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夜路行》木染兮

8、第 8 章

　　守灵三日，孟老太入土为安。
　　孩子醒来后平静不少，尤其瞧见我肩上被他咬破的伤口更是一阵内疚，小手不断抚摸着，想减轻我的痛楚，天虞一族的恢复能力向来优秀，一夜时间撕裂的肌肉已尽数愈合，我朝他笑笑，又重新为他掖好被衿，只道无妨。
　　扶桑年纪尚幼，村里人思来想去决定托付给成温，他见我并未表示反对，想了想应承下来，对此最抗议的就是清欢，它拖着圆滚滚的身子无时不刻表达着自己的强烈不满，要知道扶桑这小子曾经对它是窥觑已久，这样一来不是引狼入室么。
　　事实证明扶桑对清欢的想法并未因亲人的逝去而又丝毫减弱，看着它的双眸放光，正在愉快啄食着笋心的煤球被这炙热的眼神膈应的浑身不自在，抬头见是扶桑，忙不迭地扑腾着翅膀躲到一边，眨巴着小豆眼向我求救，我只得对扶桑解释：“这鸡有病。”
　　清欢明显对我话中‘鸡’这个字不满，但也不能表现出来，焉着小脑袋，装作萎靡不振的模样。我在内心里暗自腹俳真是做作。
　　扶桑倒也听话，见我这么一说也没执着下去，乖巧地点着头。自从搬进院子后，扶桑的举动变得小心翼翼，垂着眼睫观察着我和成温的脸色，我看着他谨慎的样子，蓦地想起过去眉眼团团笑得甚是可爱的扶桑，有些伤感。
　　成温走到竹架边取晒干的药草，无意识地瞥了我一人，二人对视，目光刚有所触及我便躲开了，成温抿了抿唇并未说什么，折身继续摆弄他的医书。
　　自那晚后，我们怀有默契般都闭口不言，我只当他吃错了东西，脑子被煤球的翅膀给扇昏了神。说到底心里却害怕知道其间事实，总认为明了会影响目前相对安稳的相处环境。
　　毕竟人神殊途，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关于不周山的事我有问过清欢，他只摇头说不太清楚，天虞一族常年隐于世，外界所知甚少，即便是遇上什么不测估计知道的种族不出十个，更何况它落入人界已有一段时日，能帮上的实在不多。
　　我满脸鄙夷，嘲讽它就如此还敢称自己三界之中无所不晓。
　　煤球对于我的质疑有些恼怒：“你还别说，经你这么一激我还真想到关于你们天虞的一段野史。”
　　我看着它，示意它说下去，见我来了兴趣，清欢刚消失的得意这下全都涌了上来，翅膀背在身后，往前踱了几步，煞有介事道：“很久很久以前……”
　　“说重点。”我毫不留情地阻拦它的废话。
　　“咳咳。”煤球被人打断呛了一声，头顶上的一撮细毛顿时立了起来，“你再这样我便不讲了。”
　　“爱说不说。”我作势要离开，清欢哪里能放过这说话的好机会，它本来就聒噪，但因目前长得像鸡崽，为了不被人当作妖怪给抓起来忍了好长一段时间，忙不迭将我拦住。
　　“你做什么如此急，我说便是了。”
　　我唇边隐隐浮现笑意，对于像清欢这样无比自恋的家伙，激将法是对付他们最好的方子。
　　“当时的天虞不过是万千芸芸众生之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寿命虽是悠长术法精准上相较于其他族确实显得过于平凡，限于资质，早不复当年风光，到最后被异族欺负到家门口也只会隐忍默默承受。真正使天虞这个名字响彻三界的是于一次群仙宴上，天虞年轻最惊才绝艳的一辈，竟凭一己之力大败最负盛名的斗战神，事后手执一琼香玉露，发丝飘飞于身哈哈大笑连声道‘不过如此’便绝尘而去。未来百年接连挑战问鼎神界的四大族，无一是他的对手，众神皆倾慕于他的实力，其间甚至包括赫赫有名的凶兽章尾山的烛九阴。”
　　我蓦地想起小阴那张幼齿却总是皱着眉老成地叫我丫头的脸，如果让清欢知道那烛九阴修成的人身是如扶桑一般大小的孩童，该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传闻那先祖一生只收过一个女弟子，二人巡游三界，去过无数地方，惹旁人艳羡。可事与愿违，那女子竟是转生的绝世妖魔，先祖寻找一切法子，欲将存在于她体内的魔物封印，但那女子终究没有逃过邪念的侵蚀，最终妖化，先祖悔不过当初，念及是自己一手创下的孽障，只身一人去面对那曾经是他弟子的魔物，大战百日，终是毁去其肉身，将她已破损的灵魂封印在他体内，免去一场血雨腥风。那先祖也自此与族人退隐于世。”
　　记得小阴曾经如此评价过先祖，聪明一时，糊涂一世，说话时稚嫩的面庞流露出些许的寂寥，想来也该是对他的惋惜。毕竟活了这么多年，小阴也懂得失去朋友的痛楚。

