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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章二十五大宴前夕 九月初,大 ...

  •   九月初,大雨骤至,绵绵一连七日不见晴。秋雨最愁,夜里潇潇飒飒叫人无心睡眠。
      我在木屋里就着最后一点酒把末尾一页书翻了过去,这才安心地将一本素卷置于床头,披一件长衫兀自出门去。不一会儿,听到了噔噔马蹄声,黑影渐近,确是一个婀娜玉立的女子,脸上略为有些倦意,但也掩不去娟丽的容颜。
      “可带了玉笛来,这雨夜适合听一曲。”
      “大人真是雅兴至极。”女子随我进屋,接过我给她热茶啜饮一口,驱驱寒气,笑道,“要听还是等正事办完罢。湘正王,已经快到帝都了。”
      “随行而来的还有谁?”
      “大将燕琼,黄安,端罗郡主……宛杏。”
      我心思在她所讲之事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在提及宛杏时古怪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皇上可有话带给我?”
      “叫你不要多情,万事小心。”
      我一声苦笑,哪里轮得到我多情,大事当前容不得一点柔情,况且那一缕柔情早已随着他一封书信断了个彻底。

      我回京不久,就有一封密信由湘正王写给了云帝,一切如他所料,用太子帘尊来换腐骨丸的解药。大概是毒发的厉害,才提前上京,面圣是假,交易是真。而因王喆与我之死于南州,湘正王聪明地将罪责推到了我身上,这一点实着令云帝意外,本以为此事会使湘正王与英妃翻脸,没想到英妃却天天在云帝跟前哭诉他当年怎么点了我作状元。因为“我”杀了王喆之事,云帝离间之本意反倒让湘正王和英妃党羽有密切接触了。
      他低估了颜渊,这是我在听到这些消息后最直接的反应。

      “大人最近身体还好?”
      “就是左手不灵便,不能写小篆了。”我看看颜玉如,说道,“夏至呢?”
      “暗途中跟着湘正王呢,这会儿也快入京了。”
      见颜玉如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我笑道“要等到明儿早上。今晚估计会在京城外宿营了吧,虽然——这么大的雨在外面住着总不那么舒服。”
      颜玉如抿抿唇,掩嘴笑道,“门主也是这么说的,大人和门主真是默契。”
      “……”默契啊,也许吧,只不过我们不再说正事以外的话,连酒也不一起喝了,我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怨恨他,我也试图忘却他欺瞒我的事情,但,做不到。
      罢了,就这样一起为云帝卖命也不错。

      前些日子,我才和他联手杀掉了英妃手下一个想要行刺礼事大臣寇尚的武林高手,好好给了英妃一个下马威。听说那个高手是她最得意的手下之一,却在邵夕行和絮澈手下败得一塌糊涂,那时候听到他说道,你是小人,有本事来一斗一。我笑着回给他最后一句话,这里不是江湖,而我——也不是君子。
      “你回去休息吧,多日未见你那夫君,怕是要长谈一宿了。”
      女子一拱手,起身道,“大人也早些歇息吧,玉如告退。”
      目送女子快马消失,我这才关好门踏着雨往山上而去。山路并不好走也没关系,摔倒了爬起来就是。寒气逼人,全身潮潮,一身热汗冷却了粘在身上,抬头望向夜黑色的瞳孔,不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天空蓝啊,许久不见那样的颜色了。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身上竟是有些个疼痛了,甩去袖口的水滴,微叹一声,望着前方的帝皇陵古森肃穆,便是没有灯,也看得到那些在黑暗中耸立的碑牌,那里有一座,是幽音的归属。
      他死前定下祖训,子孙不得建华墓,都要一并葬在锁林王山的帝皇陵里。
      我想去看看他,这样的雨夜一个人一定很寂寞吧。
      今天是长瑜的祭日,他并不知道。
      碑面上刻着他的生平,刻着我们在一起的那些岁月年华。我将油纸伞放在一旁,坐在他的墓碑前,静静地靠在他身上。身下的黄土散发着和那时一样的土腥味,那一晚我走前带了一抔土,现在它存在山庄里。本想把他和长瑜的骨殖带走,怎奈没有那个勇气。
      我曾和幽音说,把墓修宽大点,说不定我什么时候死了也可以和他埋在一起,他说,你的墓在我心里,我走的时候也会记得你,生生死死都记得你。

      “幽音,今天长瑜下去陪你了呢……你们两个现在会做什么呢,喝酒,下棋还是——也像我一样,在思念。”我摩挲着那被雨水冲刷着的碑面,将脸贴上去,“你们两个一定可以听到我的话,我之前犯了一个错误,我发誓不再迷恋和任何人的感情,唯有那样我才可以活下去看着你和长瑜的江山,可是,我犯了忌讳,是你们的话就要惩罚我,给我一些痛让我,让我记住自己的错误,给我一些痛吧……幽音……长瑜……我真的好想你们。”

