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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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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藤光从棋院出来的时候,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雪花。
他不由地想,好几年前也是这样,同样惊心动魄的比赛,同样的雪。
就在这一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中,二十二岁的塔矢亮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名人头衔拥有者。
对局室里还在复盘,可他已经没有兴趣继续观望了。
与塔矢亮的成绩相当,在过去三年中,进藤光两次挑战本因坊,虽都以失败告终,却也被默认为未来的接任者。
他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进藤站在雪中,好一会才将运动装的兜帽套在了头上,雪已经下了很久,地上被清理过的痕迹上,又再次覆上了薄薄一层,大约还结了冰,鞋子压上去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进藤觉得好玩,故意一脚又一脚地踩。
这样走出去没多远,突然就被人拦住了。
塔矢发现自己的心思明显不在复盘上,或者是因为身边记者的声音太嘈杂,或者是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那个人而已。
他寻了个借口,通过走廊想去天台处透口气,却看见了窗外下着的雪,以及,压着积雪来玩的进藤光。
两年半以来,他走得比进藤要快些,不过,也仅仅是当下而已。
塔矢不由捏了捏放在一侧口袋那一封破旧的平安符,想过还给他,最后还是留在了手边。
目光从那个金色滑雪衫的身影上移开回到了眼前,但依旧对自己被雪水沾湿的袖子浑不知觉。
两年过去了,一开始的迷惑已经退去,留下来的感情,却还是喜欢。
不是迷恋更不是少年的荷尔蒙过剩,是真正正正的喜欢,这个人的一切。
他送过进藤巧克力,是欧洲旅行时留意买下的,却看到他献宝式地分给其他人吃。
那天是情人节。
一个月后进藤回送巧克力,同一个牌子,分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外包装上丝带都出奇地一致。
进藤笑着对他说,“那天真不好意思,我将你的巧克力全分完了,这份赔你。”
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之后再也没买过巧克力。
塔矢不明白为什么在取得头衔的当下会想起这样不相干的往事,本来就淡的喜悦这一下被冲得一干二净。
但很快,他的眸子瞠大,下唇颤抖着,发出微弱的“啊——”一声。
转回去的视线中,金黄的身影重重颤抖了一记,好似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地扑通一下,倒在了雪地中。
进藤看着眼前穿着厚厚羽绒服的妇人,很是礼貌地问她,“您好,请问怎么了?”
妇人一顿,重心不稳地向他跌去,进藤慌张间伸手要接住她,可几乎同时,他看见了那把刀。
犹如电影的分格,他看着那把刀具,以笔直的角度,插入他的身体。
妇人以全身的力气压在刀柄上,进藤看不见她的脸,雪地的白光是他视网膜上最后残留的影像。
痛昏过去的他,就这样倒向了大地。
当天在场的记者,谁也不会想到,第一现场就这样发生在他们眼前。
但很快,禁口令立即下达到在场的所有人。
上杉参事官抵达现场的第一句话就教某些为此抱怨的记者们闭了嘴,“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连续杀人悬案的罪名全扣在你头上!”
现场因为她的到来而终于恢复了秩序……
紧接着,目击证人被安排一位接一位地接受询问。
塔矢亮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致在刑侦的一开始,象是被打击过度,失去了语言的组织能力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上杉大小姐被叫进来后,不由皱着眉毛看他,“那一刀扎在心口,不用看也知道活不成了,你还是安安心心在这里回答问题吧。”
她身边的副官真想拿什么堵上她的嘴巴,这女人信口开河也不打个谱。
塔矢看着她,呆呆地,失却了血色的唇开了合,合了又开。
最后终于说了一句话,“我要去看他,他在哪里?”
上杉参事官耸耸肩,离开了临时讯侦室,尽职的副官也尾随出来,“哪有您这样不负责任讲话的!!进藤君还在抢救呢!一定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着套装的女子停住了脚步,“啊,我只是在排除潜在嫌疑人,他们在棋院的对立可是众所周知,看他的反应,倒不像是假的。”
副官小声地应了声“是。”
“不过,你这样一说,我突然想到——”高跟鞋一顿,并立即向前冲去,“跟我来!”
