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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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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石沉溪畔,适逢冬初,却早早落了寒霜,大地一派银装素裹,风情万种的细雪,干净的令人心动。
这是处居住着大约几十户人家的无名小村庄,依水而建,四周群山围绕。村民多是花农,靠压榨花油以及花蜜为生,此时已过了采摘的忙碌季节,四处堆积这巨大的草垛子,却是鲜少出现人迹。如今有的村民游历远方去购买来年播撒的种子,但大部分还是窝在家中的暖炕之上,男人勤快的磨刀,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着准备,女人则三五成群搬了竹椅,拿了针线荷包,围在烧起的火炉旁,给自家小孩缝制着漂亮衣裳。虽是寒冷,整个村子却洋溢着喜庆的味道。
村尾有片竹林,边上筑着三层高的楼房。屋子侧辟出七八分地,种着辛夷,桂西子以及成片的金银花,埋在雪层下,微吐着甘冽芬芳。
我将早已晒干的药篓放回屋内,拍了拍架子,而后抓起两边容我放手的位置,半个身子微微向后倾斜,费力地将比自己足足高了三个头的竹架往前院扫处的空地上挪,明明是大寒天,我却生生汗湿了整个衣衫。
住在这里的是村子里唯一的医师,名唤成温,大家都叫他成大夫。来此处已有三个月,听成温说,他是在采药的过程中发现我的,当时我正以一种不太美好的姿势挂在树上,他好容易找了根竹竿才将我从枝头捅了下来,我听得心惊肉跳,难怪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对劲,他自是不晓得我心中所想,只垂头检查我的脉相,圆扇般漂亮的眼睫在脸睑处洒下一片阴影。
三天后我决定回去,他也不拦说了句途中小心,便关心他的书简不再理我,又是五天,当我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旧是平平淡淡,毫不惊奇的模样,将背后的竹楼递给我,叮嘱某些草药不能被阳光直射,某些草药不能见水。
我拿着物什呆呆地站在原地,以至未来很久我都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影响他分毫的情绪。
我是怎么出不周山的,到现在我都难以理解,离开西灵澹台后,我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模样已没有记忆,连是人是动物也不清楚。但却给我留下相当美的印象,而后我好像昏迷了,再然后醒来遇见的人便是成温,从他住处走的时候,我试图去寻找不周山的影子,结果出乎意料。
不见了,不周山不见了。茫茫白色之间,视线所及之处,空荡荡的并无一物。
眨眼间我便成了无家可归的人。这一切给我的冲击太大,我试图消化所有,木木地站在漫天雪雾之间,风呼啸而过,划过肌肤刺得生疼,直至连眼睫都挂满了雪花,仿佛喉咙被冻结一般,呼吸变得不稳,我才意识到若非不是体内仍然流转着的灵力,我甚至会怀疑过去的一切尽是我的一场梦,平静安宁,虚幻的梦。
成温变成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所幸他愿意收留。
他长得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用英俊来形容,只不过鲜少出现感情波动,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我很是好奇,成温这样性子冷清,如何会好心到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按照常理,不嫌碍眼踢到一边已经算仁慈的了。我将这个疑问向他说道,成温看我一脸认真,修长的手指摸了摸下颌,寻思好一会儿回答:“你那副模样实在吓人,我得为后来采药人的生命着想。”
我的眼角猛烈地抽搐着,心念着不与小孩一般见识。
子午月白当初教授的药理知识我还记着,大部分的药草我能知道名称和疗效,成温恍然大悟,好像终于知道我还有用途。于是我便成了他免费的杂役。
成温在村里地位很高,村民们对他很是尊敬,时不时就会有人来送些日常的东西,他治病收费很低,却总感觉银两用不完,从他过于精湛的手法,我基本可以肯定他的来历不凡,只不过不清楚为何会呆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就像他从未问过我的身世,我自然也不会多加干涉他的过去,每日相安无事,除却有些无聊外倒也清静。
我将最后的竹架挪到屋檐下,擦了擦额际浸出细密的汗珠,拂去发间的雪,环顾四周,一切安排妥当后才准备回屋休息。
忽而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在寂静的空气间显得尤为清晰,我皱了皱眉,大冷天的会是谁来这儿。
“成大夫,成大夫在家么?”柔软甜糯的音色从门缝间隙里传来。
我心中一凛,已猜到大半,去打开挂在栏上的栓锁,果不其然,门外俏生生立着个人儿,青棉长襦裙外罩白色大肇,珞缨环佩玉绶松松系在腰间,眉目柔和,清清秀秀的一个姑娘。我对她倒是熟悉,村里较为富裕人家的小女儿,名唤小荷,来这儿的几个月里几乎隔一两日便能见到,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对成温有意思,看向他的目光中夹杂着娇羞与情意藏不住心思,可偏偏那成温正是不接风情的主,他喜书,有时一看便是一整天,所以在这小小的房屋内总能出现这样的一番场景。
小荷柔情脉脉地盯着成温,而成温则柔情脉脉地盯着手中的书。
每逢此时我的内心便无比的佩服小荷,该是意志力多强大的姑娘啊。
见着开门的是我,脸上挂着的微笑瞬间便褪了去:“成大夫呢。”
我指了指屋内,她倒也不客气,推开木栏径直朝里面走去,我看着被小荷的大力囔地摇摇欲坠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料着莫不是又得重修了。
见小荷在我也不好进去,只得坐在园中的石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雪人,雪在不周山上并不少见,那里永远是冬季,但却比人界暖和许多,我突然想起师傅酿的杏儿酒,尤其冰镇过后,香椿馥郁,凉凉的流入腹中,回味无穷。现在他们怕是已经知道我不见了,师傅又该生气,但这次他没处发,说又说不过月白,还没了我给他追着满山跑。师傅该是多么无聊。
在此时才蓦然发现自己的作用,想想还真是可悲可泣。
正寻思着,却发现小荷已经走了出来,我有些好奇,今儿还真是快,若是往常不呆个半天都是好的。
只见她俏脸嫣红,连坐在院子中央的我也没看便飞快地跑出了院子。我不解,往屋内瞧了瞧,发生什么了么,想着便向屋子走去。
刚入门我就知道小荷为什么要逃出去了。
成温衣衫半褪,不知是在换衣服还是怎样,背对着门,露出精壮的身躯,沉浸在阴影之中,光洁的肌肤流转着光晕,屋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一般,洇出丝丝暧昧的气氛。我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了动作。
成温似乎发现了呆站在门口的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整理好衣裳,重新系上腰带,微微侧过头,精致的眉宇闪过一丝调笑,浅薄的唇瓣吐出几个字:“原来你有偷窥的习惯。”
我干咳几声回过神来,想了半天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得先取了帽子,一面掸着缨子上的雪珠,一面在屋内寻找着炭火,见我爽快地承认了,成温倒有些无趣,眸子却落在我在冬日里略显单薄的深衣。
我走过去拿火钳子去拨火,炭烧的霹雳作响,我哈着气,缩在椅子里手放在其上温着。
“桌上有件裘衣,你拿去穿吧。”他骤然出声,我转身看他,成温拿着本书,执笔细细地在记录着什么,仿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顺着望过去,纹着七彩祥云的布子裹着一件做工精良的裘衣,我想起方才小荷抱着的莫不就是这:“人家姑娘送的东西,给我不好吧。”
他顿了顿,斜眼瞥瞥我:“你在想什么,一个小小的杂役,我包吃包住还要包看病啊。”
“再者说那是女儿家的玩物,我拿着也是放着。看你可怜,给你就是了,免得浪费。”
我按住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再次安慰自己不要与小孩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