      很久没有这样哭了,泪总是潸然而下,顷刻间决堤。睡在黄土上,让我的泪渗进去,滴在他身上,一起被这茫茫的天地吞没。

      身边有人,我愣了很长时间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人,玄黑色的身影。
      “涟青!”
      “不好意思,我迷路了。”我撑起身子,抬眼望去,雨水打入眼中,又涩又疼,“门主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不,我……”
      见男人踟蹰,我也不再发问,拿起伞,说道,“我要回去了,你认得路么。”
      回到木屋,我换掉湿透的衣服,从柜子里取出一瓶酒,喝了两口,又递给了邵夕行。
      “有事么?”
      “他来了。”
      “玉如已经告诉我了。”
      “他今晚毒发的有些个厉害……”
      “嗯,想来那腐骨丸不是什么省力的毒。”我摸把脸,说道,“要不然皇上也没有那个把握拿解药和他交换太子。”
      “涟青,你——你还好吧。”
      我嘻嘻一笑,耸耸肩膀,坐到火前,将我的头发烤干,“嗯,还行,就是山上夜里有些冷,不得不来生火了,柴火用的快,你什么时候没事帮我再劈些?”
      “哦,好的,要不要再给你送些衣服来御寒?”
      “没事,生些火也省去点灯看书了。”
      邵夕行瞥一眼我床头堆满的书,点点头,说道,“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你到想得久远,皇上都没这么问过我。”我晃晃脑袋,见他不喝酒,又夺过酒瓶咕噜咕噜灌了几口,“当然不能让湘正王活着回去啊,要不万般辛苦将他逼来帝都不都白费了。”
      “涟青……”邵夕行微微皱着眉,那眼中跃动的火苗,温暖却无法再亲近。
      “门主走吧,我这里可没有第二张床。”
      邵夕行略微有些犹豫当不当将话说出口,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自然不给他机会,下了逐客令。我与他之间还是不要过多交杂工作以外的事情,犯一次错误可以补救,若是再犯一次,谁会给我机会补救?

      半夜时分,雨还在捶打着大地。我等候着女子到来,看看左手,想起了现在如死物一般的女子,机械地活着,大概没有什么可以拯救她了。
      门在我沉思时“吱呀——”一声开了,风带着雨水灌了进来,我收收领口,转身看去,还是一样颓败无神的双眼,看不到一丝波动。

      “解药送去了么。”
      “是。”
      “好,你回去休息吧。”
      “有一封书信带给你。”
      “放在桌子上。”
      夏至将信置于桌面上后便走了。我又在火前呆坐了很久才回身拿来那封信。信上依旧是夭折的优昙花,美丽不可方物。展信,入眼的是他刚劲的笔锋。
      多谢。
      我沉沉一笑,真是惜墨如金。将纸当柴火烧干净后我才上床睡觉,喝了些酒暖身,晚上就不会太冷了吧。原以为金戈铁马入梦来,谁道是花落薄枕不知数。一帘幽梦,窗外木叶自飘零。

      我总是走运,不得不感谢上苍的眷顾,无论我是否斥责过它让我不生不死的残忍,现在我对它想说的也只有多谢二字。

      云帝的计划赶不上变化,事无所料,纵使他已经觉得万无一失,总会被我找到一个小小的缺陷。悻然!我曾告诉燕琼要等到颜渊毒发才给他服药,可惜他内功强劲,毒发缓慢,给了我遣派夏至去阻止的机会。当时我只不过不愿颜渊太过担心才如此嘱咐燕琼,没想到救了他一命。

      我并非忘了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想得到一个我能接受的结局,南州定要归还,可颜渊我不能让他死。

      次日,湘正王颜渊入城,十里华仗,鸣鼓响锣动地惊天,通向皇城的主道戒严,城中百姓清晨不准出门观看。夜,遥香宫设大宴,当朝百官皆须前往。我化妆后跟随内阁大学士左芸炎一同去。得到内报,英妃手下今日要——再次下手刺杀礼事大臣寇尚,因为他上书云帝称黄阆州州库亏空严重,王任遣杀手屡次警告皆未凑效,所以想杀之而后快,结果均被邵夕行阻止。虽王喆已死,但黄阆州之事若被云帝追究,会对与此事大有牵连的王任与英妃不利。

