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夜路行》木染兮

6、第 6 章 成温回家

　　成温回家看见某团黑色的生物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他院子里时，愣了一会儿，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站在一边傻笑的我，对此我的解释是，家里太过冷清，总归要养些宠物来增添活力，成温皱着秀眉瞅着煤球好一阵子，小东西正专心梳理自己的毛羽，忽而感受一股不善的目光，刚抬头欲瞪回去，却见一身着蓝袍的清俊男子，眸内宛若深潭般波澜不惊内敛光芒，那一眼仿佛要看穿它的魂魄，煤球瘦小的身子抖了抖，自知他不好惹，垂下头拿翅膀遮住脑袋，挡去那摄人的眸子。
　　“瞧瞧，见着你还害羞呢。”
　　煤球抽搐着嘴角，也不好辩驳，只在心中暗暗腹俳这女人真不懂察言观色。
　　成温敛下睫，似乎对我的审美难以恭维，退开将身后的竹篓放在石椅上，说道：“我去后山采了些桂枝和白芍，紫苏叶存货不多，这两样疗效虽不如前者，但也勉强能代替，你待会儿趁着天亮，赶紧洗净拿出来晒晒。”
　　我点点头，欲上前去接，刚走两步，方才脚踝的伤被扯动，一阵阵刺痛，疼的我险些叫出声来，成温敏锐地捕捉到我这丝毫的不对劲，身子转向我：“怎么回事。”
　　“没有。”我朝他抿唇一笑，一来一去额际竟溢出细密的汗珠，我努力保持面部的平静，“你先进屋吧，我待会儿就拿它去晒。”
　　成温的眉间再次蹙了起来，明显不信我的话，盯着我的脚部半晌，扬了扬下颌：“你走一步看看。”
　　这不是要我命么。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正想着拿何种理由来搪塞，下一瞬，面前的阴影猝然增大，鼻息间闪过股熟悉的熏香，透过我的记忆停在某处，待反应过来，身子已腾空，我反射条件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话已冲入口中，抬眉的一刹那却生生咽了回去，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成温，眉宇间恍然能漾出烟水，透亮的瞳仁里清清楚楚倒影着我呆愣的模样，我是在他浅浅的轻笑声中缓过的神，由不得大窘，挣扎着欲离开他的怀抱，成温环着我的手臂陡然发力，将我牢牢禁锢于胸前：“再动便把你扔下去。”
　　我毫不怀疑他会这样做，乖乖停了动作，见我温顺下来，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抱着我往屋内走去。
　　成温让我坐在木椅上，拂开衣袍，蹲下身，将白袜完全褪开，掩盖在布料下的皮肤骤然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间，脚踝已是一片红肿，他的眉头锁的更加深，伸出白皙修长的手触碰我的小腿，我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起来。
　　“下次小心点，差点骨骼错位。”他抓住我的脚踝不让我乱动，我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成温也不看我，只是用手指或重或轻地捏我的脚腕处，牵扯着的神经痛楚迅速从底部升起，我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喊出声。
　　仿佛感受到我的颤抖，成温的力度尽量放缓了些，仅仅是几个动作，在他的细致下却显得无比漫长，我微微低头便能瞧见他线长的眼睫剪出漂亮的圆扇，眸子正认真地望向某一处，我抿了抿唇，不知为何心中竟流过一丝暖意。
　　终于成温放下我的脚踝，又将布鞋重新穿上，我如临大赦，缩回腿，他毫无征兆地抬起头，我一时未反应过来，薄凉的唇夹杂着温和的鼻息扫过我的脸颊，停在眼角，带动了眼睫的颤动，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半晌无言，我听见窸窸窣窣衣料摩挲的声响，再看的时候已没成温的身影。我被这一系列的反常现象弄得脑袋发晕，不行，定是被那煤球给撞坏了脑子，才能看到那样奇妙的事情发生。

　　茶饭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光垂着头闷声咀嚼菜心，也许是碰巧，成温总能变着花样做出符合我胃口的样式。至于煤球我实在找不到竹实给它，勉强将晒干的笋心来凑合，煤球虽心有怨气但不敢明说，拿锋利的喙去啄食的模样与寻常的鸡崽竟无差分毫。
　　我盯着摆放在面前的紫苏叶，正苦恼着，忽而出现一只纤白的手，寻着上看，却见成温敛着睫，不露声色的将那盘菜从我跟前挪了开去，我皱了皱眉，知道我不喜紫苏叶的不过一二人，心里虽奇怪着他是如何明晓，面容上却并未表现出来。
　　“近日里最好不要出门。”成温启唇道。
　　见我迷惑地看着他，成温顿了顿，低眸看看我还未痊愈的脚踝：“连走路都能摔跤，谁知道还会惹出什么乱子。”
　　明明是关心的语句，从他嘴里出来总要拐几道弯变成伤人的话
　　我抽搐下嘴角，对着正吃的欢的煤球道：“小黑，啄他。”
　　小东西明显对影响它进食表示不满，扬起小脑袋，瞧见一脸平静的成温，晶亮的双眸，似乎联想起不好的回忆，也不顾我愤怒地吼叫，挥着翅膀捂着耳朵离两人远远的。
　　能退能进是一位绝世英才该拥有的品质，煤球如是安慰自己。
　　晌午过后，成温还没休息多少，又被村人叫了去。我闲在家里百无聊赖，看着躺在院子中央敞开圆润的肚皮美滋滋晒太阳的煤球，幽幽说道：“小黑啊。”
　　煤球翻了个白眼：“小爷叫清欢，少在那里胡乱取。”
　　“嗯。”我点点头，“小黑啊。”
　　清欢用翅膀遮住自己的脸不再看我。
　　“若再叫一次还不理我，便把你送到扶桑家做成十全大补汤。”
　　这句话的冲击力明显强的多，清欢扑腾下，忙不迭地跳起身子来，满脸警惕，我如意地笑了笑：“你既是凤来族，吞吐烟火该是你所长吧。”
　　清欢听到这话，肥硕的胸膛挺了挺，骄傲道：“不是我信口开河，这三界中还真没谁在掌控火焰方面超过我的，想当年隔壁家淡水之女的同伴的舅舅的妻子的弟弟家养的一只毕方鸟……”
　　我适时打断它滔滔不绝涌来的话语。