　　巳时，一天才步入正轨。
　　有了扶桑的帮忙，收拾院子变得轻松了些，我拿着扫帚清除地面上的雪层，此时已冬末，天气有些回暖，枝头隐隐约约冒出些新芽，终是要迎来春季，我想着还有些激动，不周山上常年飘雪，我从未见过其他的颜色，成温说到春中所有的花儿会绽放，姹紫嫣红，漂亮的打紧，那是村民们最为忙碌的时期，夏季镇上会举行庙会，欢庆三夜，属于年轻男女的节日，热闹非凡，而到秋天则会变成金黄一片，果实丰收，出现意想不到的美味。
　　尽是过去只能在西灵澹台之上看到的场景，不久后便能亲身体会到，念及此处，枯燥的打扫仿佛都变得鲜活起来。
　　扶桑迈着小步子在院子里到处窜着，青丝荡漾于身后，偶尔捡起些不易扫除的东西变送到石桌上，如此往来，不一会儿，黑色的毛羽堆起一座小山。
　　“最近院子里，怎么尽是这毛羽。”我捻起一片打量着，忽而将头转向窝在一边舒舒服服晒太阳全身漆黑的清欢，“是你干的吧。”
　　似是读懂我眼神中的意思，煤球懒洋洋伸了伸粗短的小腿，朝我翻了个白眼。
　　“迷儿姐，小黑向你眨眼睛。”扶桑惊呼出声，看向它的眸子里全是新鲜。
　　“你若抓住它，小黑还会朝你微笑呢。”我对扶桑亲切的怂恿道。
　　煤球感受到不妙，下意识地腾起身子往旁边飞去，还不忘拿小豆眼瞪我，近日吃得太好又光喜欢睡觉，它的腰围又肥了一圈，飞得歪歪扭扭很是难看，若是被凤来族先祖知道自己竟出了这样的后代，怕是会一掌拍死自己。
　　扶桑得了我的同意，玩心大起，直直向煤球的方向跑去。一时间鸡飞狗跳，满院子都是清欢的惨叫。
　　我摇了摇头，刚侧目便瞧见成温凛着神情，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手中的黑色羽毛看。
　　我好奇又重新打量了一番，确是什么都没发现，普普通通的物什而已，再看向成温时他已垂下眸，清俊的侧颜，瞧不出喜怒。
　　我皱了皱眉，想不出其他，将毛羽丢在一边，拿起扫帚继续打扫着院子。
　　成温浅浅地叹息，起身走到窗前，眉目间尽是凛然，映入澄澈的眼帘中的是干枯的树枝孤寂的于寒风中缓缓摇摆，他拢了拢衣袖，唇角抿成一条线，握紧的双手因用力过大指尖已微微泛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