时辰差不多了，我也该回房再好好准备准备了，尽管维持我京城第一舞姬的身份我根本不费一点力气，但是对于每一场舞我都分外认真分外用心，因为这样我才可以更加优秀，将排在我后面的人甩得更远。
　　我正起身欲走，身后却再次响起了低声地啜泣：“谢谢……谢谢青衣姑娘……这个古董婉儿赔不起，但婉儿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定将报答姑娘！”
　　她还没走掉？我转过头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叫婉儿的姑娘，脸上慢慢浮现出惯有的轻佻与高傲的神色，轻蔑的对她说道：“呵，你？谁要你结草衔环啊？如果你真的感恩，那就以后离我房门口远点，别再让我听到这些讨厌的吵闹！”
　　说完这话后，我便转身离开，并不理会身后她错愕的神情，并随手关了房门，将刚才的闹剧全都关在门外。
　　我不喜欢听苦衷，因为这世上，多的是苦衷。

　　不错，我就是青衣，艳名满京城的玉春楼头牌舞姬，无论是琴，是舞，是姿色，这天下都难寻第二。
　　多少人只为见青衣一面终日流连于玉春楼迷不知返，令多少女子深闺空余恨。可是无论这些女子积攒了多少怨念，只要见这个舞女一面，她们的怨恨也只能化作暗暗的自卑与深深的艳羡。
　　在男人的世界里，只要一个女人拥有足够好的姿色，那么自然会有一帮男人围着你转，如果你有着倾城的姿色还有着聪明的头脑，那这天下的男人就会变成忠心不二的兵卒，任由你调遣。
　　我回到房间，桌上又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锦盒。右边是李尚书送来的五彩琉璃镜，上边是崔府尹的金鸾凤，呵，看不出来这官不大家财倒挺厚实的。左边那件是绸缎庄王老板的紫金轻纱雪纺……
　　“哎呀！”当打开那个暗绿色锦盒的时候，我不禁惊叫出了声。
　　自我半年前一舞成名，达官贵人王公子弟送来的东西都可以堆满整间屋子，什么奇珍异物没见过，但打开这个锦盒的瞬间我还是吃了一惊！那拳头大的石头圆润厚重，泛着晶莹但诡异的萤绿光泽，华而不喧，柔而不媚，令人望而生畏。
　　猫眼石！波斯猫眼石！这下不用看便笺也知道是谁送的了，前几日街上盛传，波斯王以两块稀世猫眼石进贡当朝，一块留在那深不可测的王宫里，一块，皇帝赐给了当朝丞相。
　　这下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那不务正业的丞相公子从他爹那里偷来的，真不知道给他那位高权重的爹知道了，会不会活活气死。
　　“真是够丑的”看着锦盒里弯弯扭扭的写着“赠青衣姑娘”的字样，我眼底泛过一丝不屑，刚才对这猫眼石的惊异之情顿时被这丑陋的文字打击的兴致全无，喜悦的心情一扫而空。

　　没有心思再看这一堆杂乱的东西了，我随便挑了两件喜欢的，其他的礼盒便胡乱的堆在一旁，晚上会有丫鬟来全部都收拾走的。说真的，我不喜欢礼物，我也不喜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可是我喜欢有人送，喜欢有人为我倾尽所有，因为这样，我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感觉，才能说明我足够的重要，足够的有能力。而且作为一个舞姬，即使是一个全天下最好的舞姬，我的职责也不过和其他舞姬一样：赚钱而已。
　　这青楼也不过是一个行当，或许它是一个比其他行当都更有良心的行当。在这里，女子自己赚钱来养自己，甚至是养别人，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充满了无奈但又充斥着微茫的希望。
　　青楼的女子就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穿衣了么？青楼里的丫环伙计打杂的，哪个不需要工钱不需要维持生计？大家都需要生活。而且我知道，只要我跳舞挣得越多，今晚老妈妈便会关门打烊得越早，那些需要晚上去接客的姑娘，便会越少……
　　所以，对于送来的礼物我向来来者不拒，我会记住送礼物的每一个人，记住他们所赠送的每一样东西，然后会根据其赠送的价值在下一次舞场中对其报以适度的微笑，算是回报。但是收到的东西我从来不会自己留着，有时候也只是拿一两个自己正好缺少的物件，其他的无论多贵重，我全部都给了老妈妈和楼里的姑娘们。
　　老妈妈知道我能挣得来钱，挣来的钱也会全部都给她，所以她从来不会逼我做一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因为她明白，我比她懂得怎样赚钱，比她懂得讨人欢心，比她更了解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