　　堂前。
　　“小黑火大一点。”
　　“是是。”
　　“小黑火小一点。”
　　“是是。”
　　“小黑快躲开。”
　　“是是。”
　　“小黑，这东西为什么会冒烟。”
　　“是……！”
　　‘轰隆’一声巨响，一股浓烟骤然升起，黑色雾气中狼狈地跑出一女一兽。
　　“咳咳。”我呛着喉咙，衣衫之上尽是炭染上的灰尘，我垂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不由得朝那愈发像一团煤球的清欢怒道：“你这骗子，不是说论控火三界中无人能及么，怎么不过是烧个菜，还差点将屋子点着。”
　　不提还好，清欢顿时炸毛，颤颤巍巍挥着翅膀指向我叫道：“大姐，您这是做菜么，您分明是在自杀啊。”想它再怎么说也是凤来族赫赫有名的人物，竟沦落至充当柴火的角色，这也就算了，毕竟寄人篱下总是得吃点亏，哪里晓得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如此壮丽的场景，一面掌握火候还要一面提防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明晃晃的菜刀。它小小的灵魂受不得这样猛烈的冲击。
　　我有些心虚地低了低头，正准备解释，却蓦然看见门口俏生生立着个身影，却是许久未见的小荷，依旧清清秀秀的模样，长发垂腰掩去神色，看不真切，那脸色竟白的吓人，水眸失了焦距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陡然升起一股寒气。
　　“成温不在。”我自是知道她要问什么，小荷愣了一下，僵硬地点点头，未说话便折身离开。我皱眉瞧着小荷离去的背影，隐隐约约竟浮现出黑色的雾气，但消失的速度极快，瞬息间恍然融入她体内再不见踪迹。
　　才几日未见，怎么成这副样子
　　“这姑娘有点意思。”清欢拿豆大的眼睛瞅了瞅我，“我们二人呆在此地有会子了吧。”
　　我垂下眼睫，寻思它的话。
　　“你有发现她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我们对视一眼已了然于心，此事必有蹊跷，但目前更加重要的，一人一兽默契地看向身后狼藉不堪的厨房。
　　“如果被成温发现会怎么样。”清欢沉重地开口。
　　我温柔地朝它笑笑：“我们来世再见。”
　　绝对不能被他知道，二人的意志初次如此的吻合。

　　“咳咳。”成温莫名呛了两声，赶紧裹了裹衣裳。
　　他出诊完毕，缓慢地走在软雪之上，今年的冬季显得特别漫长，村子里异常的清净，快到院子门口，被一老妇唤住，成温瞅了好半天才想起原是东街的卖豆腐的方婆子，她艰难地挪着身子，示意成温接过她臂弯挎着的菜篮，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前些日子她的儿媳因磕到桌角而差点顺产，是成温救了媳孙两条命，今日特意报恩，没什么东西可送，只单单做了豆腐，趁着还热和便送了过来。
　　成温轻轻掀开一角，瞬间蒸腾的热气迷糊了他的眸子，老妇浑浊的眼睛和善地看着他，说道：“成大夫真是好福气。”
　　他微微一愣，老妇继续道：“今儿个安姑娘到我这儿来寻了些做菜的法子，说是见你这些日子过于忙碌，想准备些精巧的吃食给你补补。”
　　听到此话成温脸色大变：“您说什么。”
　　老妇似乎被他语气间的急切吓到：“安姑娘说要做些精巧的吃食，来给你补补……”
　　话还没说完，就见成温神色间流露着不妙，连告别都未说，便回身朝院子的方向跑去，老妇笑着叹了口气，自是以为成温视那安姑娘为珍宝，一刻时间也不愿耽误地去见她。
　　年轻好啊。老妇感慨着摇晃着身体，往来时的方向踱着步。
　　成温冲进屋子的时候，正瞧见我满脸平静地喂煤球小米。
　　“发生了什么。”他听到我竟准备做饭，实在担心自己的房子，一路狂奔，此时连说话都带着微喘，紧张地盯着我。
　　“没发生什么。”我与清欢默契地向成温微笑着摇摇头，满是真诚。
　　成温调匀呼吸，四下看看，的确与平时无异，皱了皱眉，像是闻到何种味道，学医的嗅觉一向灵敏，寻到一处，径直往堂前走去。
　　我的心跳得飞快，对清欢耳语道：“快跑。”
　　一人一兽弓着身子悄悄从房间溜了出去。
　　于是下一刻听到一向沉稳的成温极为罕见的愤怒声音响彻整个村子。
　　“安迷，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