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长安》墨若蘅

3、冰心初融

　　自从那日过后，每当我闲坐房中的时候总是会不自禁的想起那位玄衣佩剑的男子，那日的情景像走马灯似的一遍一遍在我脑海中反反复复的掠过。于是，不自觉的就开始琢磨起他来，总觉得他身上的某些气质像是以为故人……可是，我哪还有什么故人，这世上与我有关的可能也只剩下这茕茕孑立，月下的影子了吧。
　　对于他，我却发现，越是想就越是想不透，越是想不透就越是想要去想，就连原本在没有舞场时悠闲恬淡的日子，似乎都变得有点无聊与烦躁起来。这种心绪，说不清，道不明，只一种淡淡的念想，浅浅的萦绕在心头……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这几日进入了梅雨时节，整个长安城里飘散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潮湿而清爽。或许是因为这天气的缘故，才使得人有一些心动又心悸的情绪……
　　接到王府的召见也是我预料之中的事。
　　“亲王四王爷府上宴请贵宾，宣玉春楼众舞姬进府献舞，特点，青衣姑娘~~~~”当王府的管家趾高气昂地拖长了嗓子宣读完这一段四王爷的诏书时，整个玉春楼炸开了锅。
　　“后天，我们会来接人的，让各位姑娘都好好准备好喽！”管家说完这一句便要离开。老妈妈跟在后面满脸笑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您放心，我保证一切都安排好！您放心，放心！您慢走，记得常来啊！”
　　老妈妈接完诏书之后，立刻让伙计们在门口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玉春楼近日为筹备王府献舞之事，暂且歇业。虽然街坊上别家的老妈子和姑娘们各个撅着嘴嘟囔一句：神气什么呀。但是却看得出来她们眼神里隐藏着的无尽的艳羡。
　　这烟花之地，何时这样风光过？
　　这王府邀请青楼女子献舞，虽说不是什么开天辟地头一遭，也不是什么百年难得一见，但是对于整个玉春楼的姑娘们来说，可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了。虽然玉春楼里时常有很多达官贵人出入，也不乏位列上品之人，不过这皇族终究不比寻常为官之人，仿佛他们手里握着整个天下的生杀大权，只要他们喜欢，便能随时更改我们的命运。
　　于是要进王府献舞的姑娘们全都拼足了劲！三五成群的去街上采办物资，裁剪新衣裳，研究妆容和发饰，而且将压在箱底的金银首饰全都拿了出来，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怕隐没在人群中。积劳存怨这么多年，难得有个机会好好扬眉吐气一回！其实这些女子们大都出身低微，早已饱尝人间疾苦，谁不幻想着自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即使做不成凤凰，做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也总比在红尘中颠沛流离来的舒服得多。
　　韶光易逝红颜易老，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年龄是最忌讳的东西，其实谁不希望早日找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嫁了，自己的下半辈子有个着落，有个依靠。
　　其实所有女人都一样，一生所图不过是天长地久的一个安稳而已。
　　两天的时间很短，献舞那一日王府的车马早早的就在玉春楼外面候着了。
　　我一改往日妖娆艳媚的打扮，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芙蓉暗纹水袖长衫，长衫白色的裙裾轻轻拖着地面，走一步便像是要带起一阵风来。再用云纹丝带紧紧的束着纤腰，更显得娇小的身材灵弱柔美。我慎重的点染胭脂，涂抹腮红，整理云鬓……摒除掉自己身上的一切俗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不是一个沦落风尘的舞姬，更像一尘不染，冰清玉洁的九天仙子。
　　老妈妈早已等不及了，来来回回连敲了三遍门：“姑娘，姑娘，我的姑奶奶！王府的人早就在外面候着啦！姑娘可早点出来呀！”
　　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我打开房门抱着我的琵琶缓缓地走下楼梯，如我所料，虽然是一身素净的打扮，可这素净所彰显出来的清丽明艳瞬间照亮了堂下所有人的双眸。
　　王府的侍卫和卫兵已经在堂下排成了整齐的两排，这王府也真够气派，来青楼接个人也要这么有排场。管家坐在里面的桌子上品茶，老妈妈和丫鬟们都伺候在旁边。
　　我眼光向下一扫，却发现站在楼梯口，正对着我的却是那日玄衣佩剑的男子！
　　是他！那日在玉春楼要我弹《春江花月夜》的人！