那一刀除了刀柄,全没入了进藤的体内。被送到医院后,他一直没有醒过来。
警 察从他的寓所里搜出了其他的威胁信,调取的街头录像也第一时间内交到了刑事课长的面前。
仅仅三小时四十分钟后,刑警便找到了录像中的嫌疑犯,几乎是拿到搜查令的同时。看来那一通来自警 察厅的电话给了他们很大的动力。
嫌疑犯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杀了他不行……即使死了还要活过来吗?”
这位妇人反反复复地说了又说,除了这个再也没有别的话。
刑事课盘问的人撬不出一点点由头,最后是青岛接过了手。
他看了看对方的档案,在某一栏上划了个大圈。
“干嘛要调查她的丈夫?”同事连夜看着资料,一边抱怨道。
“女人不就那点事么?要么孩子,要么老公。”青岛同样埋首于资料之中,这时困倦地直捏鼻梁,“妈妈曾告诉我,不要连续看书超过两个小时……我说,进藤君不会是与那个女人有感情纠葛吧——哎哟!!”多嘴的某人立即遭至一记重击,“谁!袭警!”
恩田收回右手,在一旁哼哼,“不要用你龌龊的思想去侮辱我们的进藤君!”
“是、是……”青岛使劲揉着自己额角,小声嘟囔,“不就是演得很像千住明吗?连交通科的女警也——”
好像闪电突然划过,他一下蹦起了身,“堇小姐!那个女人的丈夫!是WAT的教官对不对?!”
“对啊?”恩田端回宵夜,奇怪地反问,“怎么了?”
“我想我大约知道了。”拉起绿风衣,青岛从闷气的资料室冲了出去。
刑侦到这里才开始有了进展,搜查科请来了心理医生,进行相关检查。
“……那女人妄想症特严重,把进藤君当成千住教官了。”青岛在休息区点了一支烟,顺手将喝了几口的咖啡递给了身后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原来是这样。”总店的官僚总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怎么说,也是你的前下属啊,”青岛趴在椅背上,好奇起来,“我说,那个千住明,真的会勾搭有妇之夫吗?并非空穴来风,虽然是妄想症,可总有点基础吧。”
黑色西装的男人起身,将公文包夹至手臂,准备离开,“你管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什么啊,室井先生,要知道八卦可是人民赖以生存的基础啊!”青岛将烟头掐灭,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也就是说,即使进藤死了,也不能对这个女人怎样?”上杉大小姐翻了几页报告,问眼前不住地用手帕擦着额头冷汗的官僚。
“是、是这样没错。她不具备行为能力,也就是说——”
“够了。”上杉参事官将文件随手抛了出去,“精神障碍吗?这倒是个好理由。”
“即使提出公诉,也没办法让陪审团通过吧。稍微体会一下那位夫人的心情——”旁边有人大约觉得可以大事化了,便以人道主义者的身份自居,可还未等他说出下一句,上杉参事官已转过身子,瞪视着他,“那好,你顺便也向在奥斯威辛遭到屠杀的犹太人遗族宣扬,告诉那些家属:‘你们应该体谅希特勒的心情才对!’”
说得那位官员几乎要背过气。
正在此时,副官从外间进来,附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上杉大小姐难得地露出了苦笑,“不行!随便用什么借口,就是不能让他回国,错乱的自己人可要比敌人更棘手!”
副官尴尬地附以同样的笑容,“现在说也来不及了,没有任何理由限制——”
东京警视厅的女王一挥手,“那国家安全这个名义怎样,总之警 察的天职就是借维护法律之名尽情蹂躏别人,这一点泉田君你要好好给我记在心上。”
就在警局结案的同一时间,塔矢亮来到了进藤光所在的医院。
抢救已经进行了六个多小时。
生死未卜。
这一刻,这位年纪虽轻却已经站立在日本围棋界顶点的棋士突然间明白过来。
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非得事到临头才能体会到它的价值。
比如命运。
再比如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