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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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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摘自《楞严经》
近日来村子里开始流传些奇怪的因果,说是丑时三刻间总能看见一身穿雪棉缎群胸前挂镜子的女人来往于街道处,任谁叫唤也不听,木木然向着村前一百年槐树走去,伴随着令人心颤的尖声厉唳,转过头却是一张极为艳丽的女人的脸。
清欢讲地绘声绘色,自从某一刻知道煤球会说话后,扶桑表现地平静异常,我只道这鸡通了灵性会口吐人言,那孩子也并未有多惊讶,或许是孟老太太的死留给的后遗症太大,彻底颠覆的扶桑的世界观,见我紧张半天与他解释,也不过摇摇头轻松道,不就是鸡讲话么,有什么大不了。反而是对清欢能如此谈吐流利产生了兴趣。
煤球仿佛是找到了知音,老泪纵横,直拿翅膀拍着他的小腿说这孩子有慧根未来定能成才,嚷嚷着要收他做小弟。扶桑老实也未太深究话里的意思便点头答应。
我拿脚踢了踢它,小东西一时没站住向后滚了几圈,缩成一团煤球状:“少教坏扶桑。”难以想象如果扶桑日后变成像它一般聒噪,我该是作何种神情来面对他在黄泉之国的亲人。
扶桑并没说话,抿唇浅浅地笑着,眉眼完成漂亮的月牙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清欢整日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也未见它走出过院子门。
它站起身抖了抖毛羽上的灰尘,小脑袋扬着老高:“隔壁大黄的媳妇的朋友的弟弟家养的芦花鸡告诉我的。”
我被这复杂的人际关系弄得头昏脑胀,谁知清欢一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说我这人缘怎么就是好呢。”
我实在受不了它小得意的模样么,忍不住又踢了它一脚,黑色的身体再次蜷缩成球状滚开去,清欢顶着头上的一撮毛愤怒地爬起来仇视着我。
我打了个哈欠,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最近不知怎么的总是犯困。
风寒还未过去,成温却出人意料的生起病来,那日一大早见他还未起身,这对一个任何事都尽善尽美的人来讲基本上是不会发生,我心中奇怪便闯进房间瞧了瞧,他的屋子向来整洁,熏染着如他身上般淡淡的药香,成温安静的躺在床上,白罗烟帐间隙飘起将他的身影笼罩在虚幻中显得模糊不清,脸色有些苍白双颊却飞上抹不正常的红晕,纤长的眼睫伴随着急促的呼吸有节奏的起伏着。
我用手心触了触他的额际,过高的温度惊得我立马缩了回来,成温也会生病,这个事实让我反应的好半天才回过神。
当即唤了扶桑,去取药草煎制,又四处寻凉水,拿锦帕浸湿来擦拭他脸庞上的汗珠,清欢看着被我翻来覆去折腾的成温,面露悲怆地叹了口气。
成温是村子里唯一的大夫,现今连大夫都染上病,村里凡是能走动的全都来探望了一番,每每看到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着的成温无一不叹息着摇头,我虽面露微笑心中却是为成温鸣不平,好生生的人被这样变相诅咒不生病才怪。
其间因为流言再加上许久没见的关系,我去看了看小荷,不知为什么,扶桑那晚见到的女人我总觉得与她有关,小荷的父母见是我也并未多加阻拦,眉眼间尽是愁绪,引了我来到她的屋子,小荷安稳地呆在床上,清清秀秀却是死气沉沉,半晌才将眸子对上我,我被那木然的空洞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匆匆告辞折回了院子。
一路上在寻思到底有什么原因会让好好的一个姑娘变成这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莫不是被人下了咒,念及此处我恍然大悟,不经有些懊恼自己为何不偷偷将她的青丝带出一根,头发与名字是最容易下咒的工具,小荷怕是中了人家的圈套。
几日下来,成温的病情有所稳定,但仍未清醒尚处在昏迷的状态,或许是被他传染的关系,我越来越嗜睡,有时非得扶桑叫唤几声或被清欢用翅膀拍拍才回神。我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角,只道自己老了。
刚踏进院子便听见堂前发出什么被摔碎的声音,我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门,瞧见扶桑皱着眉躲在一边,满地都是药渣以及土坛子的碎片,水渍蜿蜿蜒蜒四处散开,那孩子被开门声惊扰回头看来人是我,忙不迭地掩去手臂上被烫的通红的痕迹,低音说着抱歉弯着着身子就去收拾,我对他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十分不满,走上前把他拉了起来去查看他的伤势,谁知这孩子迅速抽回手,毕恭毕敬的退到一边道他并无大碍,还解释他一定会将这些清理干净。
