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画的故事》烟晓君

4、女儿追问

　　晚饭前，女儿回来了。我女儿虽然长得不漂亮，但却很美。美和漂亮不一样这你很清楚，漂亮属于外部的、表象的、存在给人的直观感觉，而美则是内在的，气质对人的感染，许多人都这样认为，当然，我也这样看。

　　看到满屋子的桌椅东倒西歪、橱门、箱子敞开着，衣物乱七八糟摊在床上的样子，我女儿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她走到跟前大声问我要找什么东西。我失魂落魄地回答她我丢了一幅画，一件我认为是最重要的财产。我女儿是真正的愤慨了，她问我，丢了一样东西为什么要显得这样没有信心，男子汉不要老是缠绵于一种情绪之中，如果说这幅画是可以看作生命的话，那么难道父爱、女儿的爱、朋友的爱都比不上它吗？她甚至摆出一付哲学家的样子告诫我：情绪就象一匹烈性的马，如果由它的性子就会使自己筋疲力尽。对比，我当然要还击，结果，我们俩争得面红耳赤，谁也无法说服谁。

　　不怕见笑，我有个习惯，每天回到家总要把录音机的录音键打开，我喜欢默默地录下自然界的音响，东西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以及女儿漂亮的女高音，一星期后，我把这些声音重新组合后放一遍，就会有一种时光倒逝的感觉。就象有人说，当你记忆的闸门出现堵塞，你把你刚说过的预言忘得一干二净时，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倒着走，回到你原来的程序中去。今天回家以后我依然如故，结果无意录下了我和女儿争辩的内容，下面我给你放一段录音，当然未经整理，相信旁观者清。

　　——爸爸你别找了，失去的东西是找不回来的，如同人死了不能复生一样，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找，毫无希望，毫无目的，到头来只会扰乱平静的生活，引起骚动和紊乱，毁掉我们家庭原有的平衡和支撑点。

　　——平衡早被打破了还谈什么平静的生活，我不明白，它怎么会没了，无影无踪地消失了，你应该知道，我喜欢这幅画，它挂在墙上的时候我就会感到是一种欣慰，现在连这点欣慰都不给我，你叫我怎么平静！

　　——爸爸，也许你只说对了一半，欣慰是相对的，这儿失去了在那儿或许就能补偿，人是可以支配命运的，要是我们受制于物，那错处并不在于我们的命运，而是我们自己。

　　——不！我们所犯的粗心的错误，往往是不知看重我们自己所有可贵的东西，直到彻底丧失以后，在绝望中方始重新认识他们的价值。这是年轻人的通病，有时甚至是毫无来由的洒脱，铸成了一生中的大错，其实当时审慎些，也许就能找回属于你的那片感情和心灵的平衡，免得再到坟墓前去哀哭，我不想去做这种人，小渝，你应该理解爸爸。

　　——你其实已经找到了你应该得到的东西，可你老是留恋着过去的破破罐罐，你背着它，不想甩掉，可它压得你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动弹不得。现实点吧爸爸，爱本来就是一种温柔的东西，要是你硬拖着它一起沉下去，岂不是太难为它了！

　　（女儿在倒水时的水流声，夹杂着打火机点烟时的“咔嚓”声。）

　　——可我无法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惩罚。

　　——爸爸！继续履行这种不道德的恩恋或者精神义务本身就不道德。

　　——可是我不想对自己撒谎。

　　——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谎言

　　——我所唯一可以引以为骄傲的事是我有一颗真诚的灵魂。

　　——你这是在设赌局

　　——我对自己下狠招，我情愿赔上我的一生也要赌赢这一把。

　　——可你应该明白，在现有的商品经济社会中，你的这颗既迂腐，又过时的真诚灵魂可能正在被别人所利用。

　　——不，我不这样看，纯朴的情感是最高尚的。

　　——你这是愚昧！

　　——你！

　　——爸爸！你别忘了，你晚上还有约会！

　　（沉默。录音机里一片空白。）
　　录音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我就不放了。当时我很激动，甚至说出了一些本不属于我思想的语言。而女儿的勇气和机敏确实使我佩服。她才十六岁，我女儿是个不可多得的才女这一点我深信不疑。甚至我们两人的对话谁是谁非已经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你已经听了，定有公论。

　　总之那天我没喝酒，也没吃药，但大脑晕乎乎的，象上足了发条的齿轮一个劲地转。

　　原因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