      跟着一个白脸宦官绕过碧天阁时,看到了湘正王所乘的黄顶大轿,右卫燕琼,后随黄安。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至于皇城内门前才停下。芸炎的轿子也缓慢跟了上去,下轿,向湘正王行礼。男人掀开黄帘,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冲芸炎微微颔首,本欲转身,却瞟了我一眼。那一眼,极尽相思,道不出的哀愁,似是认出了我这双,有着天空颜色的眼睛。
      方始,得知我“死去”的消息,一连三天不饮不食不眠,直到夏至道出实情又癫狂至极,当即要放了太子帘尊,只因夏至,带来了我还活着的消息。
      为我之愁为我之痴若此,我当有愧。

      “恭喜左大人晋升。”
      “多谢王爷,王爷万福。听闻王爷因水土不服微恙,芸炎备了苍莲九金丸到时候给您送去。”
      “那——改日邀茶大人须得赏脸才好。”
      “多谢王爷。”
      颜渊钻入轿内,士兵放行,他们乘轿进了内皇城,而我与芸炎只能下轿步行,因为可以骑马乘轿出入内皇城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云帝,还有一个就是南州湘正王。

      大宴已设,百官陆续都到了,宰相王任,左丞相万相成,军事大臣徐启铭都纷纷与芸炎交谈片刻才离去。王任一副狗腿样,一双色眼和他儿子足以媲美,芸炎纤弱清秀,若不是位至大学士,怕是早已落入王任的毒手。当初就听说他豢养了不少俊美少年以供床上淫欢,凡是被他看上的人很少有逃脱魔爪的。
      “左大人——”
      待王任走后,内务总管王公公带着一些太监前来,与他作揖后,听他说道,“皇上在后花园等您呢,跟我来吧。”
      “有劳公公带路。”
      我惊诧地在王公公腰间看到了那块我离开云都之前贿送给他的玉坠,心想,也不是什么贵重的玉石,没想到他一直配带着。
      长枝轩的凉亭里,云帝与湘正王对坐相视,二人面上都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左芸炎入座,而我只能在十米开外的地方等候。
      “那位是左大人的随身侍卫?”
      “呃,是的,王爷。”
      “皇上,双人对弈本不需旁人观战,不过既然左大人帮您看棋,不如——就请左大人的侍从为我参谋参谋?颜渊棋艺不精,怕是会输得不好看。”
      “……嗯,这样也算公平一些。”
      见云帝点头,我抬步上前。行了跪礼,坐在了颜渊身旁。他身上依旧没有香气,微微可以感到略高的体温,怕是还在高烧吧。一局残棋本已近尾声,输赢也已见分晓,颜渊处于下方,再走下去也是困兽犹斗。
      “你看本王的棋可还有救?”
      “……回王爷,希望不大。”
      “哈哈,”颜渊大笑起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拍拍我的肩膀,手心的灼热有些个烫人,“也许吧,不过也不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待李泽再看看。”
      下棋我本不拿手,曾经一连输了长瑜近千盘,他是名副其实的棋圣,也怪不得我。这盘棋看得我快要眼冒金星也没看出来点门道。云帝一枚棋重重着盘,一声脆响令我一惊,向他看去,是警告的眼神。我苦笑,就算他不如此,我也无法帮颜渊翻盘。终了,一棋定胜负。
      “朕看湘正王近日不大舒服,不如改日再下?”
      身旁的颜渊久久没有言语,突然向我倒来。我连忙环住他,结果与他双双倒地。他压在我身上,骇得我不敢呼吸。
      “王爷?王爷?”
      “来人,将湘正王送回厢房歇息。”
      看来是毒性太强才如此,我有些担心他,直到他被人送走了还不由自主默默注视着。一旁看着的云帝近乎愤怒的将我扯到身前,一手攀上了我的脖子,“怎么,你还心里念着他?!”
      “皇上息怒!”
      周围的人顿时跪倒了一大片,左芸炎更是吓得面色煞白。我笑了一笑,“人非死物孰能无情。”
      “闭嘴!”云帝抬起手一掌狠狠扇了下来,“你是朕的臣,生死都是!”
      云帝虽年岁已大但手劲不减,被他甩出去,流了满鼻子血。他不甘,自己精心设计的骗局颜渊和英妃却没有上当,现在迁怒于我又有什么理由?我被算计其中,说实话根本没有理由背着黑锅。
      “皇上,皇上息怒啊!”王公公出现的正是时候,将有些趔趄的云帝扶稳,“皇上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滚,你给朕滚!滚——”
      我待眼前的雪花点散去,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从云帝面前走过,甩甩头,抬袖将鼻血抹净。
      云帝啊云帝,你为何不相信我,你我共愿啊,为何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章二十五大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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