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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章二十四面圣 大朔篇之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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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朔篇之帝都卷
烈日高照,大地炙白,沿途的垂柳恹恹欲睡,打卷的叶片起了褶皱。好在溪流在大树掩映下依然凉气袭人。偶见墨青色的群石见鲫鱼窜动,山涧澄澈,拿来醒神也是极好。
掬水洗把脸,看看四周无人,褪去衣衫,走到河里,适宜的温度是上佳的解乏工具,靠在一边小睡一会儿。
不远处听到极轻的脚步声,懒得睁眼看去也知道来者何人。
“怎么出来了?”
“邵门主,我整日闷在屋里也不是回事儿,反正深山无人,出来洗澡也省得自己烧水了。”
“起来吧,今日圣上去夏宫乘凉,我们可以混进去了。”
“嗯,说得好。”我缓缓一笑,身手去抓脱在一旁的衣服,“毕竟像我这样已‘死’的人若是出入皇宫怕是要吓死不少人。”
任头发湿散着,我系好腰带,走过邵夕行身边,“走吧,邵大门主,没有你,我连天子也见不得。”
没有过多废话,我们二人双双缄默上马奔驰,穿过古森的树林往山脚而去。
沿途看到那件破旧的小木房,自嘲地晃晃脑袋,“驾——”一声飞奔离开。
回到帝都后我本以为可以立刻去见云帝,不想却讽刺般地被带到了锁林山上那间,我曾经藏匿张行妻儿的木屋里,邵夕行说现在我只得在这里暂住几日。我问为什么,他抬出云帝的名号唬我,也是,既然你是云帝的手下,我与你所有的交易云帝自然很清楚,从我送走了那双母子开始到——现在,云帝什么事情都知道。我就像个小丑,自顾自自作聪明却在被人看笑话,可悲的是,对于此事我直到不久前才觉悟。
云帝登基后大兴土木着手修建位于锁林王山山脚的夏宫,十七年建成,我不肖形容它的华美,况且现在也没这个闲情。
邵夕行将我藏入一车粮草中,化妆为农民轻易躲过了盘查的守卫从后院进去。我换上一套宫服跟在邵夕行身后一路绕过凉亭深院,来到一个上题“纸素厅”的别园,早有人来接应,是现任内阁大学士左芸炎,他一身月华缎袍,长发高绾,年轻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政斗留下的暗伤。
当年高中的三人,我,絮澈还有就是左芸炎。只是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探花却被当作状元在使。我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大人跟我来,皇上等您很久了。”
我点点头跟了进去,在门口叩首后开门进去。
云帝背手站在一副字画前,黄缎龙套,上绣九龙戏珠以及祥云福禄兽,威严自在,那渗人的寒气竟让我在大热天里出了一脊冷汗。
我敛袍跪伏在地,“草民乐正涟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
“起来吧,有些日子不见了。”云帝在我面前踱步,在我要起身时,俯身按住了我的肩头,“不,涟青有罪,当多跪些时候。”
我背脊一耸,又塌下去,听从他的话跪在地上。
“张夫人现在如何?”
“……”我知道云帝会和我翻旧帐,现如今我也只能全都招了,“回皇上,应该很好。”
“嗯,相信你有那个实力。毕竟已经送去了大宋国,朕也奈何不得。”
云帝不愠不怒到叫我摸不准该怎么回答他的话才能减少言语间的摩擦。
“知道张行为什么必死么?”
我不知当不当将心里所想告诉云帝,只得先行沉默。
“别以为不回答就可以蒙混过关,说说看,朕等着你给个答案。”
“当朝叱咤圣上,原为湘正王老师,反对圣上——废太子传位于长乐王。”
“嗯,猜得不错,只可惜——”云帝端了一杯已冷的茶俯视着我,笑道,“没有一个原因猜对了。”
我一愣,抬眼向云帝看去,仅仅几个月没有见,云帝鬓间白发又多了三分。眼神也不如当初澄净,有些浊黄慵散。我不忍再看下去,不愿总是看到时光残酷地加注在他人身上的重枷,纵使得意一生掌控天下,到头来衰老仍旧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涟青愚钝,望圣上释惑。”
“当朝叱责朕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你入朝之前这便是家常便饭,听惯了奉承阿谀,对他所言倒不反感,何况——张行所言甚是。湘正王虽师出他门下,朕忌讳是真,但还不至于诛他九族。”云帝走到面前,将我扶起,说道,“至于涟青所言欲废太子之事——更是子虚乌有。”
我因跪得过久双腿麻痹,没有站稳,险些摔在了云帝身上。他将我揽住,大笑道,“若是朕再年轻二十岁便任你投怀送抱,可现在别当那些什么老当益壮的话是真。”
听云帝故意曲解我站立不稳的原因,之前的紧张也瞬时即消。与他笑了一笑,坐在了一旁。
“杀了张行,朕也曾后悔,此乃他愿朕不过依从罢了。”
“……”什么,这是张行的意思?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来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实话给朕听。”云帝顿了一顿,开口道,“帘尊是否有资格继位?”