我盯着他良久,扶桑一直垂着脑袋不敢回视我的眼神,白净的脸庞上早已是汗涔涔。我不明升起一股业火,僵硬地抿了抿唇,拂袖离去。
之后的半天,我一句话也没与他说,清欢这小东西老气横秋地感慨:“相煎何太急。”扶桑自知我的恼怒,却也是什么都不讲,单单跟着我,我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甚至如厕的功夫也要守在门外,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实在令我更加不快。
我按列将过去晒干的药草又重新翻了出来,近些天气潮湿,堆积在一起容易腐烂坏掉,像这样一类的隔段时间就要拿出来见见阳光去去湿气,我端坐在石桌上一根一根地整理着,侧目看了看一旁安静不做声的扶桑,黑曜石般纯净透彻的眸子细细瞧着手中的药草,学着我样子,剔除根须,整整齐齐地摆放周正,乌亮的青丝用一根素白绢缎轻轻挽着,露出一张充满稚气的小脸。
我放下手中的东西叹了口气,大的小的都是一般的倔,算是吃准我一定会服软一样,扶桑见我停了动作,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拿眼睛去瞥我。
“你知道我为何生气。”我终是率先开口。
扶桑想了想摇了摇头,双手纠结缠在一起,干净的衣袍被蹂躏的不像样。
我转向他,轻轻用手捧住他的下颌,迫使他不得不看向我,那眸内纯净一片,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我的身影,我凛下神情,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的是家人而并非佣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你没有必要事事顺着我,看我的脸色。我气的不是你将那罐子摔碎,而是你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这样解释你能听明白么。”
或许是我当时的表情太过柔和,亦是语气间让扶桑想起逝去的母亲,他颤抖着身子,眸中盈盈盛满泪水,亲人突然的离开让他小小的身体要承受太多的痛苦与不甘,他被迫寄人篱下,即便对方是自己喜爱的人这种被排斥的感觉仍会时常盘旋在他的内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讨厌自己,要学会低头与服从,在进入这院子的时候扶桑便对自己如此说道。而这声安慰与斥责带给他的冲击竟不下于孟老太太离去的时候,祭礼的时候他没哭,他深信自己未来也不会流泪,但孩子终究是孩子,掩盖不了那么多,也忍受不了那么多。
我用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珠,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总能想到过去的自己,我初生时便没了母亲,独独存留的父亲也待我如陌生人般,族人因血统的关系总会离我远远的,不周山内真正意义上抚养我长大的是师傅,教会我成长,守在我身边,脾气虽有些暴躁却不会真正的罚我,所以看着这孩子想尽一切讨好我不愿惹我生气时,念起过去的时光,师傅怕也是如此的感受吧。
“别哭了,让我看看你的烫伤。”
扶桑拿衣角囫囵抹了抹脸,听我这么一说竟有些扭捏起来,白净的小脸一片潮红,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害羞惊地失了言语。
他捏了捏软袄,小心翼翼地如小媳妇般瞅了瞅我,漂亮的眉目仿佛能漾出春水来道:“被别人看去身子是要成亲的。”
“谁告诉你的。”我的眼角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不答话只垂着脑袋。
我恍然大悟般凶狠地望向一边正舒服打盹的清欢,煤球见我看向它心中已知去大半,瞬间炸毛:“怎么都是我,绝对不是我告诉他的。”
“还不承认了,除了你这聒噪的家伙还有谁能告诉他。”我全然不听解释,拎起扫帚朝它的方向扔去,“让你教坏扶桑。”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你这恶毒的女人不要拽我的毛听见没有,想我一世英名……”
“痛痛,你有完没完啊,小爷我……”
男孩听着这寂静的空间中倏然爆炸的声音,浅薄的唇角缓缓荡漾出抹微笑,直到后来自己做出的一切,身边却再没这样的吵闹后,他才懂得,自己真正想要的不过是个家,关心自己的亲人,善良的朋友,想起那日风和日丽,晴空正好,心底柔软而后再次想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