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夜路行》木染兮

3、第 3 章

　　翌日。
　　我是被一阵喧闹声给吵醒的，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膝盖撞到了墙上，瞬间的疼痛几乎让我立马清醒了过来，实在是因为屋下太闹，我接连蒙了被子在床上滚了几周，如何也恢复不了状态，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
　　楼屋的二层，是我的住处，雕花木窗，别无长物，意外的整洁。天气太凉的缘故，我只简单地洗了把脸，指尖刚刚触及水面，冰冷感还是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外面越来越大的动静终于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放下洗净的绢布，走到窗前捋开帘子，从那里正好可以将楼下的情景尽收眼底，只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担架上还躺着一个，身着普通的麻衣，为首的似乎在对成温说着什么，声音很大，料想也不是好话，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心下奇怪，这村庄里还有人敢这样对待成温。
　　我抿抿唇，准备下楼去看看，刚走到门口蓦地想起小荷送的裘衣，今儿怕是比昨日更冷，我思量着，终是身体安危占了上风，又折回去将其披在肩头。果然是有钱人，我由不得感慨，毛皮的质感绝佳，单这一件怕是要花去不少银两。
　　成温也真是好福气。

　　“成大夫，我兄弟前几日感染风寒，来您这开了几副药没治好不说，还弄得是上吐下泻，不得安宁。”
　　听着此番话，砸场子，这三个大字于我脑海中浮现。
　　成温也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侧过头看见是我，皱了皱好看的眉低声道：“你出来干甚，快些进去。”
　　“你们吵成这样，我哪里还睡得着。”我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成温见拗不过我也为未多说，只微微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的把我护在身后，重新将视线转回到他们的身上。
　　我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为首的年轻人，皮肤微黄，中等身材，长相还算看得过去，只是那流露出的嘲讽之色，实在让人不舒服，如果小阴在怕是早就一拳头招呼上了。
　　“你这样不负责任让我们还怎么放心给你治疗。”
　　仿佛是为了应征他的话一般，躺在担架的男人哀嚎一声，面露苦楚的捂着腹部。
　　“庸医，庸医。”宛如唱戏的，年轻人身后的几个小弟开始扯着嗓子叫喊道。
　　成温眉头锁得更深，垂了垂眼睫，我能感受到他对面前几人的厌恶却又不能发泄出来的痛苦。
　　他吸一口气，眸中一片波澜不惊，缓缓道：“我给他的五味药皆是无害之物，方子我这里也有，要是不信尽可拿去寻人瞧瞧看到底会不会害人。”
　　年轻人不屑地冷哼一声：“方子我自然是知道，那五种药的确无毒，但你偏偏在上面多添了样东西，生……生……”
　　他突然结巴了起来，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字，成温也不急，等着他慢慢想，将‘生’字重复半天，他有些尴尬，挠着头琢磨着。
　　我见他可怜，探出半个身子出来好意提醒道：“生川乌。”
　　“对，就是生川乌。”他如遭大赦，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继而再次肃然道，“那是毒物，毒物怎么能治病，你分明是想害我兄弟。”
　　成温不答话，瞥了瞥我，我有些同情地看向躺在地上打滚的人，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兄台，那你可就疼错位置了，生川乌治风寒即便是用量不当，也该是脑袋痛才对。”
　　话语出众人皆是一愣，成温向来平静的眸子闪过一丝笑意。
　　地上男子也是一惊，动作顿了顿，接着手换个位置捂向头部再次滚了起来，口中的嚎叫却不见弱。年轻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被气得说不出话。
　　我笑眯眯地站起身，有些得意向成温使了个眼色，后者表现的不愿接受，只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着：“尽耍些小聪明。”
　　我正想回击过去，谁知门口传来更为尖利的音色。
　　“冯大海你只是在干什么。”
　　一抹鹅黄的身影飞快地跑了进来，因动作剧烈她的小脸染上红晕，发髻有些散乱，再没平时的端庄，不是小荷又是谁。
　　这寻常再冷清不过的院子，今儿还是空前的热闹起来。我能预料到一场好戏的开始，双眸放光，津津有味地观察着一切，生怕错过什么。
　　那叫冯大海的年轻见是小荷，语气立马变得柔和，摩挲着双手不知往哪放，迷恋地看着她：“小荷，你怎么来了。”
　　“这话是我想说的。”她秀眉微蹙，有些厌嫌地向后退了退，“你干甚在成大夫院里无理取闹。”
　　见小荷护着成温，冯大海神情变了变，指着一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确是显得飘逸出尘的他怒道：“这小子分明是个庸医，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不过投好了胎，生了副好皮囊。”
　　我看见成温眼角猛烈地抽动了一下，我想笑却因他不带温度目光生生憋着，原来冯大海对人家姑娘有意思，却因小荷心里有着成温，怀恨在心，这才特意大早上的来砸场子。
　　红颜祸水啊。我感慨着摇了摇头。
　　小荷一直藏着的心思这样容易的被粗人揭露了出来，本就潮红的小脸更加鲜艳，她急道：“你若现在还不离开，我便一辈子不理你。”
　　见佳人生气，冯大海连忙服软，讨好几句这才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那躺在地上捂着头的男子见大哥已走，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指了指院外，说道：“离远了。”
　　男子看了看我，尴尬地站起身来，哪里还有疼痛的模样，朝着我们鞠了个躬道了句：“成大夫，打扰了。”
　　许是在地上滚久了，男子步履有些不稳，迷糊间竟直直往门上撞了去，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框被这一下的大力冲击，终是结束了它那短暂的一生，化作木片四处纷飞，男子又说了句抱歉，便捂着头，这下是真疼了，跑着离开。
　　成温眼角再次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小荷嘘了口气，忽而瞧见我肩上披着的裘衣，皱了皱眉，眸子暗了暗，看不出表情，垂睫道：“实在是对不起，打扰成大夫和安小姐休息了。”
　　成温僵硬地点点头，但明显不愿再与她讲话，小荷咬了咬唇，欲解释什么，在他冷淡的视线下，堵在了喉间，微微行了个礼，临走前还不忘瞪了我一眼。
　　我被这突如其来拉来的仇恨惊得莫名其妙，寻思半晌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惹到了她，悲悯地看了看满地的木块，神情凝重道：“这纠葛的三角恋。”
　　成温薄凉的唇瓣紧紧抿起，眉宇间氤氲着浅浅的不满，闷闷吐出两个字：“修门。”
　　“我？”我不可思议睁大眼睛。
　　“难不成还是我。”他瞥了我一眼，拂了拂衣袖，折身回屋。
　　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我叹了口气，小阴说的不错，人类真是喜怒无常。
　　正烦恼着，忽而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来，竹林边的青石路上跑着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孩童，身着浅蓝色的新衣，踩在雪层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边大喊道：“成大夫，成大夫。”
　　“这不是扶桑么。”我记着他，先前生了场大病，本以为是回天无力确是被成温生生花了三天三夜救了回来，此后便极爱缠着成温教他医术。
　　他跨入院里，看到散落四处的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我，眉目团团双颊红润，煞是可爱：“迷儿姐，成大夫在吗。”
　　我指了指屋内，扶桑来不及拭去脑门上的汗珠，就冲了进去。叮咛哐啷几声响后，就看见成温背着药箱随着扶桑急冲冲地出门。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雾中，这大早上的，做什么都这么忙。
　　想了想又不是我该关心的事儿，庸人自扰，只垂眸地观察满地的木片，比起那些，我还有更令人头痛的工作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