“无论太子是否有资格,皇上都圣意已决。”我本怀疑他因英妃蛊惑欲罢黜太子而立位长乐王,不过听了他方才的话才知道他并没有那么想。
“他不够资格。你不愿开罪于朕,朕便替你说出来。帘尊虽有大智大勇,但乖张狂傲,性子毒辣,你与他在南州交手也察觉到了,况且他早已得罪了不少朝廷大臣,这样没有自己势力的他如何为王?只怪我太宠他!”
想来太子做的那些近乎愚蠢的事情邵夕行也告诉云帝了,明知自己太子之位已有人觊觎还八面树敌。
“不知此事与张大人之死有何关联?”
“张行是忠臣,朕斩杀了他势必引来文武百官的不满,终是认为朕被英妃所惑,因为难以估计英妃一党的势力,所以要以此为契机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可以留给帘尊。”
……我再次仔细思前想后,不得不佩服云帝的良苦用心。原来一开始我便猜测错误。他也知道英妃现在的势力太大了,近至朝廷,远至江湖她的党羽遍天下,现在,一国宰相王任,左丞相万相成,军事大臣徐启铭均是她的人。云帝若明着肃清要冒着他们弑王篡位的风险,况且太子至今也未建立起自己的势力,空有一个太子的名号,一旦英妃篡位,太子必死无疑。云帝啊云帝,原来心思如此广远,宁愿自己背负昏庸的骂名也要保太子登上皇位。
“现在只要湘正王误认为你之死与王喆落不了干系,就很有可能与英妃相抗,况且,王任唯一的儿子死在了南州,必定对湘正王恨之入骨,任他们去争斗,待太子笼络一批忠勇可靠之人后再将他们慢慢剿清。”
我颓然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方才一直鼓噪不停的心这才落地,因为在知道自己一直被云帝利用到毫无自知的地步后全身都软了。
“可太子还在湘正王手中。”
“放心,他一定会因为需要朕的解药而——放他归来。”
“……什么,什么解药?”
我顿时觉得口干舌燥,眼睛直直盯着云帝一开一合的嘴,直到云帝道出下文才觉得天旋地转。
“我遣人给你送去的,可不是什么解药,腐骨丸,你可明白了?”
原来,原来自己被骗了!我神情变化之剧烈被云帝深深看在了眼中,心中犹如被尖刀一下下剐了,噬骨一样的疼。
颜渊,颜渊,我与你今生,已经错过了。
邵夕行知道我了解颜渊中了和我一样的毒以后,一定会把云帝赐我的解药给他,所以絮澈给我的那个,装有药丸的瓷瓶里盛的,并非解毒之药。
“他吃了你给的药丸就会知道,你是他的敌人,是你利用了他对你的信任下了毒。你们之间就什么也没有了,下一次你要小心,如果再相见,他可能会杀了你,断了那些虚妄的念头,你才是我重用的乐正涟青。此次南州之行算是一次考验,可惜你让朕很失望。”
云帝字字皆让我领教了一番锥心刺骨之痛,望着窗外艳影,眼角酸痛,还来不及呼痛,已经近乎窒息。
我犹如梦境之时,耳边的话已经不真切,离开时,脚底虚浮,我推开邵夕行相扶的手,跌跌撞撞几步,只觉得眼前昏黑向前倒去。
左芸炎将我带回了他的宅院,那儿曾是张行朴实简约的住所,他死后,云帝将它赐给了新任的内阁大学士。对于尚年轻的左芸炎来说,这无疑把他置于了浪尖风口处,不止他自己,所有人都认为他不够资格。
“我的左手已经不如以前灵便,有时端杯茶水都费劲,夏至啊,你怎么赔我。”
跪在面前的女子双眼无神,身上的伤可以痊愈,可心里的呢?终日不言不语望着窗外的飞花飘零,等着年华一点点逝去。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幽幽说道,“如果哪一天你还可以找到让你活下去的人,我便放你走。只是在那之前——你要一直为我端茶,这是你欠我的——还给我。”
望不尽的帘帘烟愁,数不尽的枝枝红叶,别构栋梁,青葱竹绿,只是一夜夏雨簌簌几经缠绵,幻化成了心中那解不开的结。
想通了,便知道自己可以放弃那些令人怀念的往事,胸口有些痛,端端想着,却望着掌心被截断的枝栏沟壑,一抹轻笑都谢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忘却了自己的本意,究竟是什么时候,心里满满想的,都是颜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