　　今日他依旧一袭玄衣及地，气度非凡。遗世独立的站在王府前来接应的人群当中，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少年的意气和威严。
　　他看到我从楼上走下来，先是微微一愣，继而眼睛里有光芒在流转，然后那光芒逐渐淡了淡了，最后黯淡了下去，消失不见。对于他眼睛里的世界，我总是读不懂。我说过，我看不懂他。
　　我上前一步先开口说了话：“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他微微一笑欠身行礼：“素知姑娘琴舞双绝，聪颖过人，姑娘美艳在下也曾见识过，只不过未曾想到姑娘竟如此清丽脱俗，高贵优雅，让在下不禁想起一位故人，在下失态了……”
　　“公子实在是过奖了，不知公子为何今日会在这里？”我说出了心中的疑问。这玉春楼今日王府的人兵开了两道，别说是一个人，一只苍蝇都不一定飞得进来。
　　“哎呀！青衣姑娘下来啦！”王府管家看到我下楼了，连忙放上茶碗走了过来，对我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后，他便对着玄衣佩剑的男子俯身请示道：“大人，青衣姑娘已经出来了，是否准备车马开始回府？”
　　“青衣姑娘，在问我是谁呢。”男子缓缓开口说道。
　　管家似乎有点震惊，一边领着我向外走，一边解释道：“姑娘！这位可是夜凌寒夜公子！”
　　他似乎看出来了我没听太明白，又补充道：“就是锦衣十侍卫中，排名第二的，夜凌寒”。
　　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锦衣十侍卫的名号整个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锦衣十侍卫是皇族的近身侍卫，是经过层层试炼代表了整个天下武学最高境界的十人，此十人虽以保卫皇族内成员安危为己任，但实际却也掌握着整个天下所有的兵权！这十人分别属于不同的亲王，他们互相扶持却也互相牵制，维护着天下的稳定也维护着王室之间的安宁。这十人的实力高深莫测，这么些年皇族在锦衣十侍卫的保护和扶持下也是国泰民安富强昌盛！
　　锦衣十侍卫每二十年进行一次换任，其训练与选拔也是极其苛刻严格。真想不到锦衣十侍卫名列第二的夜凌寒竟然是年仅弱冠的翩翩少年！！
　　真是意想不到！他算是给足了我震撼，眼前这位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人，现在是越来越让我看不懂猜不透了，不过对于他，相比于从前是多了几分敬重与佩服。
　　“今日四王府设宴，我也正好是要负责四王府的护卫工作的，正好有空，就随管家一起前来迎众位姑娘。”他依旧是恭恭敬敬的回答。
　　我与夜凌寒同乘一辆马车，在我坐稳后，他抬了抬手，马车便吱吱呀呀的向前行驶，街边站满了人，这样的排场也未必有点太招摇过市。其实我自己心里明白，王府派这么多人来接我们，其实并不是为了护送我们，而是因为他们要确保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了要验证我们都是伤不了人的。
　　我放下马车的帘子，此刻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面对面，我与他攀谈道：“公子姓夜？”
　　“是的，姑娘对这个姓氏很好奇么？”
　　“倒不是”我笑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姓有一丝丝的熟稔而已。”
　　“噢？姑娘有故人也是这个姓氏？”夜凌寒追问道。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我哪还有什么故人，只是觉得这个姓氏莫名的很熟悉而已，至于为什么熟悉，我也说不上来。我打算避开这个话题，这几日萦绕在我心头的疑惑我正好乘机问问他：“青衣可否请教公子一件事？”
　　“姑娘但说无妨。”
　　“这《春江花月夜》本是名人雅士，文人墨客所中意的曲子，其曲风也宁静淡薄，不食人间烟火，并不是一般人所能懂得，却也曲高和寡，不懂音律的人只当是枯燥乏味，更不适合在这种娱乐场合演奏，可公子为何要让一个青楼女子白白糟蹋了去呢？”
　　那日的对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在任何人的眼里我都是一个妖媚绝艳的舞姬，而偏偏又在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青楼中，他说，我适合弹一曲《春江花月夜》？
　　他似乎预料到了我会问这个问题，怔怔的看着我良久，缓缓地将目光移向窗外。“可姑娘不仅会此曲，而且还相当纯熟呢，不是吗？姑娘的演奏也并没有让人觉得枯燥，不是么？”
　　他这两个反问竟让我无言以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表达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