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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平衡的一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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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kira Side
在网上不止看过一次进藤的对局。
他不挑对手,总是耐耐心心下到最后一刻,真一点不象他在网络之外非强手不行的风格。
翻阅最近他杀入循环赛的几盘,全是力战的典型。有时居然会毫无顾忌地下出愚形,令“宁可输棋,也不走恶形”的传统日本棋士们大吃一惊。
这大约是这段时间他常与高永夏交手受影响甚深的缘故,韩国人的围棋,算路细而百无禁忌。
他与高永夏在网络上的对局应是约定好的,一天不落三盘是不下线的,而往往第一盘进藤执黑子先行,然后是限时的快棋,最后一盘,则是将第一盘的对局,在某一胜负手前,交换棋子再下一局。
这样的对局吸引了不少的职业棋手,芦原先生在最近几次研习会上就会带进藤的棋谱供大家讨论。
特别是进藤有时下出的职业棋手完全不会去想的几着,更容易引起争议,不过几番研究往往不得不以认同告终。
“虽然白棋的棋形不好看,但这么下确实能打开局面。”就算是父亲也不由地露出称赞之意。
的确如此,而进藤这一柄利剑,也在一盘接一盘肆意无比的血战中磨得无比锋利。
本国的高段棋士对国际赛事倒未必关注,只是网络围棋很快打破了这样的漠视。
进藤与高永夏的对局中,往往会在观局名单中见着循环赛中常客的名字。
而我,一连看了好几个星期,终于在这一天,忍不住地,向高永夏提起了挑战。
对局时间颇长,结束后刚想起身喝口水,却意外地接到了电话。
“塔矢,我是进藤,刚刚那一局想摆给你看,有时间吗?”
我看了看钟表,十一点一刻,再看了看日程,所幸第二天我与他都没有对局。
“可以,哪里见?”
“棋会所!”他想也不想地回答我。
“进藤,现在几点了。”我不得不提醒他。
话筒那边犹豫了一下,估摸他到这时才意识到时间。这家伙,一遇着好手,恐怕比我还激动。
“那去公寓,可以吗?”我最后说,因为还未退掉,暂时可以用,也不会干扰到他人。
“可以可以,我马上过去。”
他是不是想着什么妙手了,情绪激动地连时间都不顾了。
将近十二点才叫着车,等我赶到公寓,进藤已坐定在棋盘前,手边还搭着一件夹克衫。
听见我走进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指着棋盘对我说,“白棋第56步开始,这里。”
那时高永夏的白子强硬进入上方黑棋阵容,局面上他实空不够,如果上边再让我守住,无疑坐以待毙。他来势汹汹,而我也知道自己未必能吃得下白子,但在当时别无选择。
难道进藤另有想法?
“他早就料得塔矢你非下这一杀着力歼白子,想来就是要你自乱形势。”
进藤说的没错,一场激战结束后,虽然我将进来的白子全歼,可高永夏在外围,却获得了更大的利益,回头再看,这一手真是得不偿失。
“那进藤你的意思是?”
他露出得意的神色来,那平时不离身的扇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你看,”他放下一粒棋子,“如果你让白棋回家的话……”
诶?
放虎归山?
心里不断地计算,最后不得不承认进藤这一手绝妙。
这里让白子回家,黑地也不过破了十几目,但得到的补偿却是黑棋厚实了,高永夏要在外围成空的希望也就此破灭,再加上我黑子争先可以抢占一个大处,这么一来白棋显然得不偿失。
对于来犯之敌并不采取鱼死网破的争夺,居然来这么一手平衡,进藤他 ——
我不禁抬头看他,而他也朝我会心地一笑,“怎样?塔矢?”
进藤他,的确是拥有可怕才能的人。
“不过,棋有这么下的吗?反正我是绝对想不到的。”我摇了摇头。
他果然不高兴了,“什么啊,是塔矢你太保守了!象那些老头子那样,最怕有风险的变化,没把握就不打仗了?!”
进藤的胜负感极强,前瞻力更不容小视,就算当局者迷的棋战中他也会这么突如其来出一着鬼手,出乎意料而往往令对手色变。
“永夏也说,这是日本的围棋一日不如一日的原因,我们棋手的路子就是讲究看得清楚、简明易下……”
他在那里永夏来永夏去,听着韩国人的贬词,我心里显然压着一股怒气,就是不想接他话头。
“只是时间吃紧,永夏官子部分是不如你的,局势又相差不多,当然——”他突然不说话了。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在转。
“……当然塔矢能赢。”好一会,他将扇子紧紧握住,露出了不甘的表情。
到底自己能不能下出这样的对局?
此刻的进藤,恐怕在心底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等复盘全部结束,客厅的时钟已划至凌晨一点三刻。
要住下来吗?我这样问进藤的时候他答应了,复盘的兴奋过后,他很快就显露出疲倦的神色。
两人都许久未过来,因为打算退租,他连被褥都打包送回家了,还好九月的天气不冷,他便裹了毯子索性躺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不一会,就歪着睡着了。
而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一时间居然睡不着。
不是还惦记着那盘对局,只是突然想起进藤,便再无一丝睡意。
源头是在客厅提出可以一起睡的时候,被露出防备神色的进藤,给刺到了。
又想起十六岁那年,在检讨中与我争吵起来的进藤,一脸无所谓地跨坐在心怀不轨的我的身上,十七岁时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他因为寒冷而依偎着我同眠,可曾经的亲密无间,什么时候居然走到这一步了呢。我那么喜欢他,想保护他的心意,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能传递到他那一边呢?
无论怎么翻来覆去地想,都无济于事。
早晨起床的时候,进藤已经走了。
这一夜的相处也不过是他突如其来的激动,等激情退去,他自然不愿意再见到我。
已经失去的一切,即使再怎么追也绝不可能回到我身边。
这样想着,我渐渐不会再为这样的疏远感到难过。
接下来的三个月,已拿到十段头衔的我,准备挑战三大头衔之一的名人。
一向不闻不问的父亲,也禁不住好几次问起我的状况。
更别提将此挑战作为新浪潮更替时代象征的日本棋界。
同样,犹如从灰烬中重生的进藤在国内的赛绩也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一连十一场不败,而对手无一例外全是高段者。
“拿几个头衔也无所谓。”
他正在向所有人宣告着他的归来。
我们又朝那一手更进了一步。
但彼此之间,却也